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甜
甜。酸。
阮祁方連着上了數十日的白工, 早被折磨得怨念橫生,現下正怒不可遏着,完全忽視了虞斯的惡名, 滿心都是豁出去也要發洩怒火,當即叱道:“你管誰叫表哥?”
“阮兄…”虞斯順從地改口, 聽見焦侃雲在懷中悶聲嘲笑,更為羞澀,大掌撫着她的腦後, 使她埋首在自己胸前, 而鄭重對阮祁方說道:“我知道此刻再如何辯白猶顯無力, 要讓阮兄欺瞞家人更似刁難, 我絕不會強求阮兄站在我這邊,只希望阮兄給我一個證明我對綽綽十足真心的機會, 正如阮兄為綽綽挑選夫婿那般,盡可擇估于我。
“阮兄在那八十多位郎君面前的澄清之言,并非誇張謬論, 這一切确實都是我先蓄意引誘, 極盡手段,死纏爛打地追求, 才僥幸得了綽綽的一二芳心。我自幼習武從軍, 當真是從未沾染過風月情事,只知奉上一腔熱忱給真心愛慕的女子, 因此屢屢顯得冒昧莽撞,愚鈍至此, 教綽綽的家人誤會, 還責及綽綽,我亦憐惜心痛, 慚愧內疚。
“如今綽綽雖願與我情來意往,我喜不自勝,卻并未因而狂浪自傲,更不敢生出戲玩辜負等放浪形骸之心,我不打算和綽綽一直欺瞞下去,只想以三六九聘、合卺嘉盟之禮誠摯相待,我當奉上一切登門求娶。勸說阮兄冷靜,只因昨日事發突然,綽綽身陷囹圄,我雖趕去相救,卻武藝不精,此刻遍體鱗傷,儀容有損,且兩手空空,倘若倉促登門,更會教綽綽的家人誤會我輕浮矜驕,只是個孟浪粗鄙的武夫而已。”
虞斯渾然一副“內子無辜,有什麽怒火沖我來”的模樣,阮祁方的思緒混亂不堪,心道怎麽他一個登徒子還義正言辭、信誓旦旦,自己反倒像個跳腳拆散苦命鴛鴦的外人了?……誰讓他當面摟抱起來的?
但是,阮祁方将虞斯的話盤桓口中幾番咀嚼,竟有幾分動容,字句深意,皆循序漸進,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先肯定了他的怒意與為難之處,繼而放低姿态,甘他挑剔擇估。再肯定了他的誇張澄清,安撫他的畏懼,同時也三言兩語地澄清了忠勇侯浪蕩在外的謠言,不怪謠言,反倒怪自己害綽綽不得不在家人面前撒謊。最後擺出想求娶的真心,說明阻攔他的原因。
且話裏話外,都在做小伏低,諸如愚鈍不堪、武藝不精,句句謙遜。确實不似傳聞中那般人品堪憂,只是不知是不是自恃才學在花言巧語,也不知他殺人搗蒜的手法以後會不會危及小妹,所以還是得讓家人知曉才好。
阮祁方張了張口,語氣柔和了些,“我哪是想摻和你們的事,我是氣不過!八十多個郎君,你知道我是怎麽過來的嗎?今日若為你們守秘,改日還是要相面做戲!這日子什麽時候到頭!”
焦侃雲聞言心虛地擡頭,虞斯卻繼續按住她的後腦壓在胸前安撫,“阮兄遍覽群英,自磨煉出了極好的眼光,怎會是混白消遣了一趟呢?若非相信阮兄的眼光、閱歷、人品,我也不敢站在阮兄面前剖心明志。”
這官場話說的,阮祁方這個沒入過官場的人一被戴上高帽,渾身惬爽。對啊,他陪小妹相看了八十多個郎君,眼光已然淬煉到極致,理應能作小妹的姻親濾網,看透虞斯的品性真情才是,他如此坦誠,說話又動聽,所謂的諸臣皆懼,定是大有內情。自己盡可判斷了。
虞斯淺笑道:“至于會否勞煩阮兄繼續受累相面一事,我可以肯定的說,很快,整個樊京城的郎君都不會再往焦府和國公府遞帖子了。我已有對策,阮兄只須等我幾日,這幾日,阮兄大可以‘遇歹徒襲擊,驚吓過度’為理由,和綽綽一起推拒相面。”
焦侃雲正滿意地聽着他的剖白之言,“對策”二字一出,她斂笑一怔,擡眸迅速看了他一眼,狐疑低喃,“你想做什麽?”她拽住他一束發,揶揄道:“不會是尋一次時機把相面的郎君揍一頓,再大肆宣揚出去吧?用武将的手段?”
