第2章 ☆、 ……
不是我幹的……
小孩怕得抖如篩糠。
但凡金只是要去他身後的一個水龍頭那裏。
廢棄的水龍頭裏還能流出橙紅色的髒水,凡金繼續哼唱,仔細地清洗手上和兇器上的痕跡。
杵在原地的秦微閉上眼睛逃避,但那些痛苦哀嚎和血/液噴濺的聲音,她全都聽到了。
真是一場噩夢……要麽讓她快點醒來,要麽就讓她快點再也醒不來……
她頭腦發暈,長長呼出一口氣。
下一個瞬間她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已經站在自己的小窩裏了。
秦微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渾渾噩噩地回家的,剛才的一切……到底是一場噩夢,還是……
手上還殘留着鋼筋和肋骨碰撞的震顫感。
她驚恐至極,低頭看自己這雙幹幹淨淨的手。
“怎麽會……我……我什麽都沒做……明明是凡金……”
“是啊!是我做的。”
“不是我幹的……我沒有……”
“不是你,那你怎麽會有感覺呢?”
犯罪細節開始重播,震顫、慘叫、血/肉,在她眼前鮮活地綻放。
秦微在只有兩個房間的狹窄出租屋裏跌跌撞撞,沖進兩平米不到的廁所裏,端起一盆涼水潑到自己身上。
第二天晨會,學校財務坐在講臺上,班主任張老師在一邊維持秩序。她是個很有威嚴的人,足能鎮得住這群活力旺盛的高中生。
該交學費和雜費了,大部分學生都只需要交一點學費和雜費,另一部分越過中考插班進來的學生則要交更多的錢。
秦微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過昨晚的,作業也沒動。她記得學費這件事,但她渾身上下只有六十二塊五。
按照學號依次交學費,就像死刑即将執行到她頭上。
“秦微?2402311號秦微在嗎?”見她遲遲不上去,財務只得點她的名字。
學生們紛紛看向她,開始小聲議論。
她袖口上還沾着淺褐色的東西,是傅軍刖手底下一個太妹晨會前潑在她臉上的。
秦微無地自容,她把頭埋進臂彎裏,試圖逃離這些令她窒息的恐怖和窘迫。
凡金抓住她的胳膊搖晃:“喊你呢,喊你交錢呢!秦微!!該交錢了!!!我昨天在那個男的口袋裏搜出來的錢呢!!!!該交錢了!該交錢了!!該交錢了!!!”
只要不動彈就好……忍一忍很快就結束了……很快就……
有一些小紙團砸到她頭上,凡金拿起紙團往她臉上塞:“該交錢了!快點!該交錢了!”
“秦微。”張老師厚實的聲音響起,“來我辦公室一趟,你家長昨天給你送錢放在我那,你趕緊拿走。”
“快去呀。”同桌小聲催促她。
她渾身無力,被凡金架着走到了教室辦公室裏。嘈雜一下子被辦公室的厚木門隔絕,這裏安靜而肅穆。
張老師放下了管理學生時的黑臉,露出疲憊的神色。她從自己錢包裏抽出兩張一百塊遞給秦微,“你有零錢嗎?一共要交二百二。”
秦微點點頭。
于是張老師一下子把兩百塊塞進她手裏。
“以後的學費我去和學校溝通溝通,能免就免了。”
一種複雜的感情在秦微胸口激蕩,她應該感動嗎?應該生氣嗎?她只感到悲傷。
張老師在高二剛分班的時候就發現了她遭到霸淩的情況,于是她第一時間制止并懲罰了傅軍刖。但聽說她在教育傅軍刖的時候,遭到傅軍刖和幾個同黨的拳打腳踢。張老師反擊了,于是她被判定為體罰學生。
上頭下達了處分,她四處找關系求人才保住了自己的工作。
最後,她帶着禮物,上門給傅軍刖家道歉賠罪。
這半年裏,她再也沒正面制止過別人對秦微的欺淩。
張老師是個面色陰沉的嚴厲老師,她額頭有一顆肉痣,深色的嘴唇總是抿得很薄。而此時她把錢交給秦微,臉上卻只有疲憊、無奈和深深的歉意。
早晨的陽光照在凡金身上,投下的影子覆在這兩張紙幣上。秦微把頭埋得很深,她沒辦法怨私下經常幫助她的張老師,“謝謝你張老師……以後我會想辦法還的。”
“不用還了,你以後考個一本,這就是你的獎金,以你的水平努努力能上。”她用手揉了揉臉,忍住了長嘆一口氣的沖動,“好了,趕緊回去吧。”
“哎對了。”張老師又叫住了她,從自己的抽屜裏拿出一紅一黑兩支中性筆塞給她。
她深深地點了一下自己的頭。
兩人準備回到教室,卻聽到一串腳步聲迅速遠離辦公室。
來到教室裏,這裏果然吵吵嚷嚷,傅軍刖率先朝秦微喊道:“你沒錢上就別上了,怎麽還讓……張老師給你墊錢呢?啊?跟你說話呢!”
