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他愛我
他愛我。
她柔軟的裙擺竟然在空中劃出了一道筆直的梭線, 可見其迅疾,可脫口而出的阻攔分明比她的人還要快,故而人未到聲先至, 吓了在座一跳。
眨眼間,衆人就見她如風般刮進視野, 撲滑到了虞斯的身邊,就在他身側,稍稍靠前的位置。
她挪轉雙膝, 回身跪面堂上, 在迎上衆人錯愕的眼神後, 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失态, 頓時窘迫不堪,心亂如麻, 紅起臉咬住唇,轉頭去看虞斯。滿心都是——怎麽辦?
一瞬怔訝後,虞斯的目色幽深地緊凝着她, 嘴角微微翹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焦侃雲的臉耳更紅, 明知道阿娘那日答應了為她說話,此刻多半是為戲弄, 她卻仍是着急了, 多年周旋官場的經歷依舊無法使她沉住氣,一想到那夜, 虞斯為她掠陣而來,遍體鱗傷而今尚未痊愈, 她就急到不惜在家人面前暴露自己對他也有私情, 也要阻攔家人打他,她想, 她再也不能以乖巧的姿态逃避家人的質問了,更無法為了讨好父親恢複官身,就把虞斯抛下。
不計後果地闖出來一跪——這可是她自己主動跑到他身邊來的,虞斯猩紅的雙眸翻湧出了貪婪的掠火和無盡的喜悅。怎麽辦?婚禮大操大辦。
“不要打他…”堂上衆人皆是一幅驚詫憂憐的表情,阮玠的臉上更是只寫着“天塌了”三個大字,可謂精彩紛呈,焦侃雲不得不硬着頭皮說下去:“綽綽舍不得。”
衆人皆往後微微仰倒震驚,焦昌鶴“你”了半晌,最終只問出個,“你怎麽從後院跑出來的?!”
阮玠腦中已湧現出阮绮珠同他說過的不堪謠言,諸如摟抱親吻,一時痛心疾首,葉氏對親熱之事倒看得很開,只挑揀了關鍵急問:“綽綽,你當真對他有私情?所以今日他登門賠禮,是同你約好了要移花接木?忠勇侯你…當真是來下聘?”
焦侃雲狐疑地蹙眉,移花接木?她頃刻反應過來虞斯如此行事的原因,原來他讓她等的,就是這一出移花接木。他在告訴全樊京城的人,虞斯心儀焦侃雲,想要明媒正娶。也是奉上真情,在向她的家人擺出誠意,并試探她的心意。
不等焦侃雲和虞斯回答,贠國公插過話,他畢竟多吃了幾年權貴飯,深谙朱門龌龊,出口便直擊痛點:“綽綽,你與他到哪一個地步了?不會是到了珠胎暗結的地步,才會要他急匆匆地登門下聘以作遮掩吧?”
衆人聽後如坐針氈,這個問題無疑是将局勢拔到了不屬于虞斯計劃範疇的位置,他急急解釋道:“絕無此事!”此刻也顧不得臉面了,面對衆人憂疑的目光,再如何難以啓齒也得盡數告知,“晚輩還是童子身,也不打算在沒有成親前就濫欲妄為。還請國公爺高擡貴手,莫要胡亂揣測。”
艱澀地說完,他已面紅耳赤,情緒泛濫成災,險些從眼底湧出來。
章丘在一旁掐着大腿佯裝肅然道:“這一點,忠勇營中近随侯爺的下屬皆可以作證,我們侯爺固心守節,坊間消息皆是子虛烏有。”章丘的胸腔悶起一陣如雷的爆笑,他着實沒想到自己這輩子還能親耳從一向臉皮薄的虞斯那裏聽到他承認“童子身”,生怕晚說一瞬,焦府就要把他攆出門。
焦侃雲同樣面紅耳赤,她回憶起幾次腰心相抵感受到的悍碩欲望,不由得升起一陣心虛。
見外祖母已撥開冗局,徑直問她:“綽綽,外祖母想聽你親口說。”
焦侃雲應是,她也想趕緊将親熱的話題揭過,以免等會抖落出兩人合唇吻過的細節,便回答起葉氏的話,“諸位長輩,綽綽與侯爺毫不逾矩地相處數月,觀其品貌,查其德行,已十分清楚侯爺的為人。不僅欽佩侯爺英明神武、足智多謀,還欣賞侯爺忍辱負重、孤路獨行,不知何時,也已傾慕侯爺容相俊美、風姿魁偉,故而托付真心,交予愛意,所以,綽綽自然是……對侯爺有私情。”
坐在側座角落裏的阮绮珠仿佛大獲全勝般拍手笑道:“我就說吧!她送匕首我就看出來了!你們還不信我!”被阮祁方狠狠捂住嘴,“你又不是長輩,發什麽話,小點聲!”
