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陷阱
陷阱
“你還是差不多該別難過了吧。”
方熠熠說。
下午的太陽很曬,但快到十月了,天氣入秋,曝曬的太陽下也不會覺得很熱。
但這樣會讓人心情變好的天氣裏,還是無所事事的體育課,夏鄰星卻像一株三天沒澆水的植物,趴在攀爬用的鐵梯上,一趴,就不動了。
夏鄰星一句話都沒說。
方熠熠不由得覺得頭疼。
自那位轉校生——同時也是夏鄰星男朋友,前男朋友——池旌來了之後,整整一周,夏鄰星都有點心不在焉的。
倒也不是說不說話,作業好好寫,上課照常聽,除了周末不去游泳館了,課間不看手機了,其他地方也沒什麽奇怪的。
除了這種沒有別人的時候。夏鄰星總是露出走神的表情,眉毛和嘴唇一起輕輕落下來,一只被棄養的狗。
方熠熠看了都覺得不舒服,幸好夏鄰辰不在,他想,不然池旌可就真完了。
“我說真的,你差不多行了。”方熠熠忍了又忍,忍不住,繼續勸:“這個世界上啥都缺,難道缺人麽?你這條件,這身板,這個小臉蛋…呃,總之,你還要吊死在池旌一棵樹上啊?”
夏鄰星終于有反應了。他有氣無力地瞪了方熠熠一眼,就連白眼都翻不動了。
“……”方熠熠好無奈。他嘆口氣,“唉”了聲,往夏鄰星旁邊一靠,抱着手不動了。
三。二。一。
“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麽他不跟我說。”夏鄰星說。
good。方熠熠就知道全世界他最懂夏鄰星。這人嬌生慣養的,一個星期是夏鄰星的極限了,他本來就不是那種很能藏的人。
方熠熠:“嗯嗯,然後?”
“……”夏鄰星把頭埋進自己的手臂,蹭了一下挽起袖子露出來的小臂皮膚,額頭蹭得紅紅的:“明明有很多機會。”
“嗯嗯。”
“我覺得我也不是那種…看起來很不講道理的人吧。”
“嗯嗯。”
“如果他跟我說的話,我可能也會生氣,但是只要他說清楚,可能就好了。”
夏鄰星聲音輕輕的:“我看起來很蠢嗎。”
bingo。方熠熠在心裏一拍手,抓住整件事情的重點了。他像找到了解數學題的那個很不起眼但最重要的條件:“你怎麽得出來這個結論呢?”
方熠熠苦口婆心:“你看,首先,這從頭到尾,是池旌那崽子騙你,他成功了,那頂多能說明你确認有點經驗不足,以及他這個,呃,騙術高明,怎麽能叫你蠢呢?”
夏鄰星不說話。
“其次,這個池旌,你想想,來學校第一天就念檢讨呢,你覺得這人能是什麽好東西?”方熠熠趁熱打鐵。
“……”夏鄰星皺了下眉。
“最後,我該說不說啊,這個池旌,确實這個人,他長得還不錯…”
夏鄰星:“你閉嘴吧。”
方熠熠啧啧地把嘴閉上。半晌後還是忍不住:“我有一說一,別的不說,你這個眼光還是很到位的。”
夏鄰星吐了口氣出來。他看方熠熠的眼神又變回了熟悉的想殺人的表情。
但方熠熠也是認真的。
就池旌轉過來,一個星期,他們班外面路過的男男女女加起來能有十個。
以前夏鄰星引來的人就挺多了,只不過讀了這麽多年,差不多也該看習慣了,漸漸的他們班外邊也沒啥人了。
但池旌一來,好家夥,那是往水潭裏丢了顆石頭啊,還不是就丢進去,還是打水漂一樣,biubiubiu的,一砸一個圈,一砸一個圈——
“學長!”
不遠處有人喊他們。方熠熠停下腦海中的打水漂,回過神,朝發聲處招招手:“哎!在呢!”
