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你不要自甘下賤
你不要自甘下賤。
于永益院見過父母, 焦侃雲留下來用午膳,二老擔憂她昨日際遇,多關懷了幾句。焦昌鶴猜到挾持她的人正是多羅, 如今他們拿焦侃雲設陷一刺忠勇侯敗露,即可告知聖上, 多羅入京之事,急調兵馬加強巡邏搜查,列軍威懾, 以防再有動作。
待焦昌鶴走後, 阮慈終于尋着機會, 好生關心了一番焦侃雲的心意, 那日在國公府,她的種種神情, 根本瞞不住親娘。
焦侃雲不知阮慈的态度,模棱兩可地說,“我與忠勇侯确實已經是很好的朋友了。朝堂上對他的諸般畏懼揣測, 都是聖上操控他的手段, 他不是傳聞中那種嗜殺成性的人,不是貪官污吏, 也不是縱情濫欲的淫邪之輩, 他有自己的信仰和守護,既赤誠又清白。”
阮慈感到疑惑, “那你爹為何……”
“阿爹知道聖上着意操縱他,認為他的處境危險, 性命易折, 擔心我受連累。也是忌憚他在北阖的名聲,怕他将來難以自控, 失手殺我。實則,前者憂慮實無必要,忠勇侯是個聰慧善謀之人,他能活得很好,哪怕深陷絕望危境,也能尋得世間微妙意趣迅速重建心态,找到轉機。後者憂慮更是無稽之談……忠勇侯殺人的手段确實兇狠,可他從未濫殺無辜,他總是知道自己要做什麽,才去行事的。”
阮慈支頤打量她,笑道:“我看你不像在維護好友,倒像是在維護情郎……我會在你爹面前,為你的情郎美言幾句的。”她想了想,着意透露,“我雖不了解忠勇侯,卻還能不了解你嗎?我自然是相信綽綽的眼光。自你出生後,你爹行事便謹慎慣了,但若是你拿出同我交心這般的剖白之言撼動他的‘謹慎’,讓他看到你的勇氣與決心,我想,他會給忠勇侯一個機會。”
走出永益院,已至未時。焦侃雲要去澈園,逃不掉侍衛的守護,一行人浩浩蕩蕩,寸步不離,最後還是澈園的陸管事以二殿下之令為由,将所有侍衛攔在府外,獨放了焦侃雲入園。
焦侃雲反倒不自在,她本想在澈園府前露面,将東西交予管事就走,結果一句話都插不上,人已經被哄到了東廂。
自廊道穿來時,就有無數太醫匆忙奔走,揮汗如雨,一入院落,更是人滿為患,無處下腳,以帝王和貴妃對樓庭柘的寵愛,說是搬來了整個太醫院都不為過,煎藥者衆,數不勝數的藥罐中有冒不完的泡,劇烈的、苦澀的窒息感溢不出東廂,抓得焦侃雲透不過氣。
焦侃雲低聲問管家,“不是要封鎖消息嗎?怎麽這麽多人?若是他重病的消息傳出去,難保不會有人趁機對他動不軌之心。”
管家輕回:“畫彩姑娘來過一趟後,二殿下就說…不必封鎖了,無所謂了。”
焦侃雲打量滿院的太醫,“這些人都可靠嗎?”
管家道:“陛下和娘娘發過話的。”
焦侃雲看向緊閉的卧室門,并無人影晃動,“裏面無人侍候?”
管家搖頭嘆道,“二殿下不讓人進,太醫亦不得法,連請脈都做不到,門倒是沒有關緊,可殿下不發話,誰也不敢硬闖,只好按照昨夜症狀先煎些藥備着。殿下說姑娘若來了告知他,旁的一律不許擾他。請姑娘勸一勸吧。”
“我對你家殿下,說話向來難聽,怎麽勸……”焦侃雲轉頭看去,太醫們各個面如死灰,淚眼慘然,她略微出神地想着,倘若太醫交不了差,貴妃會如何,倘若樓庭柘真的因此落下頑疾,辛帝會如何……吐血,放在樓庭柘身上是多麽陌生的詞,“煩請你擇兩名太醫和侍從跟着我一起進去。”
管家面露難色,猶豫一瞬後仍是照做。可當焦侃雲推開那扇門時,血腥味撲鼻而來,太醫與侍從皆驚惶難抑,“殿下這是又吐血了?”他們的仕途堪憂,性命更是比樓庭柘還要垂危。
樓庭柘森冷低沉的聲音自深處帳簾後傳來,“賜死。”
指的是違令踏入房門的人。焦侃雲心底一駭,他素來陰狠,不把人命當回事,但暴戾至此,讓她瞧見,仍是忍不住生出惡氣,兀自壓下,輕緩道:“瞧着挺神氣的,還需要我專程帶着太醫和侍從來勸?”
