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度陳倉
暗度陳倉
自從被小皇帝當衆反駁後,田将軍的臉色一直黑的如鍋碳一般。他心有餘悸,連忙派人嚴查先帝尚存的兩名皇子——齊王、康王的動向。
“還有,讓人去莊子上看看,蘇木這幾日都在做什麽?”田将軍越想越氣不過,小皇帝不聽話,自然該敲打敲打下面的人。
不料,派去的人卻回報,馮莊頭召集了一群人,一大早就跟着蘇木出門了,至今未歸。
此時,蘇木早已安排人,分別前往莊子附近的村落。進村後她直奔裏正家,說明來意:借糧,每石每月三十文利錢。
如今市面每石糧約二百文出頭,能有如此收益,着實令人心動。有馮莊頭作陪,裏正也沒有那般警惕。
“郎君,非是我不願,只交完秋稅後,家家餘糧都不多。若是借了出去,一大家子只怕吃飯都成問題。”
蘇木悠哉哉道:“不急,裏正不妨好好考慮考慮,一個時辰後再答複也不遲。”
村裏糧食搶收,剛受了馮莊頭大人情,裏正也不好一口回絕,幾人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起來。
正說着,外間忽然哄哄鬧鬧,很是熱鬧。裏正起身出門查看,得知陛下今年免稅賦後,高興得手舞足蹈。多少年了,這還是第一回!
他歡歡喜喜地回屋,蘇木氣定神閑的模樣,在他心中瞬間變得高深莫測起來。陛下剛剛頒布免稅旨意,就有人上門,也未免太巧合了些。
“郎君莫非是得道高人,能掐會算?”
蘇木拱手指了指天上,“哪裏哪裏,都是為君分憂。”
裏正一聽,心中大震,頓時要跪地叩拜,蘇木連忙将其扶起,做了個“噓”聲動作。她讓人打開院中的黑箱子,滿滿一箱子的銅錢,在夕陽的映照下閃閃發光。
“還請裏正告知鄉親們,糧食有多少收多少,過時不候。”
很快村民都聚來裏正家中,親眼見到滿箱的銅錢,衆人紛紛兩眼放光,吆喝着要立馬去稅場拿回自家糧食。
蘇木立刻表示,無需現糧,只要村民們在契約上簽字畫押即可。
衆人聽罷,沒有不樂意的,省去稅場來回奔波,還能輕松得到大額利息,何樂而不為。
在第一個村子大獲成功後,蘇木又拉上裏正做引薦,在周邊其他村子裏如法炮制。派出的其他借糧小隊,也不停傳回好消息,衆人披星戴月加班加點,直到旭日初升,總算勉強籌夠了十萬石糧食。
當日早朝,在鄧司農的授意下,司農寺杜少卿瘋狂輸出,矛頭直指鴻胪寺。
“陛下,一月之期已過,若拿不出十萬石糧食,北戎大軍壓境,恐影響江山社稷!”杜少卿言之鑿鑿,上來就甩出一頂危害江山的大鍋。
“來就來,誰怕他不曾?北戎人敢來,我第一個提槍上陣!”車騎将軍孟雲飛憤憤不平,他早就對求和不滿。
“屢戰屢敗,國庫都被掏空了,還怎麽打?”杜少卿邊說邊看向武将排頭的田将軍,意思不言而喻。
田将軍被人貼臉開大,正要回怼,鄧司農輕咳兩聲,三言兩語将話題又重新拉回籌糧一事上。
鴻胪寺卿年近古稀,被先帝壓着做了議和使臣後,自覺愧對家國社稷,早已告病在家。少卿顏喜頂着滿朝文武壓力,幹脆利索地表示,此事全權由互貿院負責,他并不知詳情。
此時,衆朝臣才發現,蘇木并未出現在朝堂之上。畢竟,一個六品小官兒,是沒有資格參與這種大朝會的。
小皇帝早已從暗衛那裏得了消息,不動聲色地将座下衆人神态盡收眼底,等到他們吵得差不多了,方才讓小黃門宣蘇木觐見。
“宣,鴻胪寺丞蘇木觐見——”
随着小黃門一道道拖長的嗓音,蘇木迎着朝陽邁進太極殿的大門。田将軍早已打定主意,呆會兒若是情況不利,便将責任都推到蘇木身上。
大司農嘴角噙笑,勝券在握,他一個眼神,杜少卿當先發難。
“蘇院丞,一月之期已到,十萬石糧食,你可否購齊?”
