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無妄之災
無妄之災
平城郊外一處山洞中,燈火通明,數十名鐵匠手中不停敲打,一旁的空地上,堆滿了已經打造好的利器。
“公子,東西都準備好了。”
男人頭發花白,身體因常年不見光,微微佝偻。
鄧懷英扶着男人坐下,“忠叔,辛苦你了。”
“不辛苦。”忠叔眼含熱淚,“小姐昨日傳了消息過來,北戎威南侯世子數日前喬裝入了冀州,讓我們務必要他性命。”
“我這妹妹,還是一慣地會使喚人啊!”鄧懷英話中帶笑,臉色卻冷如冰霜,“罷了,就如她所願。”
他此行北上,本就是為了挑起兩國争端,便當是送他這妹妹一份大禮吧。
山洞中岔路交織如蛛網,鄧懷英輕車熟路地,在各個路口間轉動,一炷香後,出現在山谷裏的一處農家。
流觞早已在此等候,見鄧懷英現身,他忙道:“公子,北戎以屠城相威脅,孟将軍會不會就範啊?”
“屠城?”鄧懷英冷笑一聲,“宇文笙這回怕是要失算了。”
若是其他将領,此舉或許還有用,可偏偏來的是孟雲飛。
十年前孟雲飛在西南平亂時,叛軍曾試圖以一村上百口人命為條件,要求退兵。孟雲飛卻直接帶重兵圍剿,叛軍一怒之下,全村老小無一活口,此事至今仍被人诟病。
鄧懷英将蘇木攔截在冀州,正是為了激孟雲飛和宇文笙發生争端。一旦宇文笙被牽制在這裏,北戎王庭那邊失去制衡,必将大亂。
咕咕咕。
一只信鴿在小院兒上方撲騰幾圈,最終停落在窗臺上。流觞從信鴿腿上取出一截紙條,鄧懷英看後,臉色微變。
竟然跟丢了!
他摩梭着手指,眼中情緒看不分明。
“公子,怎麽辦?要不要......”流觞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鄧懷英搖頭,蘇木若是死在這兒,洛都勢必嘩然。小皇帝必定不能放任不管,而滿朝武将,幾乎半數都與田氏有瓜葛,只會令田家越發勢大。
“不必,我另有辦法。”鄧懷英眼中含冰,“宇文笙定沒想到,他的兒子竟然敢偷偷潛入冀州。吩咐下去,無論如何要抓到此人,生死勿論!”
代城,宇文笙揉捏着眉頭,一想起王庭傳來的消息,愁緒滿懷。
他早就告誡過王兄,白家的女人不能收!
如今老三、老五鬥得不可開交,王庭都要亂成一鍋粥了,王兄也不曾露面。王宮被那女人把持,一絲風聲也不曾傳出,也不知王宮內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義子宇文羌見他這幅模樣很是不解,“義父,咱們何必還留在這兒,受這個鳥氣!不如直接回營,調撥大軍來,打得這周人乖乖把東西交出來!”
宇文笙長呼一口氣,他又何嘗不想。他手裏這支軍隊的主力,已經被悄悄抽調回援王庭,以便讓慕容、拓跋兩部稍有忌憚。此時他若一旦出兵,只怕王庭就要先亂起來了。
故而,才只能用屠城——這種他最不屑的方法要挾。
個中情況,宇文笙不願細講,只讓義子盯緊孟雲飛的動向。
*
自衛城離開後,蘇木換回男裝,又拿出一身女童衣服,讓小石頭換上。
“我不要。”小石頭一臉不情願。
蘇木攤開雙手,“若想順利入朔州,需要避人耳目,這是最快的辦法。”
被逼無奈,小石頭只好妥協,蘇木給他紮起兩個啾啾,意外發現還挺好看的。
兩人雇了一輛馬車,趕了整整兩日路片刻不敢停歇,才終于到了平城。
入城時,兩人卻發現,出城的隊伍長得看不到頭兒,入城之人寥寥無幾。
“軍爺,這是發生什麽事兒了?”蘇木拉着城門守衛打探。
“唉。”守卒長嘆了一口氣,滿目憂愁,“又要打起來了,城門馬上就要關了,我勸你還是別進城了,趕緊逃命去吧!”
雇傭的馬夫,一看這情況,說什麽也不願繼續往裏走,調轉車頭就火速離開。
蘇木只好拉着小石頭步行入城,剛走了沒多遠,身後傳來一聲嘹亮的“關城門——”
守将一聲令下,幾名守軍推着沉重的城門,緩緩合上。
“不能關,我們要出去!”
人群蜂擁而上,互相推搡着,守城兵卒們,唰唰亮出兵刃全力上陣,這才勉強抵擋住沖擊。
“北戎人要打來了,大家都要死在這兒!”四處散落的人們,惶惶不安抱頭痛哭。
蘇木身旁不遠處,一婦人将女兒緊緊摟在懷裏,“妞妞,不怕,你阿爹在北門外,咱娘倆在南門口,我們一家死在一處,也算團聚了。”
從周圍人混亂的哭喊聲中,蘇木識別出了幾處關鍵信息。
代城,人質,北門!
