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危險交易
危險交易。
眼前人毫不猶豫地戳破虞斯對她的情意, 焦侃雲确信,多羅的确是利用她布置好了陷阱,就等着虞斯自投羅網。
她不得不配合多羅, 玩這個令他覺得掌控一切從而身心愉悅的人命游戲。他想看她露出膽怯、惶恐、不知所措的神色。
焦侃雲忽然笑了,詭異得令人發寒。
多羅挑眉, 不解問道:“笑什麽?”
焦侃雲徐徐道:“這裏就我們兩個說話,當然是笑你。”多羅調侃道:“我的風趣逗到你了?看來我們很投緣。”
焦侃雲點頭,“上次同樣是在一座涼亭宴飲中, 我們大辛朝的少年将軍, 也和你一樣, 展現出了對虞斯的恐懼。不過, 他要坦蕩得多。”
多羅神色一變,不屑地冷笑, “恐懼?我為刀俎,你為魚肉,你表哥半刻鐘後就要因你的一念之差徘徊生死界域, 你是說, 這種情況下,恐懼的是我?還遮遮掩掩的?”
焦侃雲淡然道:“王子明知道虞斯喜歡我, 卻在我面前用美男計, 一口一個要與我相面結下良緣,分明是存了奪人心好的輕薄試探, 不僅如此,還特意打扮得酷肖虞斯, 倘或你使我動容, 仿佛就可以笑話他不過如此,反倒彰顯你很有魅力, 倘或我不動容,你也可以笑話他的模樣裝扮不過如此,我竟然一丁點因裝扮肖似而産生的徇私動容都沒有。
“口口聲聲說虔誠地調查過我,卻連我酒量如何都不曉得,顯然是只對我的身份感興趣,對我本人不感興趣。擺出一幅居高臨下的姿态,一會強硬,一會恭順,撩得不倫不類,明顯是搞不懂情愛,又想搶占便宜,獲得一些比過虞斯的尖狹快感。我原本不太明白,王子說話這麽奇怪,彎彎繞繞,究竟是為何,直到王子要和我玩游戲,還說想見識虞斯喜歡我什麽……
“王子很想看到我驚慌失措的樣子吧?在發現我确實是個不為美色所動之人後,想用這種事關生死的游戲來令我惶恐害怕,然後在心底暢意地笑話虞斯的眼光低廉粗陋。發現我毫不猶豫地選擇拿表哥的命獻祭,完全沒有一點徇私,你就換了個游戲,想逼我親手送我表哥上路,看我懊悔不已,愧疚自責。
“這些狹隘心思真是好猜,王子為何要處處尋求勝過虞斯一籌的快感?當然是因為嫉妒虞斯,那王子又為何會嫉妒?沒有比恐懼更恰當的原因了。
“實則,我是個很為美色所動的人,尤其是虞斯,他長得就很讓人饞,我這麽說,你很不屑吧?不必不屑,你只是來晚了,恰好趕上我相了數十位郎君,五感麻痹,否則你着意模仿虞斯的姿容,确實會令我好奇動容。但是撇開這些,王子你本人麽……完全不符合我的胃口。”
焦侃雲一口氣說完,不管顧多羅想要活吃了她的面貌,微微傾身,擡起一根手指在他的掌心點選着,最後停滞在紅色的藥丸前,并不拿,觀察着多羅的神色,剛被動搖過心神的男人只是勾着一抹森寒的冷笑,如毒蛇般緊盯她,她的手指又挪移到黑色的藥丸,多羅也不過是笑意更深了些。
此人心智果然堅頑,她從頭到尾把人奚落通貶了一頓,也不能令他将心思外顯,她看不出他對待兩顆藥丸的神态差別,遂收回手。
多羅微微眯眸,笑道:“怎麽了?大言不慚說了一堆挑釁我的話,想逼我露出破綻,結果沒有得逞,于是不敢選?倒也是,你再如何也只是個扛不了人命的文官,尤其還是這般護佑你的親人的性命。任其毒發身亡,确實要比親手喂一顆毒藥送他去死的罪惡感少得多……哪怕這個幾率只是五成,你也不敢賭。”
“王子不必也來激我。”焦侃雲在心底算着時辰,繼續挑惹他對虞斯的怒火和懼意,“我只是好奇,若表哥真的死了,我驚懼哭泣,會不會令你更害怕虞斯的報複?不知道王子今日為他設下的陷阱,有幾成把握置他于死地呢?”
