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對不起
對不起
“……”
大腦一片空白。
深紅色的幕布後,夏鄰星站在陰影處。
理智告訴他應該上去阻止,感情上,心裏那只很小的狗,在池旌露面之後蔫蔫不動十幾天的小狗,忽然拽着夏鄰星,不讓他往前走。
他就只好呆呆地站在原地。砰砰,砰砰,心跳的聲音,他想,那只小狗擡起頭了:
“為什麽這麽問呢。”
他聽見池旌說。
心跳一下子就變慢下來。
夏鄰星深吸一口氣,在心裏笑自己,他有點麻木地縮了一下的手指,上前,準備把幕布拉開——
“你喜歡鄰星吧。沒必要說謊的。”陸思茗的聲音輕輕的:“池同學,可以的話,請你還是離鄰星遠一點吧。”
夏鄰星僵住了。池旌笑了一聲:“為什麽?”
陸思茗有點不高興了。他的聲音帶上薄薄的不滿和困惑:“還不夠明顯嗎?”
“夏鄰星和你不一樣的。”陸思茗說得非常認真,幾乎有點詭異:“他以後要和別人結婚的。”
空氣都安靜下去。
學校的演出廳很久沒有用,幕布有一點灰塵的味道,在沒有風的地方,沉默而靜谧地掩藏着夏鄰星的蹤跡。
那顆變慢的心又開始加速,重重地跳起,落下,這一次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憤怒,夏鄰星伸出手。
“和誰結婚?和你嗎。”池旌問。
陸思茗:“和比你更好的人。”
陸思茗的聲音聽起來很細,很輕,人畜無害,甚至有點柔弱。但他就用這種氣息微弱的聲音,對池旌說:“像你這樣的人——”
他停頓了好一會,下一句話,誰都能聽出來其中的嫌惡:“就應該離鄰星遠一點。”
“他不是你能靠近的對象。”
池旌沒有說話。
陸思茗繼續,“一個半月前,星期五,三場街南側,六職和十七中自己的事情,你說只是偶遇,但為什麽對方只盯着你。”
“南華路777號東側游泳館,建齡三十年以上,管理混亂,瀕臨倒閉。鄰星和辰哥以前從來不去這種地方。”
“我還看了你的成績單。語數英,小三門。高中三年沒有一次超過一本線。”
“你還是游泳的吧。想靠游泳上大學嗎?”陸思茗說:“你膝蓋有傷吧。”
“連大學都上不了,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敢靠近他。”
夏鄰星的高中,是一個很好的學校。
設施很新,場地齊全。演出廳作為學校的門面,更是大得誇張,說話的時候,會有很清晰的回音。
就連手上扯着的幕布,摸上去手感都很好,絨絨的,被夏鄰星指尖滲出來的汗濡濕。
他腦袋裏嗡嗡的,耳鳴很響。陸思茗說的每一個字都在他心裏重錘。
池旌好像說了什麽,但夏鄰星沒聽清。
夏鄰星攥緊了手裏的厚布。
他的牙齒咬合在一起。然後光忽然映了進來。
他把幕布掀開了。
後邊的兩個人看過來,神色驚愕。夏鄰星站在兩張幕布的中央,像隆重出場的戲劇角色,神色卻空白一片。
“陸思茗,”他說:“我很久之前就跟你說過讓你別再找我了。”
“你現在又開始了嗎?”
陸思茗的面容出現一種很明顯的慌亂。這是他這麽多天第一次露出這種表情,他後退一步,是一種沒有想到夏鄰星出現在這裏的驚訝:“鄰星,我,”
但夏鄰星沒有理他。
他走上前,一把攥住池旌的手腕,然後把那只手抓了過來:“走。”
陸思茗:“鄰星…”
“池旌,走。”夏鄰星頭都沒回。好像這一刻全世界只有手心裏抓住的那只手,白皙,溫熱,手指下的脈搏不斷跳動,穩定而讓人心安。
離開演出廳很遠,走了不知道多久,夏鄰星才被手心裏輕輕的掙動喚回來。
他如夢初醒一樣松開池旌的手,張張嘴,耳鳴還在一刻不斷地響。
夜深了,天空安靜地沉默着,路燈的光芒閃爍,亮得不明晰,卻遮掩不住夏鄰星的聲音:
“你剛剛怎麽回事?”他惱火地問:“你不是會說話嗎?你不是很能說嗎?為什麽一句話都不頂回去!”
夏鄰星氣急了。他不管不顧,絲毫沒想起來自己這十餘天就沒怎麽和池旌說過話:“你就讓他這麽罵你?罵你打架,罵游泳館,罵你成績,你…你還讓他罵你的膝蓋!”
他眼睛都紅了:“他還說你游泳!”
