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聘禮?賠禮?
聘禮?賠禮?
白露霜寒, 多羅給予的變故讓整座樊京城都緊繃在弓弦之上,只等使者正式入京,發射出一支無序之箭, 沖亂城中景象。至于近期,這道變故引發的最為微小的動蕩, 是樓庭柘的自傷,這讓三人私宅相見的約定破守,幸而焦侃雲登門一趟, 已與他談過要事, 只是空出的白露休沐, 她仍是想去找虞斯。
可不管她擺出何種借口, 焦昌鶴都勒令她今日無論如何都必須待在後院,處理公務, 或是看書閑玩皆可,不得踏出院門一步,且又叫來侍衛把守, 這回連房頂都蹲踞了幾個。焦侃雲覺得很奇怪, 上次焦昌鶴這般如臨大敵,是得知虞斯把私印交給了她。
今次……難道說, 虞斯要登門?今日便是他與父親約好的賠禮日嗎?
焦侃雲擡眸掃視一圈護衛, 招來畫彩悄聲道,“阿爹只說不準我出去, 沒說不準你出去,幫我打探一下前廳發生了什麽事。事無巨細, 回來都要告訴我。”
畫彩頓覺身兼重任, 揣着紙筆就上路了。
誰知她這一去,就是整整一個時辰。
樊京自辰時起, 就被籠罩在一片嘩然聲中。不知自何處起始的一行隊伍挑着一望無盡的禮箱繞城而行,只走正街,招搖過市,耿耿長隊如銀河奔流,逶迤不絕。所過之處,馬嘶人沸,風喧塵嚣,路人無不倉皇震撼。
一位販夫挑着扁擔,戰戰兢兢地問:“這是……哪個被抄家了?”
一位走卒路過,忍不住搭話:“不是,這是忠勇營,挑的禮箱。”
一位公子哥亦忍不住談論:“忠勇侯要給哪家姑娘下聘?”
路過的姑娘便道:“不是,據說是忠勇侯給吏部尚書的賠禮。”
衆人皆驚:“他管鋪排了十裏的聘禮叫……賠禮?!”
一個書生揣着手樂呵呵地分析道:“你們是沒看到頭,忠勇侯以繩自縛,将自己五花大綁,背手騎在馬上,咬着罪枷,半分嚣張都無,忠勇營的軍衆也都卸盔甲、棄兵刃,只着布衣、挑禮箱,忠勇侯的幾位副手,更是捆合雙手,只捧着荊條棍棒,各個端肅,是賠禮還是聘禮,一目了然。”
“是為何事要賠這天大的禮啊?”
深谙京中小道消息的書生将折扇一翻,笑道:“事大不大另說,但這個陣仗,必須大!你看,這一招移花接木,不就恰恰讓人以為,他忠勇侯要登門求娶嗎?”
衆人不解其意,忙問道:“莫非,他要逼婚?!”
書生不置可否,“坊間皆傳忠勇侯與一位姑娘私定終身,前些時日多有傳聞談及這位姑娘正是焦府的女公子,雖然女公子相面無數,使謠言不攻自破,可終究惹得一些腌臜之人臆測紛紛,更有下流之輩認為,她出身顯赫,見多識廣,卻仍是被曾經坐擁情場浪名的忠勇侯玩弄于股掌之中,竟連聘禮正媒都不要,簡直頭腦昏聩,虧大發了!
“可今日這一遭,忠勇侯揮斥萬金,奉上彷如聘禮一般的十裏賠禮,還以請罪之姿故意招搖過市,供人指摘!你們作何感想?”
有人激動地搶過話道:“不是女公子要和他私定終身,反而是他忠勇侯想明媒正娶,女公子也不是頭昏腦熱,身陷情網,反倒是他忠勇侯心生愛慕,窮追猛打?”
書生說正是啊,“如今他因損害佳人名聲登門請罪,擺出這樣的陣仗,便是要告知樊京城所有人,只許大家編排忠勇侯厚顏無恥,不許大家再議論佳人頭腦昏聩。”
書生繪聲繪色地講着,逐漸吸引更多路人圍坐茶攤,有人問道:“可饒是請罪,也不必五花大綁、口戴罪枷吧?忠勇營的軍衆也如挑夫一般丢盔卸甲。”
“倘若不擺出這種姿态,便會教無數人以為忠勇侯是在逼婚了。忠勇侯只想拿出‘聘禮’試探芳心,不想讓佳人為難。雖教人揣測忠勇侯是在登門求娶,可偏偏他這幅姿态,那麽這就只是賠禮道歉,不是三六九聘,佳人若是回應,忠勇侯便心中有數,若是不願回應,整個樊京城也不會置喙她,更不敢質疑她的決定。”
衆人恍然大悟,當即又有人相問:“假如佳人當真不願回應,這些賠禮不是打了水漂嗎?”