朔州地小,如今下轄統共兩城,其中代城還在北戎人手中。此次北戎使團要帶走的錢糧,便是用來換回代城的。
孟雲飛是怎麽回事兒?不是讓胡影給他送了消息嗎,怎麽還鬧成這副動靜?
北戎王庭如今自顧不暇,大周只要靜觀其變就好,牽扯進去反而得不償失。
必須得阻止這場動亂!
“大娘,北城門在哪兒?”
婦人聽蘇木如此問,急忙勸道:“年輕人,北戎人就堵在北城門外,去不得呀!”
“正因如此,我更要去了。”蘇木神色堅毅,得到路線後,她又勸婦人道:“大娘,外邊亂,你先帶孩子回家。我保證,很快北戎就會撤兵。”
四處亂哄哄的,蘇木也不放心将小石頭委托他人,只好拉着他一路朝北城門狂奔。
北城門外,數百名手無寸鐵的百姓被反手捆綁,北戎士兵舉着長矛,将他們驅趕至城門下。
“城上的人聽着,我國威南侯有令,若不盡快交出所要物資,每過一個時辰,便殺一百人!”
奔波半個時辰後,蘇木兩人終于趕到了北城門處。
“站住,幹什麽的?”
離城門還有幾丈遠,兩人就被一隊巡邏的士兵攔下。
蘇木喘着粗氣,掏出符節,“臨平侯在此,請孟将軍速速來見。”
排前的一士兵上下打量了她幾眼,朝身後一人道:“你去禀告将軍。”
那人一路快跑至城門處,剛爬上幾節樓梯,迎面碰上了孫副将。
“慌慌張張,像什麽樣子?”孫副将斥責道。
小兵急忙辯解,“城樓下來了一人,自稱臨平侯,要見孟将軍。”
孫副将臉色驟變,“他一個人來的?”
小兵點了點頭,又搖頭,“還有一個半大孩子一塊兒。”
“臨平侯尚未婚配,哪兒來的孩子,定是有刁民冒充。”孫副将當即反駁,“還不将人打發走,延誤了戰機,小心将軍削了你的腦袋。”
小兵戰戰兢兢地下了城樓,孫副将又朝身邊侍衛使了個眼色。
蘇木在城樓下等得心焦,好不容易見那小兵回來了,卻沒見到孟雲飛的身影。
“孟雲飛呢,怎麽沒來?”
小兵還未發話,他身後跟着的那中年男人,就厲聲呵斥,“大膽刁民,竟敢冒充朝廷命官。來人,将他給我拿下。”
幾名士卒聽令迅速圍攏,蘇木心底不禁升起一股涼意。她又将那中年男人快速掃了一眼,鎮北軍的裝束,并非虎贲營中人。
怎麽回事?是孟雲飛想要故意引發戰亂,還是說軍中發生了什麽變故?
城門外傳來北戎人的叫陣聲,蘇木擡頭看向城樓,不管軍中到底如何,只要能見到宇文笙,就有機會阻止這場無妄之災。
中年男人發現了蘇木的意圖,立刻讓人群起而上。蘇木拉着小石頭後退幾步,撿起路邊一根木棍防身,幾個來回間,就将圍攻的幾名士兵撂倒。
還未來得及喘口氣,一道銀光就直沖面門而來,蘇木險險避過,手臂上卻劃出一道血痕。男人出招又快又狠,幾乎不給蘇木躲閃的機會,蘇木只是力氣比常人大,對上這種練家子,很快就落了下風。
更何況,還要将小石頭護住,不一會兒,她就四處挂彩。
殺——殺——殺——
城門外又傳來震耳的呼聲,蘇木急得火燒眉毛,小石頭指着牆頭不遠處一房檐,在蘇木耳邊道:“扔我過去!”
那房檐足有兩層樓高,一般人無法觸及,确實是一處安全地方,蘇木用力一抛,小石頭一躍而上,扒住房檐爬了上去。
城牆上運送彈藥的籮筐,正好垂落在離房檐不遠處,小石頭靈活地像一個猴子,攀上籮筐上綁着的麻繩,奮力向上爬去。
男人見狀就要扔出手中利劍,蘇木一個餓虎撲食,将人撲到在地,打歪了弧度,那劍擦過小石頭肩頭,狠狠紮進牆縫裏。
小石頭繼續往上爬,不一會兒就翻越了城牆。
“臨平侯到!臨平侯到!”小石頭大聲疾呼。
男人越發狠厲,反手抽出一柄匕首,就往蘇木脖間插去。蘇木已是滿身傷痕,失血過多讓她有些力不從心,只死死擋住男人握着匕首的拳頭。
城牆上,小石頭剛叫了沒兩聲,就被士兵發現。守城的士卒并不知曉內情,還以為小石頭是來搗亂的,對他圍追堵截。小石頭靈活地在城牆上左躲右閃,這番動靜終于吸引了孟雲飛的注意。
“怎麽回事?”孟雲飛大步走來,沉着一張臉,看見一衆士兵被一個小孩兒耍得團團轉,更是氣悶,擡手就讓人将小石頭送下城樓。
孟雲飛如今穿着鎮北軍中鐵甲,頭上盔甲擋住了他大半張臉,小石頭一開始并未認出來。待孟雲飛走得近了,小石頭連忙大聲喊道:“孟将軍,快去救臨平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