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生日
生日
走出游泳館的時候,天空的顏色一如既往泛着漂亮的黃色。
夏鄰星握着手機,慢慢走在居民區七拐八拐的巷子裏。
他低着頭,看着自己腳尖蹭過一塊翹起來的磚,又踩過一條沒有縫好的磚線,慢吞吞的,漸漸的,把手背到身後。
頭越來越低。收攏,把掌心握到手指裏。
他寫:好。
池旌在他手心裏,在生命線交錯的地方,寫“好”。
夏鄰星想一想,都覺得有點開心。
手機“嗡”的響了一下,是哥哥:還不回來?
夏鄰星抿着嘴唇,臉微微鼓起來,看着這條消息,然後又鎖了屏,不理會,繼續低着頭,慢慢地走。
好像慢點走,就能慢點離開池旌一樣。
明明今天早就跟池旌說再見了。
快要走到巷口的時候,夏鄰星停住了。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包,愣住:他有東西沒拿。
是今天同班同學送給自己的禮物。說是周六沒時間不能過來,提前把禮物給他。夏鄰星忍不住蹙了下眉:在哪裏不見的?明明過來的時候還在,包之前沒開過…
他“啊”了一聲,想起來自己在游泳館更衣室翻開包找了一下東西。
夏鄰星扭頭就往回走,漸漸地變成了小跑。
說是天亮,但漸漸入秋,白天的時間也越來越短。
不過是跑回去短短幾分鐘,天色好像就開始變得昏沉,門口那個小哥不在,夏鄰星直接走回更衣室。
果不其然,在櫃子深處看到那個滾落出去的小禮品盒。
夏鄰星松了口氣。他伸手把小盒子放進包裏,然後沒動了。
眼神不由自主地瞄向泳池的方向。
……看一下的話,哥哥應該不會生氣的吧?
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走到透明簾子了。夏鄰星覺得自己手心有點發燙。
他其實也認可方熠熠罵他太容易被騙走的話。
水聲稀落地在裏邊響起,夏鄰星輕輕踏過瓷磚上的積水,盡量不發出聲音。他還沒想好要不要喊池旌,抱着一點說不清的心情,他靜悄悄的,慢慢走過幾個拐角:
池旌就在裏面。
他一個人,占據整個泳池最中心的泳道,速度很快,飛速地穿梭着。夏鄰星能看見他舒張的背肌。
起伏着,光在上面折射出陰影。
夏鄰星站在原地,拿着肩帶的手攥緊。
彩色玻璃窗外,天空徹底黑了下來,游泳館裏用了很久的燈蒼白而孤靜。那麽凝滞的空氣裏,池旌一個背影,一往無前,每一次張開手臂,劃開水面,夏鄰星都感覺有點不能呼吸。
他覺得池旌不應該只在這裏。在沒有人的地方,一個人游泳。
他覺得池旌配得上任何比賽,任何獎勵。他覺得池旌值得一切。
包括他自己。
夏鄰星想,他是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歡池旌。
*
再次快走到巷口的時候,手機終于忍無可忍地響了起來。
夏鄰星接通:
“還沒走?”他哥有點不高興的聲音響起:“星星,哥哥之前說可以等等看,但不是真的同意你的意思…”
“馬上就上車啦。”夏鄰星用微微撒嬌的語氣說。
夏鄰辰靜了一秒:“之前送的禮物不滿意?”
“……”夏鄰星:“我在你心中是什麽形象啊?”
他捧着手機,步伐有點流連,手指也微微攥緊,聽夏鄰辰的笑音:“那是怎麽了?成年了還要和哥哥撒嬌呀,哥哥好高興。”
“你滾吧。”聲音軟綿綿的,夏鄰星舔了下嘴唇,夏鄰辰在那邊說起明天的安排,上午和家裏人在一起吃飯,晚上可以去和同學玩,蛋糕和禮物都已經訂好了…
夏鄰星打斷了他:“哥。”
“嗯?”夏鄰辰的笑意還殘留在聲音裏。
“你之前不是說,如果我想去學籃球,可以幫我找教練,參加專業比賽嗎?”眼前已經出現霓虹燈的影子,人行道綠燈閃爍,轉成紅色:“那些教練的聯系方式,你還有嗎?”
夏鄰辰在那邊安靜了幾秒。
“怎麽了,”哥哥聲音輕輕的:“出什麽事了?星星。”
夏鄰星咬了下嘴唇。他慢慢低下頭,用微小的,但堅定的聲音說:“…除了籃球教練,你認識游泳的專業教練麽?”
電話那頭很久都沒有聲音。
只有夏鄰辰的呼吸聲。簌簌的,規律的,安靜地隔着電流響起。
“星星。”夏鄰辰說:“你知道你在問我要什麽嗎?”