多羅的臉色略陰沉,“你和虞斯承辦太子案,又以‘絕殺道謀刺太子’結案,應該曉得有一位神秘人,給了絕殺道一筆巨款。這人看似買了太子的命,實則也買下了整個絕殺道的命,每個長老都貪得無厭,想要獨吞,絕殺道內部自然會因分贓不均,內亂頻出。神秘人一招二桃殺三士,輕易瓦解了絕殺道,教人驚嘆。
“幸而我猜到辛帝會趁機撕毀盟約,攻我北阖,便勸父王先手将內亂不休的絕殺道剿滅,而我偷偷以金蟬脫殼之計,将其控制在自己手中,保住了絕殺道的一批頂尖高手。你知道我要這批高手做什麽嗎?”
焦侃雲指了指湖邊,“埋伏?所以,今夜殺掉虞斯,他們很有把握了?看來是高出五成,比我替表哥擇出一條生路的幾率要高許多啊。”
多羅一哂,“沒錯。你從華鬘樓被帶走,虞斯要找你,只能分散兵力四處搜尋,我的人暗中周旋拖延,唯獨為他一人指明道路,他救你心切,便只能單槍匹馬趕來。你害怕嗎?”
“我很害怕。”焦侃雲風輕雲淡道:“但他是死是活,我左右不了。我只知道,你要與我做交易,我暫且安全。”
多羅再次将手一攤,擺出藥丸,笑嘆:“可你表哥看上去已經不太安全了。”
焦侃雲再度擡手在兩顆藥丸之間點選,掌心已覆上一層薄汗,她故作激怒的試探告訴她,極大的可能,這兩顆都是毒藥。
多羅拿出這兩顆藥,初次提出的游戲是讓她殺虞斯,以多羅對虞斯的恨意,必然不會讓虞斯有活命機會。多羅騙她,只是想讓她誤以為可以賭那五成的幾率,換回表哥的命,可她不上當,多羅就有了戲弄她的想法,想看到她慌亂懊悔的神情,好從心底鄙夷虞斯,獲得尖狹快感。
怒意之下的多羅,無論看到她選哪一個,都是一派森冷且勝券在握的表情。心智頗堅,不為所動也好,兩顆都是毒藥也罷,沒時間了,焦侃雲必須選了。
她壓下冗雜的思緒,果斷地拿了一顆紅色的藥丸,多羅的笑意霎時溢出眼眸,下一瞬,她卻詭魅一笑,迅速将藥丸送入自己口中,然後借着手邊酒水吞服而下。
多羅震驚地凝住她的雙眸。
“怎麽樣?我吃的是毒藥,還是解藥?”話音剛落,焦侃雲只覺身體傳來難以抑制的麻沸感,緊接着,嘴角滲出了一絲血跡,她笑道:“看來是毒藥。既然如此,解藥,自然就是我替我表哥所選,請王子按規矩,立刻給我表哥服用解藥,我們才好繼續談說交易。”
多羅一時恍惚,他完全想不到焦侃雲會這麽做,确實,他手中這兩顆都是毒藥,但擺在明面上說出來的,是一顆解藥,一顆毒藥,而焦侃雲這麽做,無疑是逼他給阮祁方解毒,“你就不怕你和你表哥一起交代在這?”
“我不會交代在這。這都歸功于王子要與我談的交易,以及,讓我發現王子對虞斯的恐懼,你的恐懼,會讓你在确認虞斯死透之前,不敢動我分毫。”
焦侃雲的嘴角再度滲出一縷血線,勾唇道:“雖然我完全不知道虞斯在北阖殺得有多瘋,他也因為害怕我畏懼他,從不向我提起他的陰暗面貌,但從那位少年将軍和你的表現來看,我已經猜到了,那是多可怖的面貌,王子,我相信你對虞斯的畏懼,會讓你在塵埃落定前留住我的命……或者說,我相信虞斯,絕不會讓我有事。
“至于我表哥,我不這麽做的話,他必定會死,不是嗎?”