虞斯順着她拽發的動作偏頭,眸中溢出笑意,“我當然不會讓焦尚書覺得我是個只靠武力解決事情的人。你放心吧,我只會讓他覺得我誠意滿滿。”
阮祁方觀察兩人相處,不禁挑眉,究竟誰拿捏誰,姑父是半點不清楚啊。
他恍然大悟,難怪他每次豁出命對郎君們說“一切都是忠勇侯單方面在糾纏欺壓小妹”時,小妹都笑得那麽開心,原是有恃無恐。正是因為一點也不怕虞斯,才會毫不擔憂傳出這般說法後會被他報複,更不擔心他會介意,這不是恃寵而驕是什麽!
阮祁方總算參破了那夜魏疏狂的取笑,此刻面前兩人眼風交纏,忠勇侯的眼睛和拇指都快戳進小妹嘴裏了,想必私下更沒少親熱,也是,小妹都把人脖子啃成那樣……啊,他的腦子登時一團漿糊,岔開了纏綿話題:“咳咳!昨夜劫走小妹與我的人,一口一句挾持了绮珠,究竟是沖着國公府來的,還是沖着忠勇侯來的?”
虞斯回過神,“原本是沖我來的,他們劫走綽綽,設陷殺我,但現在,情況複雜了起來,綽綽成了他們成事的關鍵目标。內情曲折,難以盡述。但阮兄可以放心,經過昨夜的交鋒,他們也知道自己暴露了,其首領本就是偷潛入城,如今得知我已有防備,近期都不敢再沖動,以免被朝廷派兵查除。”
焦侃雲輕笑,分明是他昨夜所作所為給多羅吓得腿軟,要緩個許久吧。只身先行,沖入陷阱,不僅沒有被合圍,還悄無聲息地殺出了一條豁口,卻以輕巧一句“已有防備”帶過,是不想表哥再生出畏懼之心。
“昨夜我見你渾身是血……”阮祁方卻有所察覺,“你受了重傷吧?”
虞斯順勢将請求繞回來:“小傷,不日即可痊愈…也正因此,才請阮兄今日放我一馬,不要拖我去見綽綽的家人,以免失禮。”
阮祁方想到那一身血,吓得他魂飛魄散,想必是豁出性命的一場殘暴厮殺,他為救小妹浴血而來,卻如此輕巧揭過,自己也沒什麽好說的,“行了,不抓你倆見人了。但你倆……”他上下打量虞斯,“不許再在外頭過夜!”都是正當年紀的男人,虞斯還血氣方剛的,阮祁方一想到他看小妹那缱绻拉絲的眼神,就覺得狼子野心不得不防!
