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節
落疤
羅恕一點兒沒聽見自己那幫狐朋狗友都是怎麽編排他的。
他原本想把林書璞繼續帶到自己房子裏養着, 每天都能看見她,不用擔心會找不到她,那感覺別提有多爽。可是路上林書璞接到了護工的電話,護工說姥姥這兩天身體狀況惡化, 讓去醫院也不去, 倔得勸不動。
林書璞說自己很快就回去。她挂掉電話, 翻開手心看了看,紗布已經拆了,傷口只剩了淡淡一條, 不仔細看不出來。
“你把我送回去吧,”她說, “我該回家了。”
羅恕看她一眼:“姥姥身體不好?”
“嗯, 我得帶她去醫院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羅恕在下個路口調轉車頭,到家後帶姥姥去醫院做了檢查。
姥姥這些年身體一直不好,又不怎麽配合治療,認為生死都有定數,她活到這年紀死就死了,活着不過是給外孫女增加負擔。聽醫生說又要進行手術, 手術費還不低, 她不願意, 非吵着回去,怎麽都不肯住醫院。
老人家太固執, 怎麽說都不聽,只能先拿了些藥,做手術的事以後再慢慢勸。
沒過兩天, 醫院那邊直接給姥姥打來個電話,說腫瘤科的專家張主任選中了她當典型病例, 可以免費給她主刀進行手術。手術風險有,而一旦成功了可以保證她的病不會再複發。
姥姥把事情跟林書璞說了,也說她已經決定接受醫院的提議,簽署免責書去給張主任做臨床試驗。林書璞先是開心,後來怎麽想怎麽奇怪,在網上搜了下張主任的資料,發現這位醫生是世界頂尖級腫瘤專家,出了名的技術過硬治愈率高,每年來找他的患者很多,而有幸能見到他面經他手進行治療的很少,常常是有錢也難以挂到他的專家號。
手術前醫院給姥姥做了一系列檢查,醫生經過商讨後确定了手術日期。林書璞找到張主任,問他為什麽要選中姥姥做臨床案例,是不是有隐情。張主任笑了笑,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說:“你姥姥這個病例确實挺特殊的,有研究價值,我要是把她治好了對我的職業生涯會有一定幫助,何樂而不為呢?”
沒得到回答,林書璞隐隐覺得在她認識的人裏,能請得動張主任的人就只有羅恕了。
手術前一天羅恕從外地趕回來,特地跟姥姥說了幾句話,讓她放寬心,明天的手術一定可以成功。姥姥倒是覺得無所謂,反正她不管活着還是死亡,唯一在意的是不能再連累小外孫女了。林書璞過得夠苦了,總不能一直這麽苦下去。
姥姥找了個理由把林書璞支開,對羅恕說:“明天萬一要是手術失敗,我沒醒過來,你看在我們兩家有幾分交情的份上,替我好好安慰安慰璞璞,讓她別太傷心。”
羅恕說:“您不會有事。”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姥姥嘆口氣,“我是都看開了,就算就這麽死了也沒什麽。唯一不太放心得下璞璞,她年紀還小,又要跟她爸媽一樣走文學那條路。那個圈子太複雜,我怕她受欺負。不過還好有你在,你算是看着璞璞長大的,還認了她當妹妹。她命不好,不剩了幾個親人,她媽跑國外去了,我又一直在連累她,這幾年她一直都過得很苦。還好她有你這個哥哥,等将來我也死了,你就是她唯一的親人。要是她生活裏有了什麽麻煩,你就費心多幫幫她,別讓人欺負她。”
羅恕聽出了姥姥話裏真正在提示的意思,人一下子沉郁,眼裏黯色一層層滾着。
“還有,等以後她交男朋友的時候,”姥姥還在繼續,“你是她哥,就替她把把關,別讓壞男人騙了她。找男朋友可以不看對方的家庭條件,但品德一定要好,最主要的是得讓她找個真心對她好的。”
姥姥一直重複“你是她哥”這四個字,估計是看出了點兒什麽,在旁敲側擊地提醒他,別讓他有別的不該有的心思。
可羅恕偏偏生了心思。
不僅生了心思,他還要把心思落實。
“姥姥放心,”羅恕拿了個蘋果削,臉上溫潤笑着,但話裏分明帶了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我會照顧好書璞一生一世。”
這話說得好聽,可仔細琢磨起來卻有些意味深長了。姥姥總覺得他跟書璞之間的關系很奇怪,跟一般兄妹之間的相處存在着差異,可又怕自己是在亂想,這事兒就不好問出口。
到了原定手術時間,羅恕陪着林書璞守在手術室外。電話接了幾個,全在說張昌那邊的問題。張昌被羅恕打成重傷,身體稍有恢複後就放話一定要毀了羅恕,現在已經傾盡一切關系網斷掉了羅恕将近一半的工作,羅恕原定的電影拍攝中止,男主角很可能要被資方更換。
羅恕面不改色聽着,沒怎麽放在心上。公司那邊急得焦頭爛額,他倒是事不關己一樣得雲淡風輕,好像是早做好準備離開娛樂圈。吳家偉在電話裏急了,質問:“你難道真的想把前程毀了嗎?”
