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精致公子
精致公子
燭光搖曳,明明暗暗的陰影在鄧懷英臉上不停變換。
暗室內密密麻麻擺滿了牌位,每一塊兒都被擦拭的锃光瓦亮,不染塵埃,鄧懷英抱着其中一塊兒喃喃自語。
暗室另一頭,正是京郊別院的書房。
流觞一直守在房門外,鄧懷英出來後,他連忙将今日朝堂消息告知。
“很好,宇文笙算計了一輩子,怕是想不到有朝一日,會被自己的好侄子暗算。”鄧懷英長舒一口郁氣,眼中眼中露出一股志在必得。
流觞撅着嘴替鄧懷英不平,“要不是公子暗中相助,宇文笙哪兒有那麽容易中計,結果現在臨平侯卻成了衆人口中的大英雄。”
英雄?鄧懷英最讨厭的就是狗屁英雄!
他眼神冷了幾分,“不急,該讨回來的,早晚都會讨回來。”
流觞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駕着馬車回城,卻被鄧懷英指揮着,來到了臨平侯府。
咚咚咚,流觞敲響了侯府大門,不一會兒,一個跛腳老漢打開了門。流觞道明來意,老漢上下打量了幾眼,回了聲“我去禀明主人”,又關上門轉身離去。
老漢空洞的衣袖,在空中甩出一個弧度。
這還是蘇木第一次見到鄧懷英的真容,視線不由得在他臉上多停留了片刻。鄧懷英身材颀長,又生得豐神俊朗,一身天青色廣袖長袍,被他穿出一股自在風流,恍然讓人以為天人下凡。
鄧懷英也在近距離打量蘇木。當日遠觀,只覺在一群男人堆裏,蘇木矮小瘦弱得醒目,今日才發現蘇木人雖瘦小,卻很有一股精氣神,一雙杏眼黑眸,眼波流轉間更是透出幾分機靈。
“稀客來訪,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輝。”
“哪裏哪裏,侯爺智勇雙全,在下久仰大名。”
幾番拉扯寒暄後,鄧懷英開門見山,“實不相瞞,在下此次來找侯爺,是想結伴北上朔州,迎回親人遺骨。”
這幾日随着北戎人的到來,民間百姓們對上将軍白啓的懷念越發濃烈,蘇木也有所耳聞。上将軍白啓,是先帝時期大周當之不讓的鐵血戰神。白家滿門忠烈,在十年前的大戰中,盡數為國捐軀,屍骨無存。
聽聞鄧懷英的母親,便是出自白府,蘇木心中升起一股敬佩。再加上,因籌糧一事,鄧司農處處找她不痛快,若有鄧懷英同行,興許能讓鄧司農投鼠忌器,少些動作。
“好。”蘇木爽快應下。
馬車上,流觞輕甩一馬鞭,忍不住在心中嘀咕:白府的屍骨不是早就被公子偷偷收殓了麽?
回府後,鄧司農得知鄧懷英要随行北上,臉色驟變,“非去不可?”
鄧懷英斬釘截鐵,“非去不可。”
半晌後,鄧司農才道:“也罷,下個月就是你母親忌辰,快去快回。”
“是。”
鄧懷英走後,鄧司農這才氣得摔碎手中茶杯,大發脾氣。他眼神陰翳,“十年過去了,我做了這麽多,他心裏還想着那個賤人!”
管家沒有直接接話,反倒讓人端來一罐養生湯,道是東院魏夫人送來的。
鄧司農盯着那罐湯,越發打定了主意,既然這個兒子不聽話,就換一個聽話的。
三日後,浩浩蕩蕩的隊伍,從洛都出發北上。
不到一日,蘇木便被馬車颠簸得沒了生氣。一連幾日,她都只能在馬車中躺平度日,與鄧懷英也就每日出發時能打個照面。
鄧懷英分明看着也就是十七八的模樣,卻行事老成,不到幾日,随行衆人上上下下,無人不說他的好。
如此舟車勞頓,他還能日日保持衣衫整潔,幾乎每日早上出發時什麽樣,晚上再見時還是什麽樣,被一群糙漢們映襯得越發溫文爾雅。
有幾次擦肩而過時,蘇木隐約聞到他身上傳來的些許清香,不是那種常見的熏香,具體是什麽她也說不上來。
還真是個精致公子,蘇木暗自腹诽:不愧是無數京中少女的夢中情人。
半月後,蘇木漸漸适應了馬車的颠簸,田斐也帶着一行人追上隊伍,日子又熱鬧起來。
剛一碰面,田斐就迫不及待地聊起這些日子的見聞,“師傅,你是怎麽想出這麽精妙的主意的!先向百姓借糧,再用吳郡運來的糧食還糧,我都不敢想象,司農寺那群人,當時是什麽表情了哈哈哈!”
