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檢讨
檢讨
有那麽幾秒鐘,夏鄰星什麽都沒想。
不是,這能想什麽?夏鄰星覺得自己腦子一片空白。他心裏那只小狗也被吓呆了,整個僵直地癱在地上,眼睛暈得像蚊香。
池旌在做什麽?
——在接吻。
吻他。吻嘴唇。
這個念頭升起來的時候,夏鄰星覺得自己從鼻尖到耳後的皮膚都要炸開了,驚人的熱度蔓延上來,他的手也跟着擡起來,抵在池旌胸口,但不知道為什麽一動不動,動不了,沒法動,他整個人都要被溺死在池旌的呼吸裏了!
眼睛還不自覺地睜着。
嘴唇被舔了,好像不受控制一樣張開,有什麽很柔軟的東西伸了進來,先慢慢梭巡了一下牙齒,然後輕輕吮一下在嘴唇裏不知所措的舌尖。
夏鄰星聽到嗡的一聲。
他肩膀都不由自主地往後,被一只手臂不讓抗拒地挽住,手掌抵住他的後頸,不讓他逃,讓夏鄰星只能乖乖坐在對方懷裏。
他整個腦子都是暈的。
在做什麽啊?池旌怎麽回事,怎麽突然這樣啊?……好大個啊,手下的溫度好燙啊,嘴唇裏也好燙啊,池旌明明天天泡在水裏怎麽這麽燙啊。
睫毛好像碰到了什麽,很無措地一閃,連看都不敢多看。
為什麽長得這麽帥啊?
暈乎乎的腦子裏,好像只剩下這一個念頭了。太帥了,太高了,太燙了,握住後頸的手太大了,伸進來的舌尖太軟了……
太喜歡池旌了。
喜歡得要死了。
心裏那頭小東西,蹦跶得也讓人要死掉了。
等暈得快窒息的時候,夏鄰星被松開了。
他像剛剛從水裏出來一樣大口大口的呼吸,恍惚間,還以為自己回到了和池旌真正意義上的初遇,他窘迫地浮不起來,池旌把他抱起來,攬在懷裏,托上水面,夏鄰星一浮出來,就看到池旌濕漉漉的眼睛——
“你。”他聲音都被吻啞了:“你做什麽啊?”
池旌沒說話。
也是,他又不能說話。夏鄰星咳了一聲,繼續說:“你,我,你都沒等我告白,怎麽就親我啊?”
“……”池旌的眼睛似乎有點想笑。他還沒松開摸着夏鄰星脖子的手,又輕輕地親了一下夏鄰星的嘴唇,夏鄰星的話猛地卡在喉嚨裏。
他們對視着,安靜了幾秒鐘,十幾秒,半分鐘。
最後夏鄰星先忍不住了。他又喘了口氣:“池旌。”
池旌看他。
“你是不是喜歡我?”夏鄰星問。
“……”池旌沒說話。
“是不是?”
池旌還是沒說話。
夏鄰星這下好像不害怕了。
他猛地往前,本來就緊的距離再次被壓縮,他們簡直要坐在一起:“你之前說愛我,吻我的手,現在還——還親我!”
他來勢洶洶,氣赳赳的,但濕漉漉的眼神卻閃躲:“你——”
池旌笑了一下。
夏鄰星聲音卡了:“你……”
“你喜歡我?”
夏鄰星一把抓住池旌的衣領,池旌的帽子早不知道哪去了,現在頭發淩亂地搭在上面,該死的還是很好看:“你是喜歡我對吧?笑了對吧!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池旌沒動。夏鄰星手收緊:“喜歡我!”
“……喜歡我!”
“喜歡我啦!”小狗真的要開始汪汪叫了。
拜托,快點真的說答應我。夏鄰星眼眶又開始紅:“池旌……”
池旌點了下頭。
夏鄰星覺得自己有點不能呼吸。
他呆了,明明是自己在追問,真的得到答案的時候又覺得害怕,不對,也不是害怕,是太高興、太不可思議,心髒跳得快得讓人恐懼,心裏的小狗也呆住,透過夏鄰星的眼睛,一起傻傻地看着池旌。
‘嗯,’池旌拉過夏鄰星的手,在上面寫:‘喜歡你。’
‘太喜歡了,所以,可不可以在一起?’