羅恕無謂地淡嗤:“能被毀的就不叫前程。”
說完挂了電話。林書璞擔心看他,問:“是有什麽事嗎?”
“什麽事也沒有。”羅恕拉住她的手,放在腿上握着,扭頭看向緊閉着的手術室門,空出心思來安慰她,“別怕,姥姥的手術會成功的。”
手術确實做得很完美,沒有發生任何意外,接下來只要姥姥好好修養,身體完全痊愈只是時間問題。
聽完張主任的話,林書璞如釋重負。
術後要在醫院觀察幾天,林書璞每天上完課都會跑過來照顧姥姥,如果太晚會幹脆在醫院裏住下。這次手術不僅費用全免,醫院還送了姥姥一套高級VIP病房,裏面裝修極其奢華。
林書璞自然不信這些全都是“湊巧”和“幸運”。
羅恕抽空過來看望姥姥。褲子口袋裏手機響,他出了病房沿着走廊往前,進了一間吸煙室。
德國汽車工廠那邊來的電話,他跟人聊了幾句,商定了會面時間。電話聊完一根煙抽到底,他摁滅,摸出煙盒抖出新的一根銜在嘴裏,撥亮打火機低頭點燃。
林書璞過來,猝不及防被嗆了口,咳了兩聲。羅恕拿下煙直接摁了,拉住她手出去。
外面空氣清新不少,她皺着的眉松開,擡頭看他:“羅恕,張主任給我姥姥做手術的事是不是你安排的?”
“是。”羅恕沒想說,但被問了也沒想瞞。
林書璞抿抿唇:“他做一臺手術要多少錢?”
“你想還我?”
“嗯。”
“我要是不要你還呢?”
林書璞默了默,低着頭,很久後說:“你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那我也想給你花。”羅恕朝她低身,手撐腿上,找到她的眼睛,“以前掙錢是為了我自己,以後就不是了。”頓了頓,說,“以後我只為了你努力掙錢,讓你能跟着我過上好日子。”
林書璞眼睛濕了。
她知道羅恕二十歲以前的人生過得有多艱難,父親是個酒鬼加賭鬼,還有一定暴力傾向,整天就會打老婆,缺錢了就去勒索自己兒子。羅恕的母親體弱多病,醫藥費是一大筆開銷,羅恕在很小的年紀已經要承擔起供養全家的責任,另外還要給父親還賭債。
林書璞知道缺錢是什麽滋味,能體會羅恕那幾年裏在過着什麽樣的日子。
羅恕現在是不缺錢,過上了揮金如土的生活。可那些錢都是他靠自己掙來的,沒偷沒搶,每一分錢都幹幹淨淨,她又怎麽能心安理得地總是花他錢,連累他。
“可這樣對你很不公平,”林書璞嗓子哽着,“我像個廢物一樣。”
羅恕沒想到哄小姑娘倒是把她哄得傷心了,嘆口氣,手握着她腰略一用力把她抱到靠牆邊一張小桌臺上。
他站她面前,兩只手撐在她身體兩邊,繼續哄:“十七歲就寫出一部獲獎無數作品的人叫廢物嗎?說白了我只是靠臉在吃青春飯而已,而且工作變數很大,說不準哪天一個新聞砸下去我就失業了。可你不一樣,你有才華,年紀也還小,将來的前途不可限量,你不知道哥哥有多為你感到驕傲。”
“你不是只靠臉,”林書璞只抓住他話裏這一句,“演員這個職業也是很了不起的,你拍過的很多作品觀衆評價都很高,藝術水準也很高,那些都不是一般的影視作品,而是藝術品!有那麽多的人喜歡你,就證明你确實值得喜歡。”
“那你喜歡我嗎?”他突然問。
林書璞驀地呆滞。
她沒回答,喉嚨裏緊得厲害,很喜歡三個字始終沒勇氣說出來。
羅恕眼神溫柔,臉朝她挨近,聲音放低到只剩了些氣聲:“璞璞,我喜歡你。”
他親上來。
林書璞心上和身上全都酥麻一片,手指用力捏住桌沿,眼睛閉上擡着頭跟他接吻。
姥姥心裏不安,總感覺有什麽事兒一樣,出了病房沿着無人的走廊往前走。
走到底,前面是個轉角,她剛邁出一步就悚然一驚,愈發蒼老的眼睛放大,難以置信地看着前方一站一坐的兩個人。
羅恕把林書璞圈在身前,撐在桌邊的手擡起來繞後攏住她細弱的腰,往懷裏摁。林書璞摟住了他脖子,臉龐披散的頭發被他撥到耳後,他握住她側頸,食指與拇指捏揉着她發燙的耳垂。
兩個人吻得難舍難分。
姥姥之前只是存疑,如今終于證實,她第一反應是憤怒。
羅恕怎麽能這麽對他看着長大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