書生搖頭說怎會,他睿智的目光穿透人群,笑說:“那焦府的女公子月來相看了數十位郎君,可見尚書府與國公府對她的婚事有多熱切!倘若将來真有郎君想登門求娶,你說別家公子奉上的聘禮,要不要越過忠勇侯的賠禮去,面子上才好看?否則教人指指點點地笑話!可你看這十裏陣仗,哪個郎君能越過他去?如此假癡不癫,實則笑裏藏刀啊!”
“這麽說,此舉可要駭退樊京城內大半的高官權貴了!”
書生說然也,“若是郎君實在無財,便須得有越過這賠禮的十足真心才可以!倘若當真有人拿出勇氣與真心,不畏人言,屆時忠勇侯奉上的這些賠禮,不就變成了焦小姐的嫁妝嗎?總之,僅此一篩,毫無誠意的宵小之徒再不敢遞貼相面,或是随意提親了!誰又敢說,焦府不在忠勇營的庇佑之下呢?”
“可這賠禮之巨,焦尚書會收嗎?”
“這就要看焦小姐的心意了。”
書生仍在敘談分析,問語卻随着軍衆的腳步傳湧到了焦府。街道猶如被蔥餅掼蛋一般,軍衆挑着一擔擔的禮箱湧來湧去,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擺弄,才能使其盡數落地。
虞斯為表鄭重,身穿朝袍,那一身緋衣卻讓隔着街道圍觀之人一眼瞧見他身在何處,從而清晰地看見他挺直背脊,跪在焦府門口的風姿。
焦昌鶴正在正廳招待不知為何突然擇今日來訪的岳父母等人,得知府外沸反盈天,還不明就裏,贠國公尚未開口,阮玠卻是個急性子,聽聞虞斯是上門來請罪的,當即讓人大開正門放進來,他要好生訓斥罪責一番。
沒想到,這一念之差,府門一開,一擔擔的禮箱随着虞斯一道進了前院,鋪排無盡,只好重疊摞起,府厮觀之瞠目結舌,點數一番後猶算不盡,大呼是不是沒睡醒,出了重影?遂慌忙将虞斯迎進正廳,嘴上嚷着不得了,“忠勇侯散財來了!”
虞斯口戴罪枷,被粗繩與鐵鏈交疊着五花大綁,雙手綁縛背後,一進門,環顧一圈,心道阮祁方果然不負所望将綽綽的家人都聚集于此,而後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朝堂上衆人叩拜行禮,無人喚起,他便長跪,長叩,長拜,端端正正的一個接一個,鄭重其事。
衆人無不震驚地打量着他,焦昌鶴尤勝,他和虞斯約好今日放他登門賠禮,卻沒想到他是這麽個賠禮法。
外頭軍衆背手跪了滿院,唯獨章丘一個文人留有空手,便替虞斯呈上禮單,“忠勇侯虞斯,前與貴府千金承辦重案,致其屢涉險境,後因邀其共度七夕,損害佳人清譽,自覺罪大惡極,萬般羞慚,特來請罪。”
焦昌鶴見過禮單,也見過賠禮,唯獨沒見過賠禮的禮單,甚至伸直長臂也難以将其展盡,堂上幾人自左一左手握起始,展至右一右手握尾端,擇段端詳,看得眼花缭亂。
細察慢究一陣後,綽綽的舅母葉氏率先反應過來,雖說都是禮,但禮與禮之間亦有差別,這單上之物有梳、尺、秤、剪、祘、鏡等,她輕聲對衆人說道:“這禮單上,有聘物…”衆人倒嘶了一口涼氣。
阮玠的暴脾氣一翻上來,就要大斥他想得美,被葉氏握住手才壓下去,她對虞斯的巧思心領神會,低聲對阮玠道:“沒人規定,賠禮裏不能放這些東西。何況這些東西都是金物,自可算作賠禮。”所以,只要阮玠不攤開,便揭過去了。虞斯只是在告知心意罷了。那頭章丘接着道:“忠勇侯此番前來,唯有兩願。一願貴府收下賠禮,微薄之物不足為重,只期作一二彌補,二願諸位長輩驅使荊棘棍棒笞打虞斯,直至怒消怨平為止。”
衆人再度倒吸一口涼氣。
阮慈噙着一抹笑,擡眼審視着虞斯,輕聲說道:“棍棒荊棘于習武從軍的侯爺來說,頂多是皮肉之苦,萬金賠禮于家財萬貫的司家來說,也不過是九牛一毛。先把你那口枷摘了,既是請罪,那我當真有些問題,要你親口回答才行。”
虞斯恭順地颔首,章丘便上前替他摘下。
阮慈問道:“太子案,是綽綽先一意孤行要與你同辦查清,若說你使她涉險,實在有幾分牽強。她素來八面玲珑,處事圓滑,又怎會是被你逼迫才與你共度七夕,既是她自己的主意,兩廂情願,怎好說是你毀害了她的名聲呢?你來請罪,想讨長輩歡心,所以這兩條罪狀,都是我們想要責怨你的罪狀。
“可我更想知道,撇開長輩,你真正想請的那道罪是什麽?忠勇侯,我只問你一遍,在你心底,你究竟罪在哪裏?”