夏鄰星的臉剎那全紅了。
然後他酷酷地點點頭,說:“嗯,可以。”
D城的秋天不算是很讨人喜歡的秋天,不爽朗,也不太明媚,天氣變得很快,上一秒是晴天,下一秒或許就會轉陰。
街道上,夏鄰星偷偷擡頭,觑着身前人的背影。
往前走的時候,背後的肌肉會松展地張合,收緊,展開,收緊,在衣服布料下起伏,陰影交疊。
他幾乎看得有點癡了。
這算是在一起了嗎。夏鄰星愣愣地想。
他走在池旌後邊半步的地方,往前一點就能并肩,可是夏鄰星卻有點不敢,只能踩着池旌的影子。
在一起了吧?…他想着,視線從池旌的後頸,往下落到他露出袖子的手肘,肌肉收束往下,線條明朗,手腕利落,手指很長,手背上是不用力也隐隐顯出來的青筋。
夏鄰星的喉結滾了一下。他覺得自己的耳根莫名其妙地發燙,看着那只手,腦子裏就只有一個念頭在不停不停地轉:他們到底在一起了嗎——
手心傳來不屬于自己的溫度。
夏鄰星呆了一下。
手指被扣住,手掌貼合,游刃有餘的握法,然後看夏鄰星沒有反抗,慢慢收緊,變得有點用力。
夏鄰星的嘴唇慢慢抿了起來。
池旌在牽他的手。意識到這個念頭的時候夏鄰星腦子裏幾乎一片空白,什麽都想不到,只能想到“在和池旌牽手”這件事。
好奇怪,明明早就擁抱過了,距離更近的時候也不是沒有,別說手了,池旌的嘴唇都碰到過這幾根手指上邊,他早就不應該為區區一個牽手而有什麽觸動…
…那幾根手指抽了一下。
夏鄰星下意識握緊了。
他好像聽到一聲很輕的笑聲,應該是幻覺,夏鄰星恍恍惚惚地擡頭,正好對上池旌轉過來的視線。
确實在笑。
周圍人很多。星期天,下午,沒下雨的天氣,中心城區很熱鬧的片區,到處都是人。
可哪怕摩肩擦踵的沒有停歇過,他們倆還是太顯眼了,出挑的身高,戴着帽子也遮掩不住的臉,一個人走着的時候就很吸引眼球,兩個人就更不用說,而且他們——
他們牽着手。
發現這點的時候,夏鄰星慌亂了一個瞬間。
他下意識扭頭看了看四周,掌心滲汗,局促不安蹿上他的心頭,他開始環顧周圍的人群,忍不住擔心,害怕池旌不喜歡這樣…手忍不住有點松開,夏鄰星覺得害怕,池旌,池旌應該知道“喜歡”和“在一起”的意思吧,應該知道兩個男的也可以談戀愛吧…
但池旌的手一直沒松開。
一直穩穩地扣着夏鄰星的每一根手指,把它們安穩地放在掌心,不讓任何一根亂動,不讓夏鄰星逃跑,哪怕所有人都在看他們牽在一起的手,池旌也沒有任何動搖。
他的每一根手指,每一次呼吸,每一個眼神,每一個等待夏鄰星跟上來駐足的瞬間,都在和夏鄰星确認他們在一起了。
即使池旌不能說話。即使池旌可能什麽都沒有。但池旌一秒鐘都沒松開手。
夏鄰星忽然就不害怕了。
走到半路的時候,天空忽然開始下起大雨。
路上的行人紛紛離開。雨很大,即使撐傘也顯得狼狽,更何況兩個男高中生都沒有帶傘的意識,半分鐘就被淋得濕透,匆忙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屋檐下,兩個人都在喘着氣。
夏鄰星伸手要擦自己臉上的水,才發現剛剛那麽久,池旌一直沒松手。他忍不住有點呆,心裏有點不明來由的高興。
但池旌下一秒放開了他。
“……”夏鄰星抿了下嘴唇,然後看見池旌走進便利店。他眼巴巴地看着池旌在裏面晃了一圈,出來的時候,手上拿着兩根毛巾,還有一杯熱騰騰的牛奶。
毛巾一人一根,那杯牛奶遞到夏鄰星手上。
很暖。甜的。
夏鄰星把它喝完了。
稍微把自己收拾了一下之後,夏鄰星忽然驚呼一聲:“我的戒指!”