蘇木回道:“啓禀陛下,糧價飛漲,籌糧預算實在有限,故而......”
她話還沒說完,杜少卿就指着笏板打斷,“國庫空虛,司農寺要是不處處精打細算,恐怕就要被諸位堵着讨要俸祿了。有些人,沒能力就大方承認,竟還想着拉司農寺下水,簡直罪加一等!”
原主的身板兒瘦弱得簡直像紙糊的,即便蘇木這兩月來拼命補養,如今看起來仍比同齡人孱弱不少,在杜少卿咄咄逼人的對比下,更顯得柔弱可欺。
孟雲飛正想上前,田将軍先一步擋在他身前,用沉默的後腦勺警告——不要多管閑事。
杜少卿繼續義正言辭:“陛下,賜給北戎王的銀錢已經籌措完畢,可若是未能按約定籌齊糧食,恐北戎人又有理由犯我邊境。造成如此險境的罪魁禍首,理當嚴懲!”
小皇帝沉聲問道:“蘇院丞,杜少卿此言,你可有異議?”
蘇木狀若詫異,一臉無辜道:“陛下,下官不知何罪之有?”
“事實擺在眼前,你竟還敢狡辯!”杜少卿噴着唾沫星子,神情激動,“方才你可是親口承認,十萬石糧食尚未籌齊,莫要以為你是太後引薦,便想讓陛下輕饒。”
“杜少卿這話可就冤枉我了,我剛剛是說并未購齊,可沒說并未籌齊啊!”蘇木不慌不忙,朝着小皇帝拱手道:“啓禀陛下,十萬石糧食已然籌齊,微臣幸不辱命。”
“不可能。”杜少卿氣急敗壞,“你那預算根本就......”
話到口邊,他急忙住嘴,臉色吓得煞白。
蘇木莞爾一笑,“正因預算有限,故而,這糧食不是買的,是借的。”
借的?衆朝臣紛紛面露不解,何人能有如此大能耐,拿的出手這麽大一筆糧食?
“不知是何人慷慨解囊?”鄧司農仍不死心,“如此深明大義,朝廷可得好好表彰才是。”
“正是陛下!”蘇木笑意盈盈,從懷中掏出厚厚一沓契約,“陛下體恤子民,免除秋稅,百姓們聽說朝廷有需,自願借糧解難。”
“如今那批糧食,正躺在城郊稅場呢!屆時取糧還需大司農行個方便。”
看見那一張張蓋滿手印的黃紙,鄧司農被氣了個仰倒,沒想到辛辛苦苦忙活,到頭來竟是為他人做了嫁衣!
“借糧?不知蘇院丞預備拿什麽還?若是還不上,再來一場宮門請願,是預備把朝廷明年的稅賦也一并免了嗎?”
“大司農擔憂的正是。”蘇木一本正經,“調糧船已經行至漢水,還需大司農多多關照,早些通過各關卡盤查,盡快運至洛都。”
鄧司農始料未及,不想這小小院丞竟然敢當衆揭他的短,嘴角緊繃。
田将軍一看老對頭吃癟,心中竊喜,立馬帶頭恭賀,一時間“陛下聖明”的呼聲,響徹太極殿。
殿中諸多朝臣,心思五味雜陳。
陛下任用蘇木時,他們不少人都曾上奏勸阻,畢竟誰不知道,當今太後是難民出身。難民的族兄,還是難民,說不定書都沒讀過兩本,能有什麽本事!
當初要不是那招搖撞騙之徒,花言巧語欺騙了先帝,說什麽此女福運綿澤,可助社稷,這蘇家兄妹倆,說不定還在刨土呢!
可現在,他們卻不敢如此篤定。被人避之不及的籌糧任務,竟被他輕而易舉地解決了,沒見大司農都吃了虧麽!