她繼續低着頭,把錢交給財務。
財務把所有錢都放進箱子裏裝好,随後和張老師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就走了。
“別上了!滾出去吧!上個學還得讨錢,給你拿個碗吧!”
“就是啊!”狗腿子們紛紛附和。
張老師猛地拍了一下講臺:“行了,課還上不上了!先自習十分鐘,定定心,等會講上周月考的試卷!”
“你明明可以把我找來的錢交上去的啊。”凡金在她耳邊愠怒道。
那是死人錢……我……
“殺了他吧。”
什麽。
“殺了傅軍刖吧。”
別再殺人了……求你了……
秦微趕快跑到自己的座位上趴下,企圖甩開凡金。
班主任張老師已經出去了,她得趁校長和財務都在的時候好好說說秦微的情況。
“同學們!”傅軍刖手下一個女生站起身,吸引了所有注意,“咱們的秦微同學貧賤不能移,還想堅持上學,我建議!咱們給她衆籌學費,怎麽樣?我先來!”
不少學生在詫異她怎麽會突然這麽好心。
下一秒,女生抓起一張紙揉成紙團朝秦微扔去。傅軍刖一下子樂了,他趕緊從自己肮髒的書包裏掏出一大堆垃圾朝秦微扔。
一時之間,他和他的三個同黨掀起了一場扔垃圾風暴,同桌和前後桌只得狼狽地抱頭躲開。
不止他們幾個,還有更多覺得好玩的人拿出各種各樣的零食包裝、衛生紙團、用壞的筆,垃圾像暴雨一樣朝她砸去。
另一半的同學只得低着頭避免自己被誤傷。
只有班長和當天負責衛生值日的同學在絕望地制止他們。
“別扔了!別扔了!你們都瘋了嗎?!”
很快,垃圾在秦微周圍堆成山,漸漸地把她埋起來。
她并沒有關心這件事,因為凡金就映在身旁的窗戶上,他什麽都沒說,透過滿是刮痕和污漬的目鏡,秦微仿佛能看到他正在期待着什麽。
那不是我幹的……我不想殺人……
垃圾埋到了她的眼睛附近,她看到門口站着校長和班主任,張老師正對着校長說什麽。
“你都看到了吧,這樣我怎麽搞成績?”
男校長背着手,無奈地注視着這一切的發生。
砰!!!
張老師一腳踹開門,發出巨響。她邁步走上講臺,把教案甩在桌子上。
“還上不上課了,還上不上了!都這樣,都別考學了,以後家長問你們不學習在幹嘛,在玩垃圾!”
除了傅軍刖,所有人都悻悻地縮回座位低着頭。
“今天負責值日的同學趕快去拿垃圾桶清理一下,以後,垃圾該扔哪扔哪!”
“我覺得扔那挺對的呀,她不就是垃圾桶嗎?”
傅軍刖仰着頭擡杠,惹得周圍零星幾聲哄笑。
張老師的身形搖晃了一下,她鷹隼一樣的眼神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惆悵的值日生和同桌一起把她身上的垃圾都清掉,她盯着窗戶上映着的凡金,還在和他博弈。
我絕對不會讓你再殺人了,被發現就完蛋了。
“秦微……秦微……萬事開頭難,我已經替你開了頭,你只需要繼續就好,我當年不也是第一次辦事就碩果累累嗎!”
閉嘴!閉嘴!!!
她怒目圓瞪,眼裏紅得像要流血。
同桌以為她快哭了,發現傅軍刖只顧低頭玩手機沒關注這邊,就趕緊掏出濕巾給她擦臉上的污漬。
最後又背過身去,裝作不願意靠近她的樣子。
“秦微,有這麽多人對你好,張老師、你同桌、還有給你發工資的夏嬸,可是你這輩子還是爛得無可救藥……”
別說了。
“你有沒有想過,傅軍刖就像是一切症狀的源頭,就像身體裏的一塊膿腫,就是這地方遭到壓迫的根本原因,只要他還在,有再多的人幫你又有什麽用?”
秦微動搖片刻,但她還是用力抱住自己的頭拒絕凡金的低語。
“只需要撬動一個小小的釘子,就足夠讓整個器件散架,傅軍刖就是那顆釘子!只要沒了他,一切問題迎刃而解!”
不可能……其他人一樣會這麽做。
“沉默的是大多數,剩下的喽啰你那班主任足夠應付。”
凡金說得……并非沒道理。
“殺了他吧。”
不行……那是犯罪……
“那是正義的報複!”
報複,報複!你又報複不了所有人!
“你當然可以報複所有人,你很強大,只是不自知而已。”
我不是……
“殺了他吧,為了張老師,為了全校被他折磨過欺辱過的人!”
