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73章
宮闱森森,殿宇巍巍,這不是沈子衿第一次入宮了。
頭回來的時候,他還抱着我在古代旅游的心态,權當參觀歷史宮殿,看得津津有味。
這回來的時候,就沒什麽欣賞的意趣了。
景總是随人心而變動的,人開心時,枯木枝丫也是水墨風雅;人心涼時,爛漫山花也是滿目皆傷。
沈子衿覺得,這宮裏的牆是挺深挺長的,盡管皇帝還專門吩咐給他擡了轎子,也總覺得走了好久。
入了暖閣,沈子衿瞧了瞧皇帝的臉色,光看外表,還很康健。
皇帝先不鹹不淡拉了幾句家常話,而後道:“聽說你前些日子身體不好,兇險萬分,還是國師給拉回來的。”
沈子衿先前在暖閣裏怼人的話,承安帝确實也有驚訝,但過後也沒怎麽放心上。
兔子急了還咬人呢,當時為了軍情大家都焦頭爛額,沈子衿有點兒脾氣鬧一句無傷大雅。
畢竟沈子衿先前也塑造過渴望報效大齊報效皇帝的人設。
沈子衿把自己人設穩住了,感激:“是,還得多謝陛下和國師。”
“無妨。”承安帝一副慈祥長輩的模樣,“秦王出征在即,你一個人在府上也無他事可做,不如就進宮住一段時日,朕讓國師再好好給你調理調理,要是能把病根除了,豈不是皆大歡喜,也好讓在外的秦王放心。”
沈子衿心頭一呵:讓秦王放心?怕不是讓你放心。
他就知道,今天進了宮,皇帝就沒準備輕易讓他出去。
好在他早有心理準備。
而且讓國師給他調理身體,那可是正中下懷,還省了沈子衿把話題往上面引的功夫。
不過面上沈子衿還是要驚訝的,他一愣:“陛下,這、這是否不妥?”
承安帝撚着佛珠:“有什麽不妥?”
沈子衿看起來局促極了:“陛下厚愛,能得國師看顧,我感激萬分,可我宿在宮中,是否逾矩?”
承安帝哈哈一笑:“都是自家人,何來逾矩,你放心住,把身體養好再說。我想想,你就住宣華宮吧,待會兒朕讓人去王府傳信,讓他們遣三五個你平時用得慣的人,剩下的人手和東西宮裏都有,定不會虧待你。”
承安帝:“來人,帶秦王妃去宣華宮。”
沈子衿好似被帝王厚愛觸動得難以言表,行禮動作利索又真誠,狠狠彎腰:“臣謝陛下隆恩!”
全公公笑眯眯一掃浮塵:“王妃,這邊請。”
沈子衿跟着全公公,白枭跟在沈子衿身後。
他作小厮打扮,明面上也沒有佩刀,但實際上身上藏了武器,而且入宮時沒有被搜出來。
入了皇宮,沈子衿的安全就主要靠他了。
全公公領着人,卻在去宣華宮的半路被人截下了。
攔路的是太後宮中的掌事姑姑,紫姑姑。
“哎喲,紫姑姑。”全公公臉笑成一朵花——雖然他大部分時候都捏着這樣的笑,“您這是要去給陛下傳太後什麽口信?那您請,就不耽誤您了。”
紫姑姑也見了個禮:“全公公有禮,奴婢是奉太後旨意,來迎秦王妃去慈寧宮小住的。”
全公公面色一僵:“這……姑姑,可陛下已吩咐,王妃要去宣華宮啊。”
老狐貍怎麽不知道這是又鬥上了,可宮裏這些人,即便鬥上,一個二個也是笑眯眯,說話妥帖得很:“外男怎好宿在太後宮中啊,而且咱家聽說公主也剛回宮了,秦王妃更不好去——”
他話沒說完,就見紫姑姑忽的嘴角一勾,全公公心裏咯噔一聲,瞬間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
但潑出去的水已經來不及了。
果不其然,紫姑姑一笑:“王妃怎可算‘外’男,公公,您這話說得,唉。”
全公公頭皮一緊,而紫姑姑再不給機會,直接朝沈子衿道:“王妃,随我來吧,太後惦念您呢。”
全公公慌忙:“陛下已經——”
“陛下那邊,太後自會去說,王妃入了宮,太後想念,想讓他在近旁侍奉,難道還做不了這個主嗎?”