阮绮珠輕聲一呼,低聲問阮祁方:“姑母這是什麽意思啊?”阮祁方搖搖頭,“打啞謎呢。”
阮慈的笑容溫和卻又透露着戲谑,不似堂上衆人想要刁難,卻反而比堂上衆人透徹且不按常理,章丘為虞斯捏了把汗,計劃中沒有這一環啊。他上前一步,想要幫忙盤說,卻被虞斯看了一眼示意退下。
就見虞斯沉吟片刻,擡眼望着阮慈,眼眶微紅,氣息已浮,卻極為認真地說道:
“虞斯身負惡名,滿朝皆懼,身處危境,生死難料,本應孑然自守,孤獨終老,卻…卻難以操控真心,難以克制情意,傾慕招惹貴府千金,罪該萬死。”
衆人長嗟。阮绮珠恍然,一時感到揪心,“心儀亦是一種罪過嗎?”阮祁方點頭,恍惚地說道:“倒不知他為此而自罪。”
那廂阮慈繼續問道:“既知身處漩渦中心,恐會禍及綽綽,那忠勇侯又為何登門呢?”
良久的沉默在堂內攪弄起一層迷霧,衆人皆屏息以待。
焦昌鶴卻睨着虞斯,沉聲道:“忠勇侯若是沒有想清,那便請回吧。”
“不,我想得很清楚。”虞斯抿了抿唇,“我只是在想,要怎麽說,才能讓諸位長輩聽完之後不會生氣。”
阮玠嗤道:“只要你別說是情難自抑。在生死面前,你的情難自抑,會害了綽綽的性命。”
虞斯颔首應是,坦然道:“因為,綽綽不喜歡藏頭露尾、畏畏縮縮之人,我自然要袒露我的一切兇猛的愛意與不恥的私心。她聰慧善思,倘若不願,便會拒絕我。她知我身負惡名,知我身處險境,在看到我的情意與私心之後,自會斟酌是否遠離,無須我來替她作決定。從前我将自己殺人的手段藏起,擔憂過她會畏懼于我,可在我展露之後,她十足平靜地接納了。
“我若口口聲聲為了保護她,而選擇不再靠近與傾慕,亦是一種……看輕。”
後院裏,風來已趁着衆人皆在前廳看熱鬧的功夫,潛進來放倒了所有守衛。
焦侃雲驚訝地看着眼前人,“你…你怎麽?”
風來驕傲地道:“新刀就是好用,刀柄拍人都一拍一個暈。忠勇侯給了吾去年名刀譜上排名第一的利器讓吾幹這趟活。”
焦侃雲失笑,“有錢都買不到的東西,就為了讓你放我出去?”
風來搖頭,“他說,讓吾給你選擇的權利。姑娘也可以選擇不出去。哦,對了,別說見過吾,就說是忠勇營的人……雖說這個程度,只有吾能做到,但老爺他們并不知道只有吾能。”話落,他施展輕功飛身離去。
焦侃雲毫不猶豫地拔腿往前廳跑去。
在看到滿院的禮箱時,腳步又頓了頓,什麽情況?他來…下聘了?!一時心如擂鼓,便不急着進門,只從後門摸進去,一邊疑惑畫彩人在何處,一邊伏在屏風後偷聽。
恰聽到一番壯志豪言。她知道虞斯必定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便在屏風的縫隙間看過去,才發現他被五花大綁着。
“所以,縱然虞斯傾慕貴府千金,罪該萬死……”虞斯微側眸看向屏風後,“卻九死無悔,絕不言棄。”
焦侃雲傾身往前探了探,想從那道縫隙裏把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便見他叩拜下去,“不知這麽說,會否令諸位長輩順意。若是怒氣更盛,晚輩願意繞行焦府,一跪一叩首,一叩首一笞刑,以贖此罪。”
他瘋了?焦侃雲捂唇倒吸氣,這可不行,前幾天的傷還沒好呢,可現在要是沖出去,不就全都暴露了嗎?說好的她這邊沒有私情呢?阿爹會不會更生氣,把怒氣都撒在虞斯身上?
她正猶豫着,那邊阮玠已然生怒,“說得輕巧,誰敢打你?”
也是,焦侃雲松了口氣,那廂阮慈卻笑道:“好啊,我們是不敢,可若是不看到侯爺的誠心,豈不是三言兩語就教侯爺蒙混過關了去?那就請院中跪着的忠勇營軍衆們代勞吧。”
“啊?!”焦侃雲一呼,連忙沖了出去,“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