虞斯垂首掩飾壓不住的笑意,可又忍不住擡眸凝視着焦侃雲,她的側頰與耳廓皆是血紅,一眼都不敢回看他,顯然是羞怯至極。章丘都替他感到高興,可堂上衆人顯然不是那麽的高興,他便也壓住喜悅之意,等待下文。
焦侃雲在承認之後,便無所畏懼,視線在堂上游移一圈後,落定在了寵愛地看着她的阮慈臉上,仿佛得了鼓勵,眸光盈盈一動,鼻尖也泛起些微酸紅,“綽綽知道,七夕被表姐撞破,她迫不及待地将此事告知長輩們,是因為顧念侯爺嗜殺惡名,擔憂我的安危,而長輩們也無不擔憂綽綽的安危,才不願看到綽綽與侯爺周旋往來。
“綽綽也擔憂家人難以安寝,更畏懼阿爹因此将我留守身旁,使我再難恢複官身,故而不敢盡數告知,只能隐瞞,故作乖巧之态,日日拖累表哥随我相面。如今看來,此舉既辜負家人真心,也辜負侯爺情意,所以我不可再欺瞞下去了。
“至于今日,我并未與侯爺串通以賠禮之名下聘,侯爺也絕非仗勢逼婚之人,我知道侯爺此舉只是為了……為了向綽綽的家人擺出他對綽綽的心意,為了告訴整個樊京城的人,他愛我。”
阮祁方捂嘴的手逐漸松懈,與绮珠一同頗為動容地看着她,嘀咕道:“表哥怎麽舍得真怪你啊…”
阮玠氣急敗壞地怒責道:“怎麽會是你的錯?分明是蓄意拿容貌和身姿勾引你的忠勇侯的錯啊!”葉氏無奈地乜他一眼,“人家娘胎出來就生成這模樣,後天勤奮習武,身姿自然挺拔又有什麽不對?夫君不要丢人現眼了!”
贠國公撫了撫夫人微微顫抖的手,後者憐愛地道:“你早說心有所屬,自己也不必受累相面。”
焦昌鶴皺眉,溫聲說道:“我怒從心起,卻不知該如何責怪你,哪裏就有那麽難以坦白了?我是吃人猛獸不成?”
他的視線移至虞斯,咬牙切齒地說,“年輕一輩的武将中,忠勇侯登峰造極,被聖上逼上一條獨路,饒是身處危伏之境,也自有鐵血手腕保命長桓,我雖憂憐綽綽與你往來會招致災禍,但到底是知道你的本事,信你有手段相護,因此不是不能接受此事……可我為何阻擾?
“因為我不信的,是人的本性。忠勇侯,你聰慧善謀,我怎知你是花言巧語,只為從我手中騙娶綽綽,還是真心?你雖有手段相護,但若是不護呢?選擇和變數從來不在聖上,不在他人,終究只在你的手中。綽綽再聰慧,又如何抵得過你殺神之名,倘若來日綽綽就喪命你手,誰又能說得清?
“你身負惡名,身處險境依舊要招惹綽綽的理由,我很滿意,也能接受,可是,真正惡與險的,是你忠勇侯才對,你并未為此請罪,我如何看得到你擺出的心意?”
焦侃雲擰眉,“阿爹…”
焦昌鶴擡手示意她不必求情,“他若是連這點心意都拿不出來,別說聘禮,賠禮也都擡回去吧,誰開口都沒用。”
“綽綽,不必擔憂。”虞斯輕喚她,而後朝堂上一拜,“諸位長輩,虞斯将自己五花大綁送上府門,就是下定了決心要使諸位消怒。郡主前言極是,先前所述兩罪,不過是晚輩為讨好諸位所出罪狀,如今綽綽出言澄清并相護,欲為虞斯免除責罰,虞斯心領。可晚輩心儀綽綽,傾慕招惹,此罪必不可免。焦大人所言更是,晚輩才是險惡之人,若不真切服軟,擺出誠心,一切都只是花言巧語。
“晚輩願意如郡主所言,請忠勇營軍衆代勞笞刑。晚輩即刻跪行焦府,一跪一叩首,一叩首一笞刑,一笞刑一認罪,認罪亦請罪,絕非皮肉之苦,必打到諸位滿意。”
焦侃雲皺緊眉,壓低聲音急道:“你瘋了?你知道焦府有多大嗎?六部之首的宅邸是禦賜五進院,五進院啊…!”他因她心急火燎之态而微微一笑,已堅定地起身朝堂外走去,章丘猶豫地蹙起眉頭,她便跟在身後一道出門,堂上衆人亦陸續出來,猶疑不止,惶惶難安。
虞斯眼神示意章丘将棍杖交給院中的軍衆,衆人一時推诿扯皮,紛紛不敢接,虞斯冷聲道:“快點。”
阿離便被年長的副手們率先推出,愁眉苦臉地低呵道:“啊?又是我?!”
虞斯對他說道:“軍中杖笞如何,你便如何,對待罪大惡極之犯如何,你便如何。”
阿離皺眉欲哭,“侯爺…會死人的。”
可虞斯已經跪了下去,他心想,好在今日穿的紅色,等會血泡透了也不會太耀眼。
焦侃雲跟着他的腳步,想拉他,但他的雙臂被綁得一點縫隙都沒有,此刻徑直跪下,端肅一叩首,直起背時,阿離狠狠一杖落在脊上,沉悶厚重的聲音聽得她渾身一縮,指尖蜷曲輕顫,虞斯卻眉頭都不皺,朗聲道:“虞斯身負惡名,身處險境,卻難以掌控真心,難以克制情意,傾慕招惹貴府千金,罪該萬死!”