“嗯。”夏鄰星看到王叔的車,他打開車門坐進去,說:“我知道。”
“拜托你,哥哥。”
*
周日上午,池旌難得起了個早。
加上暑假,三個月沒有上學,池旌已經很久不記得早起的感覺了。
他看着手機裏夏鄰星發過來的地址,是一家路邊的小店,單看門牌看不太出來是做什麽的。
池旌于是就拿着手機,斜倚在店旁的白牆上。
他今天穿得比之前都要好些,發薄的T恤沒有被選擇,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幹淨的襯衫和工裝褲,頭上壓了一頂帽子,松展開的肩膀随意,也很吸引路過人的眼睛。
在被第三十幾個路人路過望一眼時,池旌按了一下帽檐,手機裏聊天框不斷彈出信息:
你到了嗎?
啊啊對不起我起晚了[哭],我鬧鐘沒響。
不過沒事,我今天六點才要走,我們可以在一起很久。
對不起啦[小狗趴地哭]
你餓嗎?我給你帶吃的好不好?
在池旌看着,嘴唇忍不住想笑的時候,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拎着個袋子,搖搖晃晃的,裏邊是兩個罐子。
池旌擡頭,看見夏鄰星氣喘籲籲的臉,還有一對視就亮起來的眼睛。
“我來了!”夏鄰星聲音輕快:“早餐,給你吃!”
池旌怔了怔,笑了,路過的幾個行人不自覺地停了一下,夏鄰星沒發覺,還在笑:“這家店還要十分鐘才開門,正好夠你吃。”
池旌覺得夏鄰星很像一只帶了花和樹葉回家的小狗。
夏鄰星說的時間很準,十分鐘之後,一個面目和善的女人推開店門,請他們進來。
池旌才知道這是一家玻璃作坊。
女人笑眯眯的:“你們是今天最早的客人呀,想要做什麽都有材料,選一個自己喜歡的吧。”
他低下頭,看看自己面前攤開的目錄,又看了一下夏鄰星冥思苦想的表情。
視線太專注,夏鄰星選完之後,半晌沒擡頭,好半天才扭頭過來,臉有點紅:“看我幹嘛…你選好了嗎?”
池旌點點頭,手點了一下目錄上的字:手機挂墜。
夏鄰星愣了一下,說哦,“我選的是這個”,他指了一張圖片,上邊是幾個小巧漂亮的玻璃戒指,池旌眯了眯眼,夏鄰星神色緊張又堅定:“我做這個。”
池旌笑了一下。
女人說好,帶他們往店裏面走去。
這家店面外邊看着小,裏面倒還挺大的。夏鄰星他們被領進最大的一間工作室,裏面有不少看起來很專業的器械。
“首先我們會簡單教一下切割和打磨的方法,兩位戴好眼鏡和圍裙哦。”女人拿出練習用的材料,往他們面前推,開始詳細地講解起來。
前十分鐘,夏鄰星還很認真地聽,但慢慢的,他忍不住有點走神。
昨天周六,他一整天都沒能休息,被各種各樣的人拉着到處跑,所有人都祝他生日快樂,收了數不勝數的禮物,夏鄰星很開心,但是…
他扭過頭,悄悄看了旁邊的池旌一眼。
池旌很專注,手輕輕撫摸着玻璃片,護目鏡把他側臉的線條勾勒得格外英俊,夏鄰星忍不住有點看呆了。
他忽然聽到自己心裏有一只小動物汪了一聲。
“好,新手教程完畢,現在我們可以正式開始了哦。”女人笑着一拍手,把夏鄰星的神喚回來,他手忙腳亂地哦了一聲,接過自己那份材料,系着圍裙有點熱,額頭好像出了點汗,黏黏的…
眼前的視線忽然扭曲了一下,夏鄰星愣了一下,下意識擡起頭:
池旌的手指碰了一下夏鄰星臉上的護目鏡。還沒戴手套的那只手,輕輕撫過夏鄰星的臉側。
癢癢的。夏鄰星睜大眼。
‘眼鏡歪了。’池旌用手機寫。
夏鄰星呆了一瞬,然後猛地扭回頭,“謝、謝謝。那個,我們開始吧。”
耳旁好像聽到了一點笑音。
做玻璃比想象中要難,火有點吓人,雖然戴了手套還是會覺得燙。戒指又很小巧,想做成想要的大小并不是很簡單。
等到下午一點的時候,折騰了半天的夏鄰星才簡單做出來一副很相似的對戒。
他捧着那對淡水藍色的戒指,盯着出神,有點愣。兩枚戒指在光下折射出很漂亮的顏色,夏鄰星忍不住拿小的那一個比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好像海的顏色啊。
然後他看了看大的那只,又比了比,然後猛地放下去。
為了安全,正式開始做之後,池旌和他坐得不算很近,在房間的另一角。
夏鄰星塞好兩枚戒指望過去,看到池旌似乎也完成了,把一個小小的東西放在一邊準備好的盒子裏,然後擡頭,正好和夏鄰星對視。
夏鄰星覺得自己手心裏的戒指盒忽然開始發燙。
付完錢之後,外邊太陽也慢慢有點大,D城的秋老虎不是蓋的。
雖然比預料中用的時間久,但現在也還算是午餐的時間,夏鄰星看看手機:“我們去吃飯嗎?”
