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陸思茗
陸思茗
離國慶假期還有不到三天的時間,留給夏鄰星他們幾個練習的時間,滿打滿算,也就只有十天出頭。
這種情況下,除了熟悉曲目,不認識的人之間還得磨合,老孟就說,讓他們自己商量一下,別整什麽很高深的曲子,随便搞點流行得了。
池旌沒什麽意見。隔壁班那個同學也沒說什麽。
但夏鄰星總有點悶悶不樂的。
被安排之後的第二天,夏鄰星又去辦公室了。
嘟嘟。他敲敲辦公室的門,在老孟的打趣聲“你最近挺喜歡我啊”中,默默地走進去,在老孟桌子面前站定。
“孟老師,”夏鄰星聲音低低地:“這次校慶,我可以不參加麽。”
老孟擦自己搪瓷杯的動作一頓。他擡起頭,一張不算老的臉眯在一起:“你說啥?”
“…這次我不想上臺。”
老孟的眉毛深深皺在一起。他喝了口水,沉默,把水放在臺面上,杯子撞在桌面上的聲音發出“噔”的聲響。
夏鄰星的心髒也跟着捏在一起。
“理由?”
“……”
老孟臉更皺了:“你就這麽讨厭池旌?”
夏鄰星欲言又止:“我…”
“唉,我的問題。”誰知老孟嘆了口氣:“這次隔壁班的老師跟我說得太晚,我剛剛才知道她那邊學生都上不了,如果時間早點,我其實可以同意你的。”
“但現在換節目,确實有點來不及。夏鄰星,老師跟你商量,這次校慶之後,如果你還是不想跟池旌坐,老師同意你換座位,行不行?”
夏鄰星沒做聲。
他想說這次不是池旌的問題,但是另一個人的名字,他又說不出口。
一時之間,好像陷入兩難之地。後頸被半開的窗吹進來的風吹出一點冷汗,黏糊糊地附在上面,夏鄰星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最後他點點頭,說好的,老師。那我不打擾你了。
老孟皺着眉頭看他,起身把他送了出去。
回到座位的時候,旁邊那個好幾天沒動靜的人,扭頭望向自己。
夏鄰星抿了下嘴唇。
自從那天他沒控制好情緒,問池旌這樣有意思嗎之後,池旌便沒怎麽主動和夏鄰星說話了。
手機聊天框裏還停留在那個孤零零的“早安”上面。夏鄰星屢屢把手懸在删除鍵上,最後想了很久,還是沒忍心。
不是沒有感覺到偶爾落在自己身上的,屬于池旌的輕微的目光。可是夏鄰星一次都沒有回應。
就這樣吧,他想,等校慶之後,他就跟老孟申請換座位,高三也不怎麽長,幾個月而已,同班同學而已,畢業之後,大概也不會有什麽交集。
心髒跳得有點痛。夏鄰星垂下眼睛,掏出手機,準備看看這次合奏要彈的曲譜,那個望着自己的人,出乎意料地張口了:
“不想和我一起演出嗎?”
“……”夏鄰星驚愕地睜大眼睛。
他的臉龐被微微變長的頭發遮住一點,眼神的變化被很好地藏在後面,只有猛地撚住手機的指尖發白。
夏鄰星沉默一下,說“嗯”。
池旌又沒有答話了。
是在預備鈴快響的時候,池旌的聲音很輕地響起來:“可我很想和你一起演出。”
“我會努力練習,”他說:“可不可以不要拒絕我?”
*
到當晚,他們這個草草湊到一起的組合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夏鄰星都沒有回答池旌的那個問題。
老孟特地争取到學校的一間琴房,但裏邊只有一臺立式鋼琴,大提琴和小提琴都得自己帶。
池旌才知道這件事,暫時是沒帶琴,不如說夏鄰星甚至懷疑他到底會不會?
