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馬蹄下黃沙飛揚,在烈日高懸頭頂之時,白鶴庭找到了一小片綠洲。
他将馬勒停在湖邊,自己翻身下了馬。
裴焱揉了揉眼,也跟着從馬背上跳下來。
這一路他困極了,但一直強撐着不敢閉眼,連個哈欠都沒敢打。
他的目光一直緊緊跟随着那少年,看着他臨湖而坐,脫掉上衣,袒露出被血染花的瘦削後背。
這謎一樣的少年是什麽來頭,姓甚名誰,今年幾歲,裴焱統統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捅了一個大簍子。
這少年救了他兩次,他卻害他受了傷。
白鶴庭扭着脖子,簡單查看了一下自己的傷勢。
他當時有意調整過站位,雖然沒能完全避開攻擊,但傷在此處不危及生命,此時也不再出血了。
算不上什麽重傷。
他用手舀起湖水,順着後肩傾倒而下,一邊沖洗傷口,一邊盤算着接下來的行進路線。
從這裏開始向東南前行,可以同時避開烏爾丹境內的追兵和來自都城的援軍,此時邊境戰亂四起,他一向單兵作戰,短暫的消失應該不會引起什麽懷疑。
但帶這小鬼回封地還是回都城卻是個問題。
他在封地內雖有一座城堡,但那裏駐守着受封時國王一并派去管理封地的大臣與侍衛,反倒是都城府內有一兩個能夠托付之人。
但是,如果這小鬼還要搗亂——
“等……”
稚嫩嗓音冷不丁地打斷了白鶴庭的思路。
他回頭看去,那煩人的小鬼正朝河邊走來,懷裏捧着幾塊剛掰下來的仙人掌,一對濃眉撇成八字,嘴巴也嘟起了一點。
瞧着十分懊惱。
“等一下。”裴焱用眼神點了點手中的東西,“塗這個,可以止血消腫。”
白鶴庭停下了穿上衣的動作。
年紀不大,懂的倒多。
似乎也不如想象中那般愚蠢。
他伸手去取,裴焱的手卻向後躲了一躲:“我來吧。”
他怯生生地瞟了白鶴庭一眼,又再次耷拉下眉眼:“這傷口,自己上藥不方便。”
白鶴庭沒回話,但也沒伸手去搶。
裴焱便當他默許了。
他在白鶴庭身後跪下,用水細細洗掉了他後背上的血污。
他還是第一次處理過這種深度的刀傷,可少年身上的傷卻遠不止這一處,剩下的疤痕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
他的動作慢吞吞的,白鶴庭回頭剜了他一眼:“別磨蹭。”
裴焱這才把仙人掌的汁水擠出,一點一點塗抹在傷口周圍。
他并不擅于處理傷口,可少年始終一聲不吭,只是拉長了呼吸的節奏,放在大腿上的雙手也緊緊攥成了拳。
裴焱凝目望向他泛白的骨節,只覺得胸口堵得更加厲害。他死死咬住嘴唇,片刻後低聲卻鄭重地道出一句:“對不起。”
白鶴庭不想理他。他擡手拍了下肩頭,示意他快點。
“他們為什麽要殺我們?”裴焱卻忍不住了,“是因為那個叫裴銘的嗎?”
白鶴庭愣了幾秒,扭頭看他:“你不認識他?”
裴焱搖搖頭:“不認識。”
他頓了頓,不确定地問:“他是不是我的生父?”
白鶴庭轉回頭去,盯着眼前的平靜湖面陷入沉思。
這倒怪了。
叛國雖是重罪,但聽這小孩的意思,裴銘知不知道他的存在都不一定。可陛下卻大動幹戈,特別發出一道滅口密令,派了幾十人去取這私生子的性命。
裴焱沒等到他的回答,兀自繼續道:“我母親總說,我父親是一位很厲害的人。每每談論起他,她的眼睛都像在發光。”
白鶴庭沒想到這小孩這麽絮叨,正欲叫他閉嘴,那男孩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可她每個月都會把自己關在房裏好幾天,痛苦得要死。”他嗓音發着悶,呼吸也變得沉重,“她以為我什麽都不懂,其實我知道,她之所以痛苦,是因為他不在。”
末了,又咬牙切齒道:“這樣不負責任的人,有什麽可崇拜的。”
這話說完,二人便一齊安靜了,只餘胡楊樹在寂寥的大漠中沙沙低語。
可這平靜并未持續多久,白鶴庭突然驚弓之鳥似的向前一躲,回過頭厲聲道:“你做什麽?”
裴焱被他這激烈的反應吓了一跳。
他無辜地眨了眨眼,語氣也一本正經的:“吹一吹,傷口就不痛了。”
白鶴庭推開他,從地上撿起自己的上衣穿上。
神經病。
吹氣哪裏會有止痛的效果。
這少年說翻臉就翻臉,裴焱茫然無措道:“我以前受傷的時候,我母親也會……”
剩下的話他卻不肯說了,眼圈也再一次泛起了紅。
你母親、你母親。
白鶴庭無端地煩躁起來:“你怎麽這麽愛哭?”
淚珠被攔在眼眶裏打轉,裴焱連忙擡手抹了一把。
“不許哭。”白鶴庭眼神兇狠,瞪着他警告道,“再哭,我宰了你。”
裴焱把抽噎也一并咽進了肚子裏。
白鶴庭不說話了。
他把衣服穿好,往遠走了幾步,在一棵老樹腳下屈膝而坐,用左側身體靠着樹幹,合上了眼。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男孩由遠及近的拖沓腳步。
白鶴庭看他一眼。
男孩的眼睛又紅又腫,但臉色很平靜,手上似乎有幾處被仙人掌紮破的傷口,腳下只剩了一只鞋。
真夠狼狽的。
“駱從野。”白鶴庭喊他。
裴焱怔怔地站在原地,他還不習慣這個新名字。
“以前的事,不許再對別人講了。”白鶴庭又閉上了眼。
他的語氣裏不含呵斥的意味,看模樣,像是倦了。
男孩一直不回話,他又提醒道:“今後有人叫你‘駱從野’,你要應,‘是’。”
裴焱這才反應過來,低聲應了句“是”。
白鶴庭點了下頭。
曾經有人給了他一個名字,還願意給他一個庇護所。這份恩惠,他今日終于還清了。
他不再開口,裴焱只當他睡了,正要去找個休憩的地方,白鶴庭突然問:“你母親是什麽樣的?”
“她……”裴焱被問得一愣。
“她什麽都會。”他認真道,“還很漂亮。”
白鶴庭彎了彎嘴角。
論母親的長相,這倒沒幾個人能比過自己。
“給我講講。”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又問,“除了給你吹傷口,她還會做什麽?”
少年始終閉着眼,唇角明明殘留着若有若無的笑意,眉頭卻輕輕皺起,像是正體味着什麽既快樂又憂傷的事情。
裴焱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兩步,在他面前蹲下。
一只手繞過腰覆上後背,白鶴庭不習慣與人肢體接觸,條件反射地要躲,裴焱的另一只手也環了上來。
懷中少年的身體硬邦邦的,像一頭因受驚而渾身僵直的小鹿。
裴焱把臉緊貼住少年單薄的肩膀,安靜須臾,才輕聲道:“我難過的時候,她會這樣抱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