況且,小皇帝如今後宮尚空,在外人眼中,蘇木乃是當朝唯一外戚。不少人琢磨着,得趕緊與她打好關系才是。
鄧司農內心翻江倒海,面上卻不顯山露水。“陛下,既然錢糧均已籌齊,為邊境安穩,還請盡快選派人員接待北戎來使。”
此話一出,大殿熱鬧的氛圍,瞬間将至冰點。
先帝前半生致力于四處征戰,早年間大周橫掃四境,留下赫赫威名。兩大戰神隕落後,面對北戎的屢屢挑釁,先帝卻有些力不從心。
先帝臨老了,分外不喜戰事,索性與北戎議和,送上錢糧安享太平。
為讓北戎退出朔州,先帝寧願花費百萬錢,另外還要替北戎籌集十萬石糧食,以供交易。
可笑盟約前腳簽訂完,後腳先帝就駕崩了。鴻胪寺卿被坑得晚節不保,背上了賣國賊的罵名,現在幾乎連門都不出了。
北戎人一月前遞上國書,聲稱要來恭賀陛下登基,卻派大軍陳兵邊境,誰不知道他們此行的真實目的。否則,何至于滿朝上下着急忙慌地籌措錢糧。
衆朝臣紛紛噤聲,生怕這任務落在自己頭上,将來要在史書上遺臭萬年。
小皇帝幽幽開口,“我看杜少卿剛剛能言善辯,頗有幾分口才,不若這重任便交由杜少卿。”
杜少卿臉上頓時失了血色,撲通一聲跪下,“陛下,微臣、微臣恐怕......”
“陛下,秋稅驟然免除,司農寺需得為來年開支重編預算,杜少卿恐脫不開身。”
得鄧司農開口解圍,杜少卿連忙附和,“正是,還請陛下三思。”
小皇帝狀若失望,“既如此,那便罷了。”
逃出生天,杜少卿驚覺後背已然濕了大片,默默擡袖擦掉額頭虛汗。
“諸位,可有人選推薦?”小皇帝環視下方,緩緩問道。
鄧司農上前一步,“微臣以為,田将軍與北戎大軍幾番交手,對北戎頗為了解,此次籌糧更是功不可沒,是接待北戎來使的不二人選。”
小皇帝還未開口,田将軍就不由分說地回絕,“不可!”
高座上的少年君王,下意識捏緊了攏在袖中的拳頭,他視線在堂下中朝臣臉上掃過,有人面有異色、也有人垂頭不語,卻始終無人敢出言指責田将軍對上不敬。
小皇帝在心中記下一筆,緩緩道,“田将軍肩負着保衛皇城的重任,确實不宜分心!”
鄧、田兩派互相舉薦,誰也沒能拉下對方,會盟的任務,最終還是落在了本該負責此事的鴻胪寺頭上。
少卿顏喜懸着的心終于死了,頂頭上司的遭遇還歷歷在目,他兩眼一白暈了過去。
鄧司農見縫插針,“陛下,老臣願意推薦蘇院丞。”
依附鄧氏的朝臣,緊跟其上,一時間,半數朝堂都對蘇木贊不絕口,仿佛她是個不可或缺的朝廷棟梁。
明明今日,她才第一次登上這大朝會。
田将軍則事不關己高高挂起,他門下之人也都默不作聲。
剛剛還有意攀附蘇木的一些朝臣,頓時歇了心思。也有一些人生出惜才之心,對着她那單薄的身板,無聲嘆一聲可惜。
殊不知這一切,正中蘇木下懷。她高聲奏請,“微臣願為君分憂。”
聽聞對方來使是北戎威南侯,小皇帝借機特賜蘇木為臨平侯,替她拔高身份。
不少人正暗自慶幸躲過一劫,聽聞如此殊榮,又不免紛紛眼紅。可若是毛遂自薦,他們又沒那個膽子,最後只得暗搓搓找個借口安慰自己:誰讓人是太後族兄呢!果然還是外戚好使!
方才打住攀附心思之人,此時又不免心思活泛起來。甚至有人已經開始盤算,自家有沒有适齡姑娘可以入宮伴駕。
散朝後,小皇帝将蘇木單獨留下。後殿中只剩下他們兩人,蘇木似笑非笑,“陛下如今可放心了?”
小皇帝有些心虛,大司農将籌糧之事甩鍋,确實也是他放任的結果。他原是想試探蘇木一二,看看她是否是個紙上談兵之輩。
沒想到,此事不僅辦的漂亮,還讓他收獲了不少聲望,簡直意外之喜!
可一想到要用大周百姓的辛勤所得,去供養北戎人,小皇帝又不免神情郁郁。他仰起頭,盯着蘇木的眼睛,“你當真有法子,可在三年內,奪回這百萬血汗錢?”
少年神情堅毅,蘇木見此也收了玩笑心思,先帝留下的爛攤子,對于眼前這個才十二歲的少年郎,未免太過沉重。
“微臣定當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