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占為己有
占為己有
整個年關期間,蘇府都大門緊閉。平安一直都病恹恹的,休養了數十日,才漸漸恢複活力。
蘇木的眼睛也好了大半,如今遠處之物,她比常人都看得更清楚,只是看近處之物還稍有模糊。阮南珠檢查後發現,她後腦處的淤血已經消散了大半,按照這個速度應該不出月餘就能完全恢複了。
恢複得這麽快,蘇木也未曾料到。
阮南珠遲疑了一會兒才道:“可能是那日躲避黑衣人時,撞了頭反而加速了淤血消散。”
提到此事,蘇木神情又沉重起來。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如今因她之故,已經無端失去了好幾條人命,誰也不知,孫副将及幕後之人,下一次下手會是什麽時候。
她必須得盡快把這些人揪出來,讓他們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城北粥鼎爆破一事,初時虎贲營還聲勢浩大,即便是除夕那日也能聽見門外街道上,來來回回的馬蹄聲。可近幾日,一切似乎又趨于平靜了。這日勇叔出門采買,發現城中已然不像先前那般戒嚴,各處的守衛們皆已調回。
翌日,蘇木揣着一肚子疑惑上朝,卻感覺氣氛異常詭異。
“陛下,城北傷者不下百人,現場慘烈如煉獄。賊人膽大包天,若不盡快抓捕歸案,恐生後患。”
蘇木微微扭頭,出言的乃是鄧司農的擁趸。
田将軍手執笏板朗聲道:“陛下,禍亂之人皆是一群亡命之徒,業已悉數抓獲,聽候陛下處置。”
蘇木用餘光瞟了一眼鄧司農,只見他繃着臉,沉聲道:“田将軍明知陛下新登大寶,卻護衛皇城不力,以至賊人如此膽大包天,釀成滔天大禍,該當何罪?”
蘇木本以為又要見證一場唇槍舌劍,卻見田将軍雙膝跪地,“微臣自知有罪,請陛下責罰。”
這番操作,讓朝堂上衆人都目瞪口呆,連鄧司農也微微愣住了。依照田将軍以往跋扈的性格,怎麽肯這麽容易就當場請罪。
蘇木也忍不住在心裏嘀咕,田将軍這是使的哪一出?
小皇帝卻仍坐在寶座上,沉默不語。鄧司農心裏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果然,下一刻,小皇帝就道:“田将軍一向盡心盡力,勞苦功高,既然真兇已然歸案......”
“陛下,此事茲事體大,若是不嚴加懲處,只怕以後百官松散,後患無窮!”鄧司農急忙出聲,他雖心有疑慮,但還是不舍得放過這個絕佳的機會,乘勝追機。
“請陛下嚴懲!”鄧司農一派人馬,呼啦啦都跪下來,巨大的聲浪在大殿中回響。
小皇帝看看鄧司農,又看看田将軍,長嘆一口氣,“田将軍年事已高,恐分身乏術,不如就卸下虎贲營統領一職,也好頤養天年。”
哈?大殿上衆人不可置信得擡頭,即便鄧司農也微微張口,沒想到小皇帝竟然敢直接獅子大開口。
他微微傾身,緊緊盯着田将軍的反應,時刻準備着厲聲反駁。
“謹遵陛下旨意。”
田将軍應得幹脆利落,讓鄧司農準備的滿腹言辭都沒了用武之地,他擰眉震驚,大腦飛速運轉。他還未想出個所以然來,又被小皇帝接下來的話語驚住了。
小皇帝竟然要召回遠在北境的孟雲飛回京,出任新任虎贲營統領。孟雲飛此人,不屬于任何黨派,人又執拗,若讓他上臺,有害無益。
“陛下,孟雲飛赴任不久,若是此時召他回京,恐讓北戎以為我武将無人,生出禍患。”
鄧司農找了個大義凜然的借口,小皇帝略一思索,直呼大司農思慮周全。只是他接下來每提出一個人選,都會被鄧司農一派官員找出理由反駁,不一會兒,小皇帝臉上就陰雨沉沉。
“既然孤提出的人選諸位都不滿意,不如大司農你來指定!”
電光火石間,鄧司農陡然想通了田将軍的目的,這才驚出一身冷汗。往日朝堂上,田老賊多把持朝政,咄咄逼人,這才讓小皇帝願拉攏他這一派。
今日,田老賊以退為進,倒顯得他步步緊逼,難免令小皇帝生出芥蒂。可明知這是一個圈套,鄧司農仍然舍不得放下這麽一個大好的機會。
他一連舉薦了好幾人,都被田将軍一派人馬爆出黑料攪黃,幾番拉扯之下,這統領一職,落在了虎贲營一個名不經傳的小将頭上。
鄧司農憋着一口悶氣,對田将軍怒目而視,田将軍卻悠哉游哉。
一片詭異之下,小皇帝的聲音打破了平靜。
“鴻胪寺卿病重,再次上表辭任,新任鴻胪寺卿人選,諸位大臣可有推選?”