池旌無異議。
夏鄰星之前也沒怎麽想今天要和池旌做什麽,說實話他跟池旌出來就挺開心了,想好來燒玻璃已經很了不起了,他皺着臉,随便在附近選了一家店,結果是一家巨辣的川菜館,走出來的時候夏鄰星眼睛都紅了。
他不停地給自己灌冰水,然後一只手輕輕托了一下瓶底。
池旌摁住瓶子,拿着張濕巾,輕輕按了下夏鄰星泛紅的眼圈。
夏鄰星呆了。
‘別喝太多,’手機屏幕亮亮的:‘去涼快的地方吧?’
夏鄰星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池旌拉去了陌生的地方。
附近靜悄悄的,全是樹,估計是附近哪個居民小公園,被辣得不行,夏鄰星暈乎乎的,攥着池旌給的濕巾不動彈。
他看看自己另一只手,攥着個袋子,裏邊是那裝着那兩個戒指的小盒子。
其實夏鄰星說要來玻璃作坊是有過考量的。
他第一次見池旌,就是隔着游泳館的那些彩色玻璃見到的,到現在夏鄰星都記得那天的那種心情。
而且,夏鄰星想,如果池旌沒來得及,或者沒錢準備禮物的話…
那池旌今天做的玻璃,無論如何,他也可以說是生日禮物向池旌要的吧。池旌親手做的玻璃,夏鄰星把臉埋進自己的手,稍微蹭了一下。
肩膀被輕輕碰了拍,‘還難受?’池旌的手機寫着。
夏鄰星搖頭:“沒有。”
池旌坐在他旁邊。現在他們在兒童設施旁邊的小亭子裏,三米外就是一個恐龍小山洞和跷跷板,可能是太陽有點大,難得沒什麽人。
池旌靠近了點。夏鄰星覺得自己手心滲出了汗。
他忍了忍,還是沒忍住:“池旌。”
池旌扭頭看他。夏鄰星欲言又止。
他想應該先問池旌做了什麽,但是又想是不是可以先把戒指送出去,這樣向池旌要東西也比較方便,可是那是戒指哎……
或許是表情太糾結,池旌朝他眨眨眼睛,看起來有點困惑,反應過來的時候,夏鄰星已經脫口而出:“我有東西要送你!”
“?”池旌看着他。
不是,夏鄰星頭皮發麻,直接說送戒指也太——而且還是對戒!不是,他是想先問池旌要的,萬一池旌做的東西很單純怎麽辦,心裏那只小狗嗚嗚地叫起來,夏鄰星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我幫你要到了一個教練的聯系方式!”
“……”
夏鄰星的話噎在半空。他想把自己舌頭掐了,不是啊…這個是要晚上才說的…但話已經說出口了,夏鄰星硬着頭皮繼續:“我去問了哥哥,他說去幫我找,雖然沒能要到一個據說最好的教練的號碼,但好像那個教練的學生也很厲害,哥哥幫我要到了。”
他吭哧半天,悶聲說:“池旌,我知道你自己可能有心結,但我真的覺得你很厲害,你可以去試試的。”
池旌沒什麽動作。
夏鄰星心越來越慌。
徹底搞糟了嗎,他想,小狗已經快落淚了,把頭埋進自己手臂裏,其實之前池旌态度就很明确了,拒絕那個小哥也很幹脆,他其實不應該再問的——
可是池旌真的游得很好啊。
“…你真的很好的,”半晌,夏鄰星笨拙地說,努力讓心裏那只小狗別哭太大聲:“如果你願意,我會想盡辦法幫你的。”
池旌還是沒說話。
好吧。夏鄰星絕望了,搞糟了。他深吸一口氣,想把手心裏的小袋子裝起來,今天一切計劃完蛋,泡湯,都還沒到一半就搞糟了,夏鄰星你真是——
‘好。’
夏鄰星眨眨眼睛。
‘我會去聯系的。’
他愣住,嘴唇張開。
“真的?”夏鄰星不确定地問。池旌點點頭。
夏鄰星的眼睛一瞬間就亮了。他立刻湊近池旌,近得呼吸都交織在一起的距離:“那你快點,我現在就把號碼發給你,快快!”
“……”池旌拿出手機,看看夏鄰星發過來的信息,眉心忽然難以察覺地皺了一下。
‘那個很好的教練叫什麽?’
“啊?”夏鄰星愣了:“我沒要到那個教練的號碼,不過我看看……”
他搗鼓了一下,說:“姓肖?”
池旌有幾秒沒說話。
“你別傷心啊,如果你想要,我再讓我哥去問問!”夏鄰星急了,又想去問,但池旌按了一下他的手,見夏鄰星沒停,手擡起來,直接捧住夏鄰星的臉頰。
夏鄰星大腦宕機。
池旌對他笑了一下。
然後低頭吻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