一聲輕笑響起來,下颌感受到熟悉的熱度,夏鄰星像被扼住一樣止住了聲音。
他怔怔地看着池旌的眼睛,嘴唇張了張,眼圈通紅,卻沒有眼淚,就只是看着。
然後池旌說:“我頂回去了。”
“……”
“我說對,沒錯。就這樣了,我還是喜歡夏鄰星。”池旌的聲音夾着笑,眼睛也在笑,手的溫度讓人沒有辦法放棄:“這樣的回答,可不可以讓你不生氣?”
夏鄰星愣住了。
眼眶的紅色瞬間從薄薄的眼皮蔓延到整張臉上。他一把把池旌的手揮開,掙紮着後退了幾步,猛地低下頭,急促地呼吸了幾聲,呼吸聲在夜晚中這麽明顯,一點都遮掩不住夏鄰星的心情。
什麽啊。
這個人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那只小狗又開始了。在原地呆住,然後轉了幾圈,忽然有一刻反應過來,又蹦又跳,尾巴搖得好快。怎麽這麽快,太快了。夏鄰星大腦宕機,池旌…
池旌,
池旌。
“不行。”夏鄰星的聲音是強裝起來的虛假的不高興:“這樣不可以。”
“啊,為什麽?”池旌的聲音還是在笑。夏鄰星重新找到一點惱火了:“我還沒有原諒你!”
他聲音擡高,跟心裏的小狗一起汪汪叫:“你…你怎麽就敢這麽問我?你之前還騙我!”
“對不起。”池旌毫不遲疑地說:“一直想跟你這麽說。但你沒有給我機會。”
夏鄰星卡殼了。他呃呃啊啊好久,憋出一句:“你騙我你家裏出了事,你被家暴!但你會拉大提琴,你——”
“是真的。”池旌聲音輕輕:“我爸把我趕出來了。”
“……哦,”夏鄰星又卡了一下,然後不自覺地舔舔嘴唇,但他很快又說:“你還騙我說你沒錢,用那種手機…”
“我爸把我卡也停了。”池旌的聲音變得有點可憐:“我真的沒有生活費。手機也只剩那一臺了,之前的被我爸摔了。”
“……”夏鄰星的聲音越來越小:“你還、你還不吃東西…”
“是因為增肌要管理飲食,才吃得不多的。”
夏鄰星徹底頓住了。然後他抓住腦子裏最後的論點:“你裝可憐!”
池旌沉默了一下。然後他沉吟:“我…有嗎?”
夏鄰星呆了一會。
然後他忽然發現:好像确實沒有。
池旌好像确實沒有明确說過。反而每一次,是自己在多想,越想越覺得池旌可憐,想把全世界都送給他…耳朵已經快燒起來了,夏鄰星說:“至少——至少你騙我不能說話吧!”
“這個是真的,抱歉,”池旌聲音誠懇:“之前扁桃體發炎,真的沒辦法說話。但我還是騙了你,寶寶,對不起。”
夏鄰星的臉紅透了。
什麽寶寶,他暈乎乎的,誰是你寶寶,你是我的誰你就這麽叫,你——然後夏鄰星想起一件事,他咬牙,擡起頭對池旌說:“總之你騙了我。我不會和騙子談戀愛的。”
池旌張張嘴,有點愕然,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我…”
“不行就是不行!”夏鄰星大喊:“道歉沒有用。”
池旌的眼睛變得很傷心,很可憐,他也變得很像一只大狗。他沒有急着反駁,而是用一張落寞的、漂亮的臉,低低地看着夏鄰星,眼神還有點移開,顯出一種讓人心疼的英俊。夏鄰星大腦宕機,池旌說:“可我好喜歡你。”
夏鄰星傻了。
“寶寶,好喜歡你,寶寶,讓我道歉好不好?一萬次都行,寶寶…”池旌聲音拖長,尾音很缱绻,每說一句寶寶,夏鄰星的嘴唇就要抖一下,手漸漸摁在一起。
“我……”在夏鄰星終于忍耐不住的時候,他好死不死看了池旌一眼:就一眼,他看到池旌微弱的、但忍俊不禁的一點笑意。
“……”夏鄰星第一次想把池旌掐死:“池旌,又耍我!!!”
“沒有呀。”池旌還在笑。
“你還說沒有!”夏鄰星快氣死,他步伐一邁,轉身就要走。
然後被人一把拉住手腕。
熟悉的氣息再次萦繞全身,夏鄰星呼吸一滞。他人僵直,心跳卻迅速,動彈不得的時候,一只手輕輕撥開他額頭上的碎發,手心慢慢蓋在上面。
“是我的錯。你現在不願意也沒關系,我不會催你。”
“對不起。”池旌說:“這次是真心的。”
一個蜻蜓點水的吻,隔着池旌的手背,落在夏鄰星的額頭上。
吻得好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