有時候做事,就得講究先斬後奏,找準時機,沈子衿此刻跟着去了慈寧宮,事情敲定,安排住所而已,皇帝強留他在宮中本就會遭人揣測,到時候難道還非得來慈寧宮要人不成?
沈子衿沖紫姑姑溫溫和和一笑:“勞煩姑姑帶路,我去給太後請安。”
“不敢說勞煩,分內之事,王妃殿下随奴婢來。”
慈寧宮中依然檀香四溢,偌大的宮殿缺不了一間給沈子衿的屋子,東寧正不安地團團轉,看到沈子衿來了,急急忙忙毫無形象地撲過來:“皇嫂,他可有為難你!”
沈子衿笑着抱了抱他:“無事。”
随即他退開身,朝太後行禮:“多謝太後相助。”
太後輕輕嘆了口氣。
她腕間也挂着一串佛珠,太後垂眸,看着珠串,眼神卻好像望向了遠方,片刻後才緩緩沉聲,嗓音浸在歲月裏:“陛下十歲起,便在哀家膝下長大,哀家待他如親子,教他仁義良善,他也曾珠規玉矩,令先帝與哀家歡喜。”
皇帝并非太後親子,但太後膝下無子,也的的确确用心教養,把他當親兒子看,無論其中是否摻雜利益,該給的情誼不比親母子少半分。
曾經的母慈子孝,是真實還是虛假已經不重要了,如果是假的,無非更寒心,就算是真的,這些年情分也該消磨完了。
太後閉了閉眼,輕輕拂過衣袖,衣服幹幹淨淨,但她卻像撣去了什麽東西。
“若你們有需要哀家援手的地方,盡管開口便是。”
太後這話可不像單指沈子衿在宮內小住的事,沉重得別有深意。
沈子衿便埋首,再度鄭重行了一禮,一切盡在不言中。
宮中在住所上,沈子衿借着太後先下一局,而宮外,楚昭也接到了沈子衿入宮的消息。
他先是一愣,随即拔腿轉身便朝門口疾行。
孟管事大駭:“殿下,殿下!侯爺還給您留了口信,您聽一聽!”
不怪他害怕,楚昭轉身的一剎那,渾身殺氣四溢,血雨腥風裏淬出的煞氣驟然爆開,他平日在沈子衿面前意氣的眉眼結了寒霜,冷得懾人。
而且秦王轉身時,手是按在刀柄上的。
捏得死緊,指節都泛白了。
活像他要立刻沖進宮裏,一刀把承安帝直接劈了。
“沈子衿”三個字成功讓怒不可遏的楚昭釘住了腳步。
孟管事趕緊道:“侯爺說,入了宮,他反而更方便行事,這是機會,他讓您不必心急,也不用擔心,好好打仗,他會把該掃的東西都掃一掃,待您歸家。”
孟管事說完,心焦地去看楚昭神色,楚昭神色沒有半點舒緩,但也沒再外走了。
楚昭站在原地,閉眼,深呼吸好幾次。
他知道,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真這時候沖進宮裏去幹什麽,方才那一轉身,不過是血氣上了頭,即便放他走,他總歸也會冷靜下來,不會做傻事。
理智歸理智,不妨礙他怒火中燒,而且難受得厲害。
子衿此刻被帶去宮裏,為的是制約他,皇帝的确沒道理對子衿做什麽,但架不住楚昭聽到沈子衿被帶走時,就像龍被觸了逆鱗。
碰一下,就是雷霆之怒。
楚昭幾次深呼吸後,問候了承安帝加他族譜。
即便往常王爺氣急了、在極度兇險的戰場也罵過髒話,但這肯定是罵得最髒的一次,畢竟從前他罵人,不帶人家親戚,親戚多無辜啊。
這是氣得狠了,沒顧上了。
孟管事沒敢說那也是您祖宗,只當沒聽見。
楚昭摁着刀柄,又轉過身來。
“子衿多半會被留在宮裏,宮裏待會兒可能會派人來傳消息,把小甄叫來,然後再讓幾個侍衛全作小厮打扮,之後跟着一起入宮,至于能進去幾個,得看老東西允許帶幾個。”
楚昭果然了解承安帝,他也不是會被情緒沖昏腦子的人,沈子衿進宮既然已成定局,原地幹生氣是無用的,但凡還有能做的,他必須盡可能做。
“讓他們收拾些子衿用得慣的東西,去了後事事警醒,一應近身東西要我們自己的人看着,別信送過去的太監宮女。”
孟管事一一聽着。
楚昭:“宮裏太後應該會照拂……東寧呢?”