不會只是逞能吧。夏鄰星忍不住想,但又有點賭氣:
不會拉就不要報啊。他想,說什麽會努力,如果一開始就做不到的話,最後又能好到哪裏去…
被這麽想的池旌,鎮定自若地走進琴房,找了個空位坐下,拿着打印出來的譜子看。
夏鄰星坐在鋼琴椅上,也沒主動說話。
就這麽尴尬的沉默,十分鐘之後,隔壁班拉小提琴的人才來。
這是一個長得很清秀的男生,不算很高,可能一米七出頭,頭發和臉龐都很柔軟,皮膚白得有點誇張,手腕也很細,站在夏鄰星和池旌兩個人旁邊,反差有點明顯。
“池同學你好,”男生聲音也很柔和,笑容淺淡,很禮貌的樣子:“我是陸思茗。”
池旌看着他,沒說你好,只是笑笑,然後問:“你們之前認識嗎。”
他問陸思茗,眼睛卻看着夏鄰星。
夏鄰星忍不住扭過頭。他感覺自己的耳朵不合時宜地變燙了。
在池旌的注視下,這幾乎變成一種習慣。夏鄰星低低“嗯”了聲。
“認識,”那個陸思茗很快接話,笑盈盈地:“認識好久啦,我和鄰星小學就認識了。”
“這麽久。”池旌挑眉。
“是呀,”陸思茗還是那個輕柔的語氣:“所以其實老師說要和鄰星合作的時候,我很高興的。池同學,也謝謝你加入我們。”
池旌的手裏仍然抓着那個譜子。
他坐在椅子上,兩條腿伸長,很微妙地擱在夏鄰星和陸思茗中間,聽到陸思茗這句話,笑出了聲,在對方禮貌而困惑的眼神裏說:“怎麽會。”
“夏鄰星的事,算不上幫忙,不用謝謝我。”他利落地站起來,看着陸思茗蹙起來的眉心,說:“開始吧,時間也不早了。”
陸思茗做得比他們想得都要好。
不愧是所謂得過獎的人,每一次會出現纰漏的都是夏鄰星,陸思茗就像個全自動機器一樣,不會出錯,甚至還能彌補一下夏鄰星的漏洞。
一個晚上,曲子也不難,他們居然能基本不太卡地過完了。
只是池旌還沒加進去。夏鄰星看着他,覺得很擔心,和他說:“如果做不到也沒關系。”
他在心裏默默想,哪怕你做到了,也并不代表會改變什麽。但池旌好像能看出來夏鄰星心裏想什麽一樣,笑了。
“別擔心,”池旌說:“不會拉你後腿的。”
“……”倒也不必那麽努力。
但再過一天,夏鄰星就知道是他淺薄了:池旌還真會。
而且水平不差。
大提琴不比鋼琴,去哪都得自己帶,體積大,搬運困難,學起來不便宜,是普及率不那麽高的樂器。夏鄰星他們班和隔壁班加起來六十號人,以前也就那麽一個人會拉。
但池旌也會。
夏鄰星不由得就想起自己之前對池旌做的那些私人的想象。什麽家境貧寒,沒錢付學費,沒錢吃飯,還有說要付錢給池旌的那些要求,就覺得臉在燒。
他憤憤地砸下琴鍵,聽着池旌漂亮地把這個過重的音托起來,心裏更不高興。夏鄰星不自不覺臉已經微微鼓了起來:混蛋——
“鄰星。”
一只冰涼的手搭在夏鄰星彈琴的手背上,他肩膀猛地一顫,琴音戛然而止,大提琴的低音也跟着停下。
“你有什麽不高興的事嗎?”陸思茗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他那種特有的,溫度很低,安靜過頭的呼吸落在夏鄰星的後頸上,讓夏鄰星的後背瞬間滲出一點冷汗。
他忍不住想要蜷起自己的手指,但在陸思茗那雪白漂亮的手下,那幾根手指像是僵住了一樣,沉默地擱在黑白色的琴鍵上。
然後池旌伸出手。
他把夏鄰星的那只手輕輕拉了出來,扣在自己手心裏。
和告白那天,大街上,不在意任何人目光的那次一樣。每根手指交錯,扣進手指的縫隙裏。
夏鄰星腦海裏忽然一白。
身上好像一瞬間就回了溫,池旌熟悉的,溫熱的體溫,不由分說地取代了周圍任何陌生的空氣。他習慣性地感到一種安心。
“他不太喜歡碰到不熟悉的人。”夏鄰星聽見池旌說:“抱歉,但他可能只是有點緊張。”
“……”陸思茗的聲音有點緊:“是嗎。”
“這麽說,池同學和鄰星很熟悉呀。”
陸思茗說:“我都不知道。”
好像一瞬間血液回流,夏鄰星猛地把自己的手從池旌手裏面抽出來。他面紅耳赤地看着池旌無辜的臉,這人還敢對他笑——
“我們是很熟悉呀,”池旌笑得怎麽這麽好看:“對不對?”
夏鄰星呆了一下。
沒應話,但胡亂地點點頭。
之後的排練很順利。
國慶假期前一天,學校為了校慶要舉辦第一次彩排,之後七天長假又會彩排一次。
這次彩排還算順利,樂器沒出太大的問題,除了銜接的時候還會有一點卡,基本上已經到了上臺的标準。老孟站在臺下聽,聽得一臉欣慰,下臺之後還拉着夏鄰星說“真不錯,繼續努力,老師給你換座位!”
夏鄰星別扭地嗯嗯,敷衍了過去。
之後畢竟是假期,進度又這麽順利,他們約好三天見一次,來學校的琴房磨合一下,其餘時間就自己練習。就在夏鄰星拿起自己的挎包,準備離開演出廳的時候。
在幕布後面,他聽到陸思茗那即使再柔和禮貌,也掩蓋不了其中冰涼的溫度的聲音。
“池同學,”陸思茗說:“你喜歡夏鄰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