他的聲音在雨聲都淹不過去,慌忙地打開包翻找,找到那個小小的盒子,表面的絨毛被雨汽浸得微濕,他連忙打開,看清楚的瞬間——
池旌從他手裏拿過了那個小盒子。
夏鄰星愣了愣。
他就這麽呆呆地看着池旌打開,裏面閃爍出一點海藍色的光芒,兩枚戒指安靜地躺在裏面。
池旌看着,有點沉默,看了夏鄰星一眼,夏鄰星下意識點點頭。
然後池旌拿出來大一點那只。夏鄰星屏住了呼吸。
他定定看着池旌将那只戒圈拿出來,然後放在自己左手的無名指上:夏鄰星臉立刻紅了。
他看着池旌往無名指上套,瞠目結舌,心髒砰砰跳。即使知道池旌肯定不明白這一根手指的意義,可還是…然後夏鄰星看見那只戒指松松垮垮地搭在池旌的無名指上。
“……”夏鄰星難以置信:“大了?”
池旌朝他伸出手,點點頭。
怎麽會?夏鄰星腦子一片混沌,他明明觀察池旌的手很久……雖然沒有盯着無名指看,但理論上來說寬度應該差不多的呀,他不信邪地取下那枚戒指,給池旌換了幾根手指。
除了拇指,其他都大了。
“……”夏鄰星覺得有點挫敗。
他低着頭,捧着池旌那只漂亮修長的手,指尖撚着那枚戒指,好半天,才準備說沒事,你還給我吧,我下次再做一個。
但是池旌的手指握在一起。他把戒指收回盒子,放回自己的口袋裏,然後取出另一枚,輕輕套在夏鄰星左手的無名指上。
池旌擡起頭。看着夏鄰星發愣的眼睛,笑了一下,口型說:剛剛好。
夏鄰星的臉剎那就紅完了。
他觸電一樣把手攏成拳收回來,另一只手握住左手的手腕,海水的顏色在雨中閃着細膩的光,夏鄰星的瞳孔也倒映出那樣的顏色。
他半天都說不出話。
只有那枚戒指,夏鄰星手上的,池旌口袋裏的,共同有着同樣的光芒。
半晌,夏鄰星說:“你做的呢?”
池旌眨眨眼睛。
“我的已經送給你了,你的也得送給我吧!”夏鄰星朝池旌伸出手。
池旌笑了一下。他将手伸進包,即将拿出來的瞬間,在夏鄰星目不轉睛的盯視中,池旌的瞳孔被由遠而近的明光照亮,他伸出手臂,招了一下。
在夏鄰星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輛出租車在他們身邊停下。
雨不知道在什麽時候變小了,夏鄰星還在愣神,池旌打開車門,輕輕推了一下夏鄰星的肩膀,把夏鄰星推了進去。
夏鄰星才回過神:“池旌,你——”
車門關上的瞬間,一只小小的袋子被塞到夏鄰星手裏。
隔着車窗,夏鄰星看見池旌張合的嘴唇:
‘六點了,’他幾個小時前确認了關系的男朋友對他笑:‘下次見。’
*
深夜的時候,夏鄰星坐在床上,就着床頭櫃的光,打開了那個小小的袋子。
打開的時候,夏鄰星愣了一下,下意識點開手機,想問池旌為什麽會送這個。
但準備發送的時候,夏鄰星還是猶豫了。
是巧合吧。
他看着手心裏小小的藍海豚玻璃吊墜,挂在手機上,搖搖晃晃,大小和樣式都很合适,小巧又精致。
夏鄰星捧着這只海豚看了很久,又盯着自己左手無名指看了很久,然後伸手熄燈,把自己埋進被子裏。
可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夏鄰星覺得自己有點懵。
腦子裏嗡嗡的,好像有一萬個小人同時在啪啪毆打,缺氧似的感覺萦繞在眼前,刷牙的時候,夏鄰星看到自己眼圈青黑。
“……”他把漱口水吐掉,拿起手機,看着和“C”的聊天框,看了好久,久到家裏的阿姨喊他:“星星,再不下來就遲到喽!”的時候,才慢吞吞地擦把臉,發了個“早安”過去。
沒回。
可能還沒起吧。夏鄰星穿好校服,坐上王叔的車。
今天他起晚了,也沒什麽心情和力氣,懶得收拾自己,一頭比平時淩亂的頭發懶洋洋地搭在腦門上,半遮住白皙泛青的眼眶。
短短十分鐘的路,夏鄰星看了三遍手機。
還是沒回。
……和男朋友有生物鐘時差怎麽辦啊。夏鄰星抿抿嘴唇,踩着鈴進得學校。
今天周一,學校要升旗,夏鄰星直接就去了操場,找到自己的隊列混進去。
“昨天戰況激勵啊。”方熠熠這逼一看到他就感慨:“一看就是告白成功,心癢難耐,一朝得志,天雷勾地火,寶塔鎮——”
“你再說話我就把你嘴撕了。”
方熠熠啧一聲:“怎麽談上了還這麽暴躁呢?這愛情也沒給你點好東西哇夏鄰星!”