鄧司農轉瞬又恢複了戰力,文官一派素來是奉他為首,衆人聯合推舉現任鴻胪寺少卿顏喜。田将軍對此絲毫未曾插話,更加顯得鄧司農在朝堂上舉足輕重的地位。
小皇帝抿了抿嘴,露出一個體面的笑容來,只得任命了顏喜,接着又道:“如此一來,鴻胪寺少卿之位便空了出來,臨平侯此次北上有功,堪當此任。”
“陛下英明。”田将軍早就決意,今日無論陛下說什麽,他都點頭同意,好讓陛下看看,那鄧司農一派,是否真的一心為公。
有他帶頭,不少官員們都跟着附和。
小皇帝總算辦了一件順心事,正要開口時,卻見顏喜出列道:“陛下,臣有本奏。”
“何事?”小皇帝被人打斷,有些不悅。
顏喜深吸一口氣道:“陛下,臣昨日前去探望老師時,受其家人所托,将老師病重前嘔心瀝血所作一策呈遞陛下。”
“哦?還不呈上來。”
前任鴻胪寺卿素有才名,若不是臨老被先帝坑了這麽一道,也不至于郁郁寡歡,重病在床。顏喜師承于他,小皇帝對此很是重視,命人将策論呈上,顏喜卻猛然跪地道:“陛下恕罪。”
小皇帝被他這套動作弄迷惑了,“顏卿何出此言?”
顏喜戰戰兢兢道:“陛下,微臣昨日一時心癢難耐,忍不住提前翻看......”
小皇帝朗笑一聲,并未怪罪,顏喜卻仍未交出策論,反而跪地叩首,“微臣昨日觀看後,大驚失色輾轉反側,實在不忍老師受那欺世盜名之徒蒙騙,即便今日粉身碎骨,也要為老師鳴冤。”
一時間,不僅小皇帝,滿朝上下都被顏喜弄糊塗了。誰不知他素來膽小,今日竟然能說出如此豪言,前鴻胪寺卿的文章,究竟有什麽秘密?
難道事關先帝?有人揣測後又搖了搖頭,放棄了這個想法。
小皇帝也鄭重起來,“老大人究竟有什麽委屈,顏卿直說便是。”
顏喜擡起頭道:“陛下明鑒,老師的文章與臨平侯回朝時所言,幾乎一模一樣。”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紛紛側目。
連蘇木本人都忍不住懷疑,難道她是遇見了這個時空,有同樣想法的大佬?
小黃門捧起文章高聲誦讀,蘇木靜神聆聽,确實有部分內容與她先前所言,幾乎相同。可這撰寫之人,也不知是為了凸顯才名,還是出于何種目的,又在前後加了一段。
就是這賣弄文采的一段,畫蛇添足,讓蘇木了然,這是有人栽贓陷害。她與顏喜相交不多,但也聽說過他的名聲,若非有足夠的甜頭,想來他也不會如此冒險。
今日顏喜乃是被鄧司農一派推舉上位的,幕後之人顯而易見。
大殿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讨論聲。
“竟然真的如此相像,難道是臨平侯抄襲了老大人的文章?”
“可臨平侯早就出京了,這時間對不上啊?”
小皇帝死死盯着顏喜,眼神要殺人似的,滿朝文武在場,今日這事一個處理不好,就會落人口實。“臨平侯身在北戎時,孤曾收到其密信,想來是他與老大人想到一處去了。”
他讓小黃門取來當日那封信件,連同顏喜剛剛交上來的文章,一同交予幾位重臣查看。
幾位大臣細細觀察後一致同意,顏喜所呈文章,确實是老大人筆跡無疑。而且蘇木密信上的墨跡,也确實是北戎特産。
“呵呵呵,看來臨平侯才是老大人當之無愧的接班人啊。”田将軍大笑一聲,沖鄧司農擠眉道:“再說了,你們文人不是常說,文無第一嘛,難道連治國之策也要論資排輩?”
鄧司農今日數次被田将軍挖坑,憤怒之意此時達到了頂峰,他并未直接回擊,而是低頭狠狠瞪了顏喜一眼。
顏喜瞬間渾身一抖,方才小皇帝的怒視都沒讓他如此心如擂鼓,他脫口而出道:“在座如此多大臣飽讀詩書多年,都未曾想出如此精妙絕倫的主意,臨平侯小小年紀又未曾讀過詩書,如何能與老師想到一處去?”
他越說越有底氣,“再說了,臨平侯上任之初,曾去過老師家中拜谒。那時老師家中曾丢了手稿,說不得便是被人拾去了占為己有!”
蘇木幾乎要被氣笑了,今日顏喜是無論如何非要将這屎盆子扣在她頭上了。
“顏大人,既然你如此篤定,不如就請老大人上殿,與我當面對峙。”
顏喜幾乎要蹦起來,指着蘇木的鼻子罵道:“老師病入膏肓,已然口不能言,若是再見到你這欺世盜名之徒,只怕要氣得一命嗚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