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明修棧道
明修棧道
砰砰幾聲敲門後,蘇木很快被人扶進莊子,得知馮莊頭還沒回來,她連忙召集人手,一波去找人,一波去把牛車尋回來。
腳踝處此時已經腫得老高,幸好莊子上有個郎中,懂些跌打之術,一貼膏藥敷下去,疼痛才有所緩解。
晚間時分,馮莊頭連同那頭走失的老牛,總算被衆人找了回來。知曉蘇木受了傷,馮莊頭吓得惴惴不安。
蘇木安撫道:“小傷而已,莊頭不必擔心。不過現下我行動不便,有一事還需莊頭幫忙。”
她招手讓馮莊頭上前,附耳低語幾句,馮莊頭立刻臉色大變,顫抖着下巴道:“郎君,這,這如何使得?”
蘇木見狀摸着腳踝嘶了一聲,“田将軍交代,讓你一切聽我命令行事,可對?”
馮莊頭臉色又白了幾分,很是糾結,最終他一狠心一跺腳,應了聲“是”,火急火燎地出門去。
走遠幾步後,他回頭偷瞄一眼,低聲喃喃:主君送來的這是哪路神仙,如此膽大包天,也不怕把天戳破了!
這晚蘇木宿在莊子上,半夜腦門突然刮來一股涼風,她剛一睜眼,差點沒被床前的人影兒吓得背過氣去。
“我說胡影,你們暗衛非要這麽出場麽?”
胡影面無表情,“還剩五日。”
蘇木困得眼皮子又耷拉下來,從懷裏抽出一封信遞出,“放心,讓他等着好消息吧。”
又是一陣風掠過,手中信封和眼前人影都消失不見,蘇木翻個身沉沉睡去。
她本是一名外貿員,因跨國溝通經常日夜颠倒。一次加班後,穿到這個不知名的時代,已經快兩個月了。
原主因戰亂流離失所,餓死在逃難的路上,蘇木穿來後本能跟着難民大部隊繼續南下。
誰料,衆人還沒到洛都,竟慘遭圍捕,成了先帝祭祀的人牲。
再之後,她陰差陽錯成了先帝的沖喜皇後。沒幾日,先帝駕崩,年幼喪母的五皇子越過衆兄長登基,蘇木升為太後。
可惜,沒有基石的寶座不過空中樓閣。
朝堂被田将軍把持,小皇帝剛剛登基,田将軍就迫不及待地想要送女為後。
大司農為首的文臣也不甘示弱,以替先帝守孝為由反擊,這才堪堪将婚事拖延至三年後。
蘇木還沒來得及享受榮華富貴,宮殿就異常走水,幸好原主天生力氣大,蘇木才能撞開緊鎖的大門,逃出生天。
大火來得蹊跷,查出的蛛絲馬跡皆指向田将軍之妹——先帝田昭儀,如今的田太妃。可田将軍勢大,一夜之間,所有證據灰飛煙滅,只能不了了之。
後來,這田太妃越發無所顧忌,竟然敢光明正大地下毒,得知緣由後,蘇木實在是哭笑不得。竟然是因為田太妃覺得,只要蘇木死了,以田将軍在朝堂的勢力,自然可以扶持她登上太後之位。
屆時,便可以孝道名義,名正言順地讓小皇帝聽命,迎娶田家女。
小皇帝不甘淪為被人掌控的傀儡,可手中又無可用之人,蘇木借此機會提出合作,二人一拍即合。她才得以女扮男裝,化身為太後族兄赴任。
咯咯咯——
次日一早,蘇木被雞鳴聲叫醒,馮莊頭來報時,她正一口一個奶香小饅頭,吃得噴香。
馮莊頭:“公子,一切都按您吩咐,準備就緒。”
“很好。”蘇木打起精神,這一仗現在才算正式開始。
馮莊頭苦着眉退下,從這日開始,洛都附近的田野裏,悄悄流傳起一則消息。
“聽說了嗎,今年秋稅要漲!”
“我也聽說了,朝廷打了敗仗,要給北戎人賠款,湊不夠錢就要漲咱們的稅!”
“不會吧,裏正通知的稅糧,和去年的一樣啊!”
“你傻啊,縣令肯定是怕現在公布加稅,咱們鬧起來,秋稅收不上去挨罰。”
初時,衆人還将信将疑,可經過兩三日的發酵,各村人搬着糧食去到稅場上一碰面,發現大夥兒都在談論這個消息,頓時不淡定了。
畢竟先帝在時,也不是沒有發生過這樣的情況。北邊的戰事打個不停,每逢軍饷吃緊,大家的稅糧就又要多交幾鬥。
一時間在場之人都紛紛忍不住猜想:今年提前搶收,難不成就是為了方便之後加收稅糧!
“鄉親們,咱們不能幹等着。朝廷打了敗仗,達官貴人們還能吃香喝辣,憑什麽讓咱麽多交稅糧!”
“就是,憑什麽!再加,大家夥兒都不用活了!”
“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我們要讨個說法!”
“去找縣令讨個說法!”
一時間群情激奮,稅場值守的小吏眼見形勢不對,連忙派人封住稅場大門。
“鄉親們,他們心虛了,連稅場都不讓咱們出去!”
“官官相護,怎會有人顧我們死活。縣令定是不敢見我等,我們要去見陛下!”
“去見陛下!”