這又是那天那群打籃球的學弟。
自從那次體育課,接下來四五節課,夏鄰星和方熠熠都遇到了這群人。
本來第二次見面的時候,學弟們還有點拘謹,方熠熠以為是他和夏鄰星學長身份暴露的原因。
後來那個最先開始和他們搭話的學弟率先打破僵局,扯着自己幾個朋友,過來問他們倆:“學長,要不要一起玩?”
方熠熠是誰?方熠熠——方熠熠一聽到“學長”這兩個字就有點受不了。他想都沒想就“好啊”,扯着不說話不同意也不拒絕的夏鄰星加入了這個3v3的野球局。
“老規矩哈。”方熠熠習慣性地拍兩下球,随手遞給夏鄰星:“上次我們贏了,我們先開。”
夏鄰星接了過來,捧着球站了會,最後還是俯下身,跟對面的控衛對位。
這群小夥打得真不錯,前兩周校隊選拔,他們好像都過了初試,這周末還得複試一輪。
夏鄰星倒也沒說什麽加油的廢話,就是教了兩招過人,然後糾正了一下其中一個學弟投三分的姿勢,這幾個學弟就開始兩眼汪汪,跟找到親人似的,之前那些沉默和尴尬全沒了,幾節課下來,他們就默認約在一起打球了。
中場的時候,夏鄰星坐在一邊喝水,幾個學弟蹲在一起,對着剛剛兩小局嘀嘀咕咕地複盤。
盤着盤着,一個學弟突然擡頭,估計是聊嗨了,臉紅通通的,看着方熠熠和夏鄰星問:“學長,你們是不是九班的?”
方熠熠啊嗯了一聲:“怎麽?”
“你們班是不是新轉過來個人?”那學弟眼睛亮晶晶的:“那個周一念檢讨的?我聽說他是十一中轉過來的,是真的不?”
方熠熠頓住了。
“啊,”他摸摸自己脖頸,不自覺地站到夏鄰星前面:“好像是吧…我也沒聽說。”
“哦。”那學弟估計也就是随口一說,根本不知道自己這話激起了什麽水花,扭回頭去跟其他幾個男生,準備繼續嘀咕…
“問這個,是有什麽事嗎。”
夏鄰星的聲音,輕輕地在方熠熠身後響起。
方熠熠手心滲出點汗。他本來就剛剛劇烈運動完,心跳很快,此時咚咚的,耳膜裏全都是那個聲音,和汗水黏膩地混在一起。
“沒什麽事,”方熠熠聽見那學弟說:“就是十一中不一直是籃球強校嗎?前幾年還不怎麽樣,這兩年忽然起來了,那個校隊教練跟我們說要好好準備,說不定今年決賽能和十一中打,我還想着如果有十一中內部的人,還能挖掘點敵方情報…學長,你怎麽了?”
方熠熠一怔。他才發現自己呼吸有點急了,手也握在一起。他沒敢馬上扭頭去看夏鄰星,松了口氣,說:“沒事。”
他故作輕松地說:“十一中是最近挺強的,但沒事,我看你們肯定比那幫崽子強!”