起身行一步,他朗聲道:“然九死無悔,絕不言棄!”
再跪,再叩首,又是一重杖落下,他接着道:“虞斯身負惡名,身處險境,卻難以掌控真心,難以克制情意,傾慕招惹貴府千金,罪該萬死!”
虞斯再起,向前行一步,“然九死無悔,絕不言棄!”
跪叩挨杖:“……傾慕招惹貴府千金,罪該萬死!”
起身立行:“九死無悔,絕不言棄!”
“……傾慕招惹貴府千金,罪該萬死!”
“九死無悔,絕不言棄!”
“……”
不知蹒行了多久,虞斯的眼底紅絲亂纏,額間磕破流血,嘴角亦有鮮血溢出,淚水因表述愛意而激昂的情緒疊錯,不停地湧落,墨發淩亂,亂耷在肩側,他的背後已換了一輪打手,只因阿離實在不忍心,他看到了浸出袍衫的血,那是緋色朝袍都掩蓋不住的深紅,一片片地往外爬,膝行處更是血色蔓延,逶迤一地,畫出了他蹒行的痕跡。
可虞斯仍舊強頂着中氣,高聲朗朗地不斷重複“罪該萬死”和“九死無悔”,那聲音與杖棍聲一道穿透院牆,浮至上空,別說房內的外祖母和葉氏可以聽聞,就連府外靜候圍觀者都盡可聽聞。
他哪裏只是在說“罪該萬死”,如焦侃雲所想,他是在告訴全樊京城的人:虞斯心儀焦侃雲,想要明媒正娶。
阮绮珠聽得悶棍活活要把人脊骨杖碎的架勢,早就不忍心地別過頭,被阮祁方捂住眼睛安撫。焦侃雲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時被他震懾住,站定庭中,只任由視線情不自禁地跟着虞斯緩緩前行,此刻回頭看向焦昌鶴,眉目鼻梢皆染卷紅雲,她澀然地開口試探,“阿爹…那夜女兒身陷囹圄,他已不顧性命前來相救,身上的傷還沒好。”
焦昌鶴擰眉沉眸,認真注視衡量着虞斯,并未出言反駁。贠國公原本自恃見慣了空口白話之人,不願輕易放過,可一開始任局勢發展,到如今也有了幾分觸動,把戲做成這樣,也需要些本事,今次只是賠禮,不是真下聘,不是不能放他一馬。阮玠皺起的眉松了又皺,皺了又松,先吩咐侍從去尋大夫了。
于是,焦侃雲毫不猶豫地朝虞斯跑去,這一回直接張開雙臂接住了要下跪的他,可承載不住他的重量,兩人幾乎是一起跪下,那重量随着刺鼻的血腥味朝自己撲過來,虞斯松掉了全身上下的弦,中氣彌散,無法再朗聲開口,只凝視着她,盡力維持端然面貌,低聲念道:
“虞斯身負惡名,身處險境,卻難以掌控真心,難以克制情意,傾慕招惹貴府千金,罪該萬死……”
焦侃雲點頭,淚光盈盈,強自忍下說笑道:“全樊京都知道了,侯爺不必再說了。”
虞斯綻出一抹淺笑,羞澀地道:“我愛你……愛得可疼了,我在北阖,都沒受過這麽重的傷。”
焦侃雲把頭埋在他的頸間,哽咽着點頭,“我知道。”
虞斯恨自己雙臂被縛,沒法回抱住她,給她擦眼淚,只好用下巴抵住她的腦袋,溫柔地問道:“…那你呢?”
“我……”焦侃雲擡起頭,眸底泛起笑意,“侯爺讓畫彩替你打聽了我所有家人的喜好,才備上這樣完美的禮單嗎?我讓她幫我打聽消息,她卻沒有回來禀報,難道是因為怕露餡,躲起來了?”
虞斯笑道:“也不全是。我不讓她躲起來,你怎麽能這麽着急呢?…我想讓你選擇,可又怕你真的選擇不來,所以,略施手段,讓你急一急,也給自己多一些信心。”
焦侃雲亦笑:“侯爺這麽自卑,生怕我不敢來?”
虞斯微微蹙眉,“嗯…你說的是喜歡我,可我愛你……我愛焦侃雲。”
焦侃雲沉吟片刻,在他耳畔輕聲絮語:“既然有了完美的禮單,那當然要用。只是樊京多舛,歷陽路遠,當緩數月。
“——侯爺身上蓬勃的力量,總是令我很滿意,很好奇,很想一窺究竟,所以,年底來下聘吧……我要和朝琅肆無忌憚地縱情濫欲。”
虞斯瞳孔劇顫:“……”
焦侃雲詫然急問:“嗳??侯爺?虞斯?怎麽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