一想到昨夜抱着溫軟如玉的焦侃雲根本難以入睡,虞斯紅着臉點頭,确實,別說阮祁方怕,他自己也怕。
這廂聊罷,虞斯想到一件事,着意讓焦侃雲避開,單獨與阮祁方詳談,焦侃雲實在好奇,但又似七夕期待他的驚喜一般很能忍耐,遂到隔間用早點,不作多問。
硬生生聊了小半個時辰,阮祁方才頂着一張迷茫的臉出來,走前滿含深意地盯着焦侃雲好幾眼,最後只輕聲道:“…還是小妹眼光好,滿朝文武泾渭分明,你卻挑了個最善謀的武夫;天下商人多薄情,你卻挑了個最有錢的真心人。”說完便走了。
焦侃雲不明所以,虞斯面紅耳赤地走出來,在她探究的眼神下別開眼一笑,并不提及方才的談話,反而說道:“我雖派人去吏部為你告了假,說你身體抱恙,但料想焦尚書會趁晌午回府查探一趟,現在就送你回家吧。”
他不想說,焦侃雲愈發期待他要作甚,她不多問,虞斯也愈發期待她的反應,兩相眼風一撞,彼此都窺見了眸底的興致。
将人送回焦府,隔着街道,虞斯目送她進門,焦侃雲回過頭找他,他似乎早有預料,挽唇一笑,擺出口型:
“綽綽,等着我。”
焦侃雲挑眉,怕他亂來,又怕……他不亂來。她想,自己喜歡虞斯什麽?無拘束的野性下有恰到好處的分寸,不逾距的靠近時有充滿巧思的遞進試探。
她亦嫣然一笑,擺出口型:
“好。”
回到府中,焦侃雲率先從房間裏找出那只存放貴重小物的匣子,虞斯贈她的所有東西幾乎都存放于此,還有一只香囊,是樓庭柘贈予,因垂挂着碧海鲛珠,彼時她亦覺得貴重,便一道放入其中,如今卻覺得,也許該給這只匣子的“貴重”界定得更清晰一些,便将香囊拿了出來。
她想起早晨離開時,窺見宅門上留有幹涸的血跡,無不惆悵,尋了只錦盒,鄭重其事地将香囊放入其中,又磨墨而書,認真寫下幾句敬謝不敏的還物之言附上,最後喚來畫彩,“幫我跑一趟吧,去澈園,将錦盒交到二殿下的手裏。”
畫彩迅速去辦。焦侃雲心以為昨夜那一遭必然教樓庭柘十分清楚地曉得了她的心意,退還贈物無可厚非,從此他将情愛之事劃清,她才好跟他談正事,或許還能說一說授官之事。
難得不用去吏部辦公,又解決了心頭大患,焦侃雲躺在院中曬太陽。
沒想到再見到畫彩回來,她手中仍是捧着那只錦盒,且神色十分慌張,“小姐,二殿下說,這麽貴重的東西,要你親自去還,否則一律視為拿造假之物糊弄。”
焦侃雲再度被樓庭柘氣笑,“他有病吧?”
沒想到畫彩點點頭,“二殿下确實生病了,澈園的人說,不知為何,昨夜二殿下回來便發熱高燒,半夜還吐了一次血,直接吩咐澈園閉門謝客,封鎖消息。但聽說奴婢來,二殿下仍是見了,奴婢說明來意後……隔着帳簾都感覺到二殿下的臉陰沉下去,他跟奴婢說:”
畫彩模仿着樓庭柘虛弱而滲人的語氣:“讓她親自來。”
焦侃雲蹙眉,“沒空…”實則是心虛,她沒想到昨夜的打擊這麽大,樓庭柘身強體健到大冬天也不好好穿衣服的人居然會高燒吐血,“讓他好生休息吧,別折騰我了。”
畫彩立即冷笑了一下,依舊是模仿着樓庭柘的語氣,明顯是猜到她的回答:“那我親自去。”
焦侃雲嘆了口氣,躺倒在搖椅中擺手說:“過幾日吧,他不是生病嗎?讓他歇息歇息,我怕他看到我,聽完我說的那些不愛聽的話,要被我氣得病得更重。”感情無法強求,哪怕她只是說一些事實,也是徒增刺激。
畫彩無奈道:“氣不氣不知道,二殿下聽見奴婢是來還東西的,瞧着确實很難過…”
焦侃雲心煩意亂,合眸問她,“你隔着帳簾,怎麽看出來的?”
畫彩輕聲道:“二殿下在說‘她若不來就是拿造假之物糊弄’的時候,我好像……聽見二殿下哭了。”仿佛是知道自己這個想見她的理由有多荒謬和卑微。
焦侃雲揉揉眉心,想到虞斯說等他幾日,她也不知要等在哪一日,若是因為去找樓庭柘而錯過了,虞斯才是真的要哭,便嘆道:“我真是一日都不得休息……幫我備馬,等見過父親,晚一些我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