滿室幽生出一陣微妙的沉默。房間深處帳簾輕晃,一寸寸地撥動着空氣中的苦澀。
太醫與侍從抖如篩糠,管家聽見房中久久沒有後話,松了口氣,擡手示意幾人謝過焦侃雲便機靈地退下。
無人跟從,焦侃雲捏着錦盒,只覺燙手,這種時候,她不想和樓庭柘獨處,可若轉身就走,又怕滿院的人性命難保,此刻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
在門口踯躅片刻,焦侃雲将房門大開着,終是踏了進去。
地上有一根長長的玄色緞帶,自屏風後蜿蜒而出,險些将她絆倒,她皺眉撿起來,卷收着掃清前路,一邊卷收,一邊往屏風去,那緞帶在手中越卷越多,直到站在帳簾前,緞帶忽然繃直,焦侃雲下意識的收拽,聽得帳中傳出一聲悶哼,她詫然擡頭,便隔着朦胧輕帳,對上樓庭柘血紅的雙眸。
他的脖子上死死栓纏的,正是那根由她牽引的玄色緞帶。緞帶邊,隐約可見他自傷而留下的深紅磨痕,他昨夜痛苦至極時,拿這根緞帶繞頸求窒,分流痛楚。
方才他敞着玄色寝衣,倚在榻上等她,她那手勁頗大的一牽,直讓渾身高熱無力的他往前一匍,披散的長發垂在毫無血色的頰側,他下意識伸出兩手撐住塌沿,才沒有使這牽拽的動作把虛弱的自己拉下床,如此狼狽不堪,卻擡着臉,一眼不轉地凝望着她。
似是覺得這幅面貌與牽狗別無二致,樓庭柘淚水湧動,冷笑着輕嘲自己,他不就是被求而不得的感情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狗麽?血跡斑駁的唇緩緩掀起,他流下淚,輕聲吐出兩個字:
“主人。”
焦侃雲驚悚地松手,緞帶垂落,輕舞重疊,比起樓庭柘的陰毒,她更懼怕他為情癡狂而表現出的服從,不由得心慌意亂,往後退了兩步,“你不要……自甘下賤。”
她整了整心緒,将錦盒遞給他,“親自送來了,我已足夠認真地在拒絕你。我不知道你究竟何時鐘意我的,無論多少年,現在都是時候給這份鐘意正式劃個句點了。”
沉默半晌,樓庭柘伸出一只手想接錦盒,可手臂似有千金重,另一只手也難以撐住上身,他只好趴伏下去,任由上身陷在錦被中,擡眼望她許久,低聲哽咽道:“焦侃雲,我痛……”
焦侃雲嘆道:“你需要大夫。”她斟酌着,看了一眼塌邊的矮凳,想将錦盒放上去,樓庭柘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分明已無力氣,卻像将死之人握住救命稻草一般,鉗得很緊。錦盒掉落,她的手中一涼,淚水和綢帶一起聚在掌心。
帳簾不知何時被風吹得大開,窗扇狂響。焦侃雲被手上的鉗制帶得彎着腰,震驚地俯視着樓庭柘,他将側頰埋在她的掌心,合眸流淚,又怕她不喜,擡起臉,用袖子給她擦淨,而後擰眉脈脈地望着她,聲嘶力竭,“救救我……”
焦侃雲縮手想退,“你不要執着了,我不知怎麽救你,我做不了任何事……你也不要逼我!你需要大夫!”