……
“今天就動手!”
……不
“現在就動手!”
你才是把我生活變得亂七八糟的罪魁禍首!沒了你我才能正常!
秦微猛然醒來,她這一天過得像夢游一樣,已經放學了。
她和臨街店鋪落地窗裏的自己對視。玻璃上貼着招租的告示,裏面一片漆黑。
凡金就站在她身後。
“你要怎麽做?”
“哈哈,我早就準備好了。”他一擡手,自己的書包掉在地上。
裏面有什麽重物在,她不敢去想。
“只要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就會很容易,相信我。”
“不可能,我現在就走得遠遠的,你碰不到他們!”
“是麽?”
他擡手猛地插進秦微的背後,沒有血,也沒有聲音。
但秦微卻覺得心髒被人用力攥住了,有一種難以言狀的惡心和污穢的感覺正從傷口處湧動而出。
凡金沒有停下,他邁步把整個身體都貼到秦微身上,逐漸融化成一個漆黑流動的液體人形,開始一點點擠進秦微的身體。
“別過來!別附身我!!!”她拼命想要喊叫,卻幾乎發不出聲音。
身體的每一寸肌肉和骨頭都在咯吱作響,開始越來越不受她控制,扭曲抽動。
凡金已經不見了,他變成黑色的液體纏繞着秦微,這纏繞越收越緊,最後深深地嵌入她的血肉之中。
秦微幾乎下一秒就要暈過去,但還是硬撐着,拼命要奪回自己的意識。她擡起頭,看到玻璃窗裏的自己,滿頭大汗,臉上帶着混亂的笑意和憤怒,看起來十分可憎。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激蕩,就像一潭死水被攪動,紅色的污泥被翻動上來。
誰來救救我……
最後一刻,秦微絕望地想着,随後,她徹底被活埋在了凡金的控制之下。
凡金喘着粗氣,他沒想到秦微的反抗會這麽激烈。
他直起身子,做了些動作熱身,又對着自己的倒影看了又看。
最後他拿起背包拍了拍上面的灰,愉悅地朝某個地方走去。
傅軍刖和四男一女聚在一起,小巷子盡頭滿是他們扔的啤酒瓶和煙頭。做作地倚在摩托車上的傅軍刖看到來者竟然是秦微,他吊兒郎當走到秦微面前,把嘴裏的雞爪子骨頭吐到她身上。
“喲?稀客啊。”
凡金拍了拍身上的骨頭渣子,伸手從旁邊的垃圾桶裏抽出一根塑料水管。
誰也沒料到,他用這塑料水管狠狠地敲了一下傅軍刖的頭,甚至把傅軍刖敲得倒在一邊。
下一秒,凡金拔腿就跑。
反應過來的六個人在後面罵罵咧咧追。
這是凡金早就研究好的路線,他熟練地控制速度帶着那六個人左拐右拐,朝一個既定地點而去。
六個人陸續跑到一間廢棄倉庫裏,周圍一片昏暗,卻根本不見秦微的身影。
“那個比今天怎麽回事?她哪來那麽大膽子敢挑釁我們!”狗腿子氣急敗壞,從旁邊滿是灰塵的雜物堆裏抽出一根趁手的木棍,“弟兄們,幹死那女的!”
大家豪言壯志一陣嗚呼大叫。但秦微人呢?
凡金正在倉庫外頭,他從背包裏掏出一件舊沖鋒衣穿好,然後是防塵口罩和加寬加厚的護目鏡,戴好手套,最後,是一把巨大的剪刀。這樣的剪刀常見于裁縫手裏,凡金找了好久。
他憐愛地撫摸着這把黑色的鐵剪刀。
而秦微,她還保持着清醒,絕望地看着碎玻璃裏倒映着自己和當年凡金一模一樣的身影。
十年前的某個夏夜,她眼睜睜看着凡金闖進家裏,用這樣的剪刀殺死了爸爸,又殺死了媽媽。最後他居高臨下,緊緊揪着自己連衣裙的領子,那護目鏡後該是怎樣的眼神?
凡金被警察精準射/殺,血點子濺在秦微驚恐的臉上,濺在她張大的嘴裏。
自那以後,凡金就是附她身上陰魂不散的惡鬼。在每一次沒關緊的門縫後面,櫃子裏,床底下,窗外,到處都能看到凡金的身影。
如今他又重新站在這裏,就和當年一樣。
六個人還在倉庫裏到處搜索秦微,大門卻忽然被砰的一聲關上了。
“怎麽回事?!” 傅軍刖連忙跑去開門,卻發現大鐵門被人從外面拴上。
他不安地回頭和自己的同伴面面相觑。
昏暗中,站在倉庫天花板漏洞上的凡金依次用眼神掃過這幾個人,在腦子裏盤算了一下手法和走位。
“開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