孟管事:“公主第一時間便回宮了,還趕在侯爺前面呢,還有,白枭已經扮作小厮,被侯爺帶走了。”
楚昭面色緩了緩:“子衿沒白疼東寧。”
他看似冷靜理智有條不紊吩咐着,方才的火氣好像已經過了,又道:“還得跟二哥知會一聲,我明日就要離京了,這京中……”
楚昭說到這裏,愈發說不下去,半響後他抹了把臉,低聲罵了一個字:“草。”
他明天就要離京了,本想今天跟沈子衿好好道別,人卻被皇帝給拘去了。
楚昭擡眸,寒冽地望着頭頂的天。
承安帝,老東西。
明日他出征,也不知道子衿能不能說通老東西,同意他出宮來送行。
子衿肯定會想辦法去說,他知道。
沒過一會兒,宮裏果然來了人,沈子衿被留在了宮中。
楚昭在府內翻來覆去,一宿沒睡。
第二日他一早便要走,沒有皇帝率百官相送的待遇,楚昭出城時天方才微微亮,他策馬走得不快,面上波瀾不驚,但心中忐忑。
直到——他看到了官道邊的沈子衿。
沈子衿站在宮中出來的車架前,在薄霧中翹首以盼,望着他。
四目相對,眸光都驟然一亮。
楚昭立刻策馬:“駕!”
馬到近前,馬蹄高高揚起,發出破開清晨寧靜的嘶鳴,楚昭直接翻身下馬,他匆匆三步走近,又驟然停步。
他們有說不盡的話,卻不能在此時盡數傾述,不僅時間不夠,還因為沈子衿身後跟着的太監和禁軍。
楚昭擡手,輕輕拂去了沈子衿垂落的發絲上,沾着的一點霧氣凝珠。
平日裏這個時候,他的王妃都還在睡覺,會蜷在他懷裏,安靜乖順,若是做了好夢,沒準還會呢喃着往他懷裏鑽一鑽,眉目帶着最恬淡的笑。
“怎麽不在車裏等?”他啞聲道。
沈子衿笑笑:“怕錯過。”
其實就是想能多看一會兒,就再多看一會兒。
他一雙眸子仿佛也被霧氣氤氲,水波微動,楚昭被他笑得滿腔離愁,心頭發酸,一把擡手,狠狠抱住了沈子衿。
沈子衿也用力把自己嵌進他懷裏。
“此去路途遙遠,祝秦王旗開得勝。”沈子衿道,“無往不利。”
楚昭攏住沈子衿後腦,護着自己的珍寶:“照顧好自己,別的什麽都沒你重要。”
沈子衿眼眶裏的霧氣快盛不住了,但是他仍然笑着:“好。”
他專程來送他的殿下,可不能愁眉苦臉。
直到他們依依不舍分開,直到楚昭在馬背上一步三回頭,直到他的影子終于走遠,再看不見了。
沈子衿面上的笑才緩緩收起。
他擡手,輕輕呵氣,捂了捂自己在霧氣中被凍着的指尖。
但沈子衿眸子裏的水意散了,凝成了冰。
他對着太監們,神情恹恹,宮裏的太監伸手要扶他上馬車,沈子衿淡淡看了眼:“不必。”
他被楚昭扶慣了,但可沒習慣別的人。
太監悻悻縮回手。
沈子衿落簾以前,聲音傳了出來:“興許是霧裏站久了,我這會兒有些不适,勞煩回宮後公公就通傳一聲,請國師來幫我看看。”
“陛下親口說過,要國師幫我調養身體,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