“不是我…”樓庭柘突然哭了起來,淚水斷線,“皇兄不是我殺的,絕殺道不是我願意雇傭,我分明試着救過他了,可為什麽還是會愧疚?愧疚得睡不着,夢裏都是你責罪我的樣子,我愧疚得不敢告訴你,你也根本不信我……七歲那年也不是我,可我若不為我的乳母擔責,她就要死了,我沒有那麽心善偉大,我只是讨厭你不信我,偏執地想被關禁閉,我只是一念之差在與你賭氣,可後來就怎麽都說不出口了……不是我…都不是我……為什麽你從來不信我呢?”
焦侃雲退縮的手滞住,她瞠然盯着樓庭柘,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這些話,遲來的澄清猶如滾沸的水潑在她的心尖,教她痛縮,沸水驟涼後又抽絲散去,帶走了她的神思,教她恍惚。
“我什麽不要臉的事都可以做,什麽龌龊身份都可以受,綽綽……”他苦澀酸楚的淚水仿佛積蓄壓抑了十三年,一朝洩溢,止不住地湧落。
高大的身軀縮盤榻上,幾乎是跪在焦侃雲的面前,頸間青筋交錯暴起,他自己将頸上的綢帶勒緊,順着往下捋,把帶子繃直,如牽引繩一般,捂握在焦侃雲的掌心,望着她啞聲道:“我對你不是執着……你要虞斯就去要吧…我強求不了,也不會逼你嫁給我……”
焦侃雲攤開的手被他壓住,她并未牽握住那根綢帶,壓低聲音叱他,“你瘋了?門還開着,你想被你素日裏惡言訓斥的侍從,還有畏懼于你的整個太醫院看笑話嗎?他們自是不敢出去亂說話,但私下裏如何評你,你也不管?你真的不想當皇帝了嗎?”
樓庭柘深凝着她,“你想讓我當皇帝嗎?你想,我就争。你不想,我就不争了。你若想要盛世太平,我裝模作樣,也會成為明君。主人說什麽,就是什麽。”
“你這又是何苦?”焦侃雲的心不是石頭做的,她雖不愛樓庭柘,卻想溫聲細語地勸他,“貴妃娘娘睿智聰慧,卻不教你如何學會放手,不要自傷自苦嗎?我不喜歡諸事為我的偏執之人,我喜歡自有信仰,守心正德之人……我喜歡虞斯。”
逆耳的話刺穿心髒,樓庭柘卻已經空洞地接受了,只因這句話他早就于昨夜輾轉時,和着綢帶繞頸、齧齒咬臂,反複地拿出來折磨過扭曲的自己了,可一顆心再如何翻沸痛極,他還是能聽見來自深處那道幽幽的聲音,此時此刻,他不再将心聲藏于深處,反而想将那道聲音脫口告知。
他紅着眼望着焦侃雲,顫聲道:“我愛你。”
焦侃雲不知道自己如何回到焦府的,她本欲落荒而逃,可樓庭柘卻恢複神智一般放開了她的手,平靜絮語如常,她将正事說罷,他把太醫請進房,把脈看診,包紮吃藥,最後深情款款地目送她離開。她分明什麽都沒做,可樓庭柘仿佛再度被她給的甜頭拯救。
此刻她望着天邊的大雁,再度想起了七歲那年,樓庭柘自甘受罰時,看自己的眼神和說過的話。
“他是庭中絕盡藏之的美玉,我只是随處可見的木石而已。可人心不是木石,我心亦是良玉。”
那時的他,算良玉嗎?可人總是會變……現在的他如蛇如蠍,極端偏執,該怎麽成為明君呢?真的會有人,為了另一人,裝模作樣一輩子?
天水鎮那夜,樓庭柘驚訝于她還記得這句話,其實焦侃雲也問自己,她為何會記得這句話?興許是因為,關于七歲那年的事,有過那麽幾瞬,她也是信他的。
可是再也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他了,說多了,便是在給機會。
所以,焦侃雲也會懷念從前為她調制甜茶的那個鬥嘴卻要好的玩伴樓庭柘嗎?她點頭,會的,因為,人心不是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