一扭頭發現鄧懷英也在隊伍中,田斐滿嘴的笑意僵在臉上。田斐這人心思單純,洛都西街上賣身葬父的生意,幾乎全靠他一人支撐,可偏偏遇上鄧懷英時,他卻異常警惕。
白日前行時,他一直騎馬護在蘇木馬車左右,晚上夜宿時,他也堅決要選在蘇木隔壁的房間,號稱不給鄧懷英使壞的機會,“這小子一肚子壞水兒,師傅小心着了他的道。”
不知是不是背後議人長短的緣故,翌日出發沒多久,蘇木的馬車毫無預兆地斷了車轍。
蘇木不會騎馬,隊伍中剩下的兩輛前行的馬車,一輛是鄧懷英的,一輛則是宇文笙用來養病所用。
離開洛都後,宇文吉早已秘密離開大部隊,快馬加鞭趕回北戎王庭,僅留下一心腹侍衛随北戎使團一道。而宇文笙休養所在馬車,一路都有專人守衛,輕易無法接近。
蘇木走向鄧懷英的馬車,說明來意後,迎來了一陣長長的沉默。就在她準備厚着臉皮再次開口時,馬車內傳來一聲“上來吧。”
聲音清冽,如雪山下剛剛融化的潺潺流水。
蘇木理了理衣衫,緩緩爬進馬車,只見鄧懷英正襟危坐,正捧着一本書細讀。書冊擋住了他的面容,蘇木道了聲“打攪”後,貼坐在靠近門邊的位置,盡量不發出聲響。
車廂內布置得非常簡單,僅鄧懷英身旁有一小書案,案上一壺茶水,幾本書籍。座位上更是簡簡單單一張木登,蘇木剛坐了沒一會兒,便覺得腰酸背痛,忍不住想要扭腰活動活動。
“車內簡陋,還請侯爺多多包涵。”鄧懷英又提議,讓蘇木将随車之物搬到他這裏來,并大方表示,“還要趕一日的路,侯爺不必與我客氣。”
蘇木有些不好意思,不過這板正的座位,實在是讓她堅持不住了,索性也不再委屈自己。
須臾,伴着噠噠的馬蹄聲,田斐歡快的話語從車窗外傳來,“師傅,您要的東西來了。我就在車旁侯着,您有事喚我一聲即可,自家人總比旁人用的放心。”
蘇木有些赧赧,打開車門後,她卻兩眼發愣,田斐手中東西堆得有半人高,怕不是将她的家當全搬過來了。
既然鄧懷英既有言在先,她也不再客氣,将棉被鋪滿了半個馬車,滿意地躺平歇息。她歪躺在厚厚的棉被上,一邊吃着零嘴兒,一邊抱着一本游記看得晶晶有味。
察覺到頭頂的視線,她伸出零食盤,“來點兒?”
鄧懷英道了聲“不了”,垂下眼眸。
蘇木側身仰靠在車壁上,從她這個角度,正好可以看見鄧懷英濃密修長的眼睫,像是一把打開的折扇。他的瞳色很深,幾乎接近墨色,在眼睫的陰影下,越發顯得幽深。
行至中午,隊伍尋了處溪邊暫做休整,蘇木抓緊時間下車活動活動筋骨。田斐連忙像母雞護崽似的,護在她周圍,問長問短,“師傅,那小子沒欺負你吧?”
另一旁,流觞打開車門,看見車內鋪滿的棉被,和四處散落的瓜果,目瞪口呆。他扶着鄧懷英跨出車門,小聲耳語,“公子,我檢查過,蘇院丞的馬車确實壞了。可惜我還沒來得及上馬車,就被田家小子攔住,沒能看清裏面情形。”
末了,他還是忍不住抱怨,“公子,那蘇院丞簡直太過無禮,瞧瞧都把公子的馬車糟蹋成什麽樣子了!”
“無妨。”鄧懷英眼底閃過一絲玩味,低聲對流觞吩咐道:“讓我們的人按計劃行事。”
他環視一圈,蘇木此時正在溪邊淨臉,田斐圍在身側忙前忙後,那名吳郡的商人也跟着在一旁獻殷勤。
鄧懷英不由得生出些許期待:蘇木,接下來這一局,你要如何破解?
修整完畢再度出發時,蘇木剛一靠近,鄧懷英便面色大變,随後更是捂住口鼻,指着她道:“別過來!”
蘇木不明所以,擡起袖子,左右聞了幾下,沒有什麽異味兒啊。
上午還好好的,這是怎麽了!她正欲朝前邁兩步,鄧懷英竟直接扭過頭去,嘔吐不止。
對上一衆将士們難以置信的目光,蘇木忍不住自我懷疑,擡起臂膀湊到田斐鼻下,“你聞聞,我有這麽味兒嗎?”
田斐深吸了兩口氣,搖搖頭,“聞不出來。”
“師傅,他這人挑剔慣了,不必與他一般見識。”田斐繼續補刀,随即熱情的發出邀請,“要不,師傅你跟我共騎,我保證不摔着你。”
蘇木擡頭看了看那高大的馬駒,又低頭瞅了瞅自己的細胳膊細腿兒,忍不住一陣冷顫。
幸而這時,修車的小分隊,趕上了隊伍,這才解決了難題。
車隊于當晚行至晉陽附近,驿站裏很是安靜,一問才得知,原來明日中秋,不少差吏都告假回家了。
随行護送車隊的将士們,不免有些情緒低迷,蘇木大手一揮,拿出整整一個月的俸祿,讓驿丞多備些好菜,犒勞犒勞大夥兒。
飯菜上桌不久,孟雲飛便代手下将士前來道謝。朔州邊防換将,他主動申請前去駐守,正好順路帶兵護送蘇木一行隊伍。
飯桌上熱火朝天,卻不見鄧懷英的蹤影。據說他身體不适,回房歇息去了。
蘇木生出些許擔憂,這人生得人高馬大,怎麽看起來比她還虛弱?
客房內,鄧懷英正靠在榻上閉目養神,又聽流觞道:“公子,忠叔傳來消息,還需一日。”
鄧懷英揉了揉眉頭,思量片刻,想起這太原郡守頗好詩文,招手讓流觞俯身,在他耳邊低語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