夏鄰星斜他一眼,嘆口氣,又拿出手機,看看那條沒回複的“早安”。
怎麽之前就不覺得池旌晚回一會兒難受呢?
夏鄰星俨然不知道自己已經患上分離焦慮前期症狀,煩躁地把手機放回口袋。
如果說每天下課都去游泳館逛一會,哥哥會不會知道…
麥克風“嗡”的一聲傳徹整個操場。
“怎麽還有人要說話?”
方熠熠在身後嘀咕。
剛剛歌曲結束,鈴聲結束,校長例行講話結束,流動紅旗評比公示結束,每周班級發言也結束了,晨會也該結束了。按理來講不該有人了,但夏鄰星沒理方熠熠,仍然低着頭,心亂如麻,想着如何說服自家哥哥。
“各位老師,同學好。按要求,我在此做一個檢讨。”
周圍開始多了些竊竊私語。夏鄰星沒擡頭。
“今天,我滿懷着愧疚和懊悔,站在這裏,向全校同學表示我對群架鬥毆這種不良行為的深刻認識,以及再也不做出暴力行徑的堅定決心。這是一次十分深刻的檢查,我對這次犯的錯誤…啧。”
聲音出現了一個很微妙的卡頓。身後的方熠熠嘶了一聲。
折紙的聲音被麥克風無比放大了出來。
臺上的人把稿子随手收回口袋。
“在此,我深刻檢讨,我有罪,我不該見義勇為,阻止一群失足少年火拼。”
那些低語越來越大聲,逐漸連成一片嘩然。
“更不該不說實話,隐瞞自己無辜路人的真實身份,不得不耽誤這一個月美好的校園時光…”
臺上的幾個領導臉色青紅一片。
但這道聲音仍然懶洋洋的,停頓的時候,尾音會讓人覺得缱绻。
被麥克風放大,電流聲都變得好聽。
“總而言之,我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并且衷心建議學校管理機制的改進,評判标準的加強。”
“以上。”
什麽神經病,白瞎一副好聲音。夏鄰星漫不經心地想,他第無數次忍不住把手伸向口袋,想拿出來看一下池旌到底有沒有回——
“我草,夏鄰星!”身後的方熠熠猛地一戳他的後背,夏鄰星剛準備拿出來的手機差點掉了。
他皺起眉,煩躁地轉過頭,把手機摁回去,小海豚在手心裏搖晃,是有點寂寞的冰涼:“不是方熠熠你有病吧…”
結果對上方熠熠目瞪口呆的臉。
“那個,”方熠熠伸出手,戳戳夏鄰星的肩膀,然後一指臺上:“那個,你看看。”
什麽啊。夏鄰星不耐煩了,轉身回去,方熠熠又在說話。
“那不是池旌嗎?”
方熠熠說。
夏鄰星一頓。
方熠熠今早真的有病。夏鄰星心裏又無奈又煩,什麽池旌,他嗎的池旌根本就不會說話,而且他們家池旌很乖,很好看,人很好,怎麽可能參加什麽群架還得念檢讨——
夏鄰星擡起頭。
他愣住了。
……怎麽好像真的是池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