“學長真能說。”一幫人都被逗樂了,一個個臉上都是興奮快樂的笑。
“好想去比賽看看啊。”有人這麽說。
夏鄰星和方熠熠都沒說話。
回去的路上,方熠熠欲言又止。
“…對不起啊,星子。”落後半步,方熠熠說:“我沒想到他們能提到池旌。”
兩個人心知肚明問題并不在池旌身上。
但方熠熠還是說:“以後你要是不想,不打也可以。我和他們說我們作業多,要回教室寫作業。”
夏鄰星什麽都沒說。
是快到教室的時候,他才輕輕說一句:“沒事。”
夏鄰星說:“很久以前的事了。沒必要在意。”
體育課之後,是老孟的語文課。
這個安排真的非常陰間,老孟是一個酷愛抽查學生的人,尤其愛抽背。一幫學生剛從操場揮灑熱汗回來,剛坐下沒多久就被點進來,叽裏呱啦地背什麽蜀道難岳陽樓,背得要喘不過氣了都。
但老孟就喜歡看他們這氣喘籲籲一臉痛苦的樣。
今天也照常,他樂呵呵地抽了幾個人,其中還抽了池旌。
這是老孟第一次抽到新來的轉校生,大家面上不顯,心裏都豎起耳朵聽。
結果晨會上嚣張過頭的轉校生,課堂上倒挺乖的,背《水調歌頭》的聲音挺輕,帶着點懶洋洋的尾音,發音很漂亮,幹淨透徹地把詩背下來了,念“轉朱閣,低绮戶,照無眠”的時候,聲音格外好聽。
“不錯。”今天所有人都背了出來,老孟很滿意。
他把書放下,拍拍桌子,清清嗓子,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講正事了:
“國慶馬上來了,學校一年一度的校慶也要來了,去年七十九,今年八十周年,很重要的日子啊,就在十月十號辦。”
校慶!底下多了不少歡快的竊竊私語,老孟又拍拍桌子:“安靜安靜。”
他摸摸下巴,說:“我們還是老規矩,和十班聯合出個節目,就派一兩個人,省時省力,大家都輕松。”
說這話的時候,所有人都默默瞥向夏鄰星。
“很好,你們都知道了。”老孟見狀,很滿意:“我們班就和去年一樣,夏鄰星,你跟隔壁班的同學一起,合奏個曲子哈。”
“……”
夏鄰星面無表情。
高中過去了兩年多兩個月,其中所有需要班級出才藝的大型活動,無一例外,夏鄰星全部被趕上去當苦力。
就因為他會那麽一點點鋼琴。
都沒能考到證書的那個最高級。
班裏不是沒別的人會樂器,但是那幾個人,都說哎呀還是鄰星去吧,多給我們長面呀!方熠熠和夏鄰星暗地探讨過,覺得他們只是懶得去而已。
總之這些事全都落到夏鄰星頭上了。
他倒是也沒什麽所謂,上去随便彈一個,校慶,也沒啥人揪着你不放。
和十班合奏也是。
無論如何,臺上獨奏的話,對夏鄰星要求還是有點高了。
所以往年老孟就和十班班主任一湊合,讓十班一個會拉小提琴的女生,還有一個拉大提琴的男的,一起搞搞,随便出個節目就算了。
“我們今年也這樣。不過十班班主任跟我說,他們今年那個姑娘因為不喜歡政治轉班了,那個小男生最近骨折了,所以要換人。小姑娘還好,十班還有人會拉小提琴的,就是這個大提琴還缺人。”
老孟嘆口氣,看着下面一群睜大眼睛看自己的看熱鬧的學生。
“老師,換誰拉啊?”有人很好奇。
老孟“呃”了一聲,想了想:“一個叫陸思茗的男生吧。”
夏鄰星的手指忽然顫抖了一下。
幅度很微小,連空氣都沒怎麽變,他周圍肯定沒有人發現。
但是池旌不動聲色地将臉側過來一點。
“說是拉小提琴拉得很好,還拿過獎,就是不知道以前為什麽不出節目,可能人低調吧。”老孟也不在意,繼續翻開書:“行了行了,你們要是知道誰會大提琴,就跟我說一聲,我好和十班班主任——”
“孟老師。”
一道輕緩,安靜的聲音在教室最後方響起。
所有人都扭回頭看去。
靠窗的那個雙人桌,裏邊的夏鄰星表情恍惚,帶着點驚愕,愣愣地看着自己身邊,單邊手舉起,神色輕松的男生。
“我會。”池旌笑着,眼睛彎在一起:“可以讓我去麽?”
他笑得像一個僞裝得很漂亮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