衆人的怒火瞬間被點燃,人群不停沖撞着大門,稅場寥寥無幾的守衛壓根不是對手。很快,大門被沖破,人群如洪水洩堤,洶湧地流向皇宮方向。
大司農府中,鄧懷英正與父親談及秋稅進度。按計劃,今日就能收齊稅糧,互貿院休想在洛都附近籌到一粒糧食。
“好,我兒大才!”鄧司農大悅,一月之期将至,屆時互貿院兩手空空,司農寺卻能獻上糧食解朝廷危局。田虎那老匹夫,也該掂量掂量了。
可惜,鄧司農還沒得意多久,管家便急匆匆來報,“主君,公子,稅場出事了!”
聽聞百姓不滿漲稅沖擊宮門,鄧懷英心中頓時升起一股疑雲。哪裏出了問題,是有人走漏了風聲?
下一瞬,他又搖了搖頭,這不可能。
他原是準備等今日稅糧收齊後,再散布消息煽動百姓鬧事,可這些他連流觞都沒透露,旁人怎會知曉!
應當只是巧合,不過眼下既然有人代勞,鄧懷英也樂得袖手旁觀。
鄧司農卻臉色驟變,急得火燒眉毛。
一個月前,先帝駕崩,田昭儀拉攏朝臣,欲擁立二皇子繼位,卻被大皇子帶兵逼宮。結果,大皇子當場被誅,二皇子腿部重傷,失去榮登大寶的機會。
大皇子妃乃鄧氏女,鄧家因此與田家結下仇怨。
先帝共有五子,三皇子、四皇子外家皆勢力不小,不論二人由誰上位,鄧氏一族必将勢弱,故而鄧司農才會與死敵田氏聯手,擁立年幼的五皇子登基。
今日百姓無端沖擊宮門,讓鄧司農不得不懷疑,有人是想複刻一月之前的逼宮慘劇。思慮半晌,雖是萬般不願,他也不得不派人去田府報信。
“等等。”鄧懷英慢條斯理,“父親勿急,宮城固若金湯,聲稱五千精銳都無法攻破,更何況這些手無寸鐵的百姓。若是能借此機會,令田賊失去聖心,倒不失為大功一件!”
鄧司農聽罷,臉色須臾由陰轉晴。他一直認為,小皇帝登基後,被田虎那老匹夫蠱惑過河拆橋,不僅将宮門守衛交由老匹夫負責,還另設互貿院,染指商貿稅賦。
這本該是司農寺的職權範圍,鄧司農無法忍受,因而在小皇帝下達籌糧旨意時,借故推诿并頻頻使絆子。
今日之事,倒是天賜良機,他當即收回命令。
收到宮門守将傳來的消息時,田将軍猶如驚弓之鳥,田家失去了二皇子這個指望,好不容易拱了年幼的五皇子上位,決不能讓悲劇再次重演。
他急忙披上盔甲,帶上精兵直奔宮門。
宮門前,守衛早在第一時間,就将宮門緊閉,并調遣大批羽林衛前來增援,可他們的厲聲呵斥并未吓退人群。
“陛下,我們要見陛下!”
眼見形勢愈演愈烈,随着一陣震天的馬蹄聲,田将軍率軍前來,将鬧哄哄的人群包圍。“還不将這等刁民,通通都給我拿下!”
羽林衛見狀,猶豫片刻,終是紛紛拔劍,農戶們急紅了眼,一場混亂一觸即發。
“住手——”
千金一發之際,小皇帝忽然在宮城牆頭現身,鬧哄哄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随即又爆發出猛烈的呼喊。
田将軍急忙對着牆頭高喊,“此處危險,請陛下回宮,此等犯上作亂之輩,交由老臣即可。”
此言一出,稍稍平息下來的氣氛,又劍拔弩張。
“骠騎将軍失言了,此地皆為我大周子民,怎會是犯上作亂之徒。”
沒想到被當衆駁回所言,田将軍老臉一愣,小皇帝接下來的一道聖旨,更是讓他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小黃門拖着長音,将聖旨念完,底下人群卻毫無動靜,目光中透露着茫然,甚至私下交頭接耳,“這聖旨說的是什麽意思?”
小黃門只好高聲催促道:“陛下仁慈,免除今年秋稅,爾等還不謝恩!”
免除秋稅!!!
衆人先是不敢相信,再三确認後個個跪地山呼萬歲。呼聲震天,即便有圍牆阻隔,附近衙署裏也聽得一清二楚。
牆外傳來的贊聲,令司農寺少卿隐隐感覺不妙,連忙派人偷偷出門,去往大司農府上送信。
“簡直荒唐!”鄧司農收到消息,大為光火。
國庫因年年征戰,已經是外強中幹,今年的稅賦若是免了,小皇帝賺了個好名聲,他司農寺可就要運行不下去了。
此時此刻,來這麽一出,分明是意在稅糧,保不齊這事兒就是田虎那老賊慫恿的!否則,發生宮門鬧事這等大亂子,他怎會絲毫未受到責難!?
“難不成,他們打的是糧價的主意?”鄧司農分析道,吳郡的商船還堵在江上,遠水救不了近火,秋稅免除,百姓們肯定會大量售賣,糧價勢必降低。
“不對。”鄧懷英眉頭微攏,小皇帝免稅的舉動,着實出乎意料。
可即便吳郡那名商人再如何讓利,互貿院向其購糧後,預算只怕也所剩無幾。若無新增撥款,還想在洛都購買十萬石糧食,無異于天方夜譚。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可靈光仿佛一條游魚一般,在腦海中游蕩,他卻遲遲不能抓住。
“呵,管他什麽手段,我讓他們通通使不出來。”
鄧司農不屑一顧,今天是一月之期的最後一日,田老賊再如何只手通天,還能憑空變出十萬石糧食來?!
這一局他決不能輸,鄧司農大手一揮,命人将稅場大門緊鎖。秋糧既然已經進了稅場,誰也別想輕易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