多羅意味深長地笑了出來,看起來有幾分瘋戾,“很好,焦侃雲,你不要命的所作所為着實令我振奮,游戲是我輸了,現在,我可以跟你認真地談一談我所說的重要交易了。”他起身,猛地捏住阮祁方的下颌,塞進一顆藥丸。
焦侃雲連忙倒水給阮祁方灌下,一手不斷舒着他的胸口,直到看見他慣性地将藥丸吞咽下去才放心。
多羅摸出另一枚解藥,放入她擱置在桌上的錦盒中,“現在這枚解藥,是我身上唯一的解藥了。你的毒,大約一刻鐘後發作,一旦發作,生不如死,大多數人都不是死于此毒,而是死于痛不欲生,自我了斷。
“你我交易若成,解藥直接給你,你我交易不成,那就看虞斯能不能活着來這裏了,他若來了,自然能解此毒,他若死了……”多羅摸了腰間的匕首,“我會送姑娘一程痛快的。”
多羅堅信陷阱是天羅地網,這番話,逼她答應交易,不答應就死,焦侃雲卻堅信虞斯,若聽完後不願交易,她會把命交給虞斯。
焦侃雲壓下胸腔的疼痛不适,“交易內容,願聞其詳。”
“我要做的這個交易很特別。”
多羅娓娓道來,“如今使者攜絕殺道幾位枭首長老的頭顱來大辛,只為阻撓辛帝借此興戰。姑娘你曾是太子的摯友輔官,一定不願意看着太子死後還被利用成為兩國交戰的借口吧?大辛需要休養生息,北阖也是一樣,上一戰,虞斯對北阖的打擊和損耗過于慘重,就算虞斯死了,短期內,北阖也不想破壞盟約。我們合作共贏,阻止辛帝對北阖撻伐。”
焦侃雲微蹙眉,這和她從虞斯那裏了解到的多羅不同,她略作打量,指了指仍未完全蘇醒的阮祁方,有意點他,“可多羅王子瞧着不像愛好和平之人啊,你眼底的野心告訴我,你不想止戈。”
多羅毫不掩飾:“哪個奪權者沒有野心?在北阖王庭,野心人人皆有。我只是不想打毫無準備的仗。”
焦侃雲深凝視他,“聽聞北阖內亂動蕩不比大辛好多少,你是需要時間,清掃門前雪?亦或是,說服、打服周邊小族聯合,囤聚兵馬,這之後再回過頭侵占大辛這片廣袤無垠的版圖。”
多羅不置可否,“大辛朝堂的當務之急,不也正是阻止辛帝大動幹戈,好争取足夠的時間養精蓄銳嗎?我們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我現在只是個書吏,不知道哪裏幫得到你,值得你親自來與我談合作……”焦侃雲的唇色逐漸發白,她輕蹙眉尖,痛得聲音都壓低了些,“長老的腦袋不足以使聖上網開一面嗎?”
多羅拿錦盒的手攥得更緊了些,他垂眸,冷眼瞧着她,“聖心難測,北阖來意明确,辛帝自然有所準備,為确保萬無一失,當然需要一位令他猝不及防的,更有說服力的人在使者宴上登場了。”
焦侃雲不解:“我?”
多羅一哂,“沒錯,這正是這個交易的特別之處。我負責和北阖使者一同說服辛帝,阻止他對北阖的撻伐,姑娘負責出現在使者宴,成為我們成事的助力。”
焦侃雲思索片刻,“我能成為什麽助力?”
多羅神秘一笑:“姑娘什麽都不需要做,你的出現,就是多羅最大的助力。只是使者宴上,我要從姑娘這裏拿走一樣東西。”
“不會是我的命吧?”焦侃雲冷眼瞧着他。
多羅搖頭,“我查過了,焦侃雲的命可金貴得很,二皇子比我還陰毒,我是萬萬不敢動你的。你放心,屆時你會毫發無損,且親眼見證我說服辛帝放棄進攻北阖。”
焦侃雲思緒百轉,實在想不出他要做什麽,“你要我當着文武百官的面,和你這個北阖的王子勾結?你就是想讓我死,不用這麽迂回。”
“不不。是我說得不夠清楚嗎?”多羅笑道:“姑娘只需要想辦法參加宴會,別的,什麽都不用做。你絕無性命之憂,也不會受任何皮肉之苦。”
“我若不同意呢?”焦侃雲挺直背脊,壓下自脊椎蔓延而上險些使她折腰的痛楚,只是眉眼深紅,難以維持淡定面貌,“你就不阻止辛帝對北阖的撻伐了?”
多羅鄭重地點頭,“沒錯,此番前來,我和使者準備了諸多方案,若沒有把握止戈,那就開戰,我會利用這些時日潛入樊京獲取的諸數情報,将北阖的損失降至最低,讓大辛深陷內憂外患之擾。屆時使者宴上,我口無遮攔,将辛帝的怒火拔到什麽程度,就不得而知了,帝王一怒,使者自盡,事态無法預料,卻也是我用心攪局所致,姑娘不一定樂意看見吧。”
焦侃雲瞪着他,“這就是你的誠意?”
多羅将錦盒挪至中央,“所以,交易雙贏,才是你我一同樂見。姑娘敢不敢入宴,賭一把?”
焦侃雲凝視着錦盒,半晌未語,她已有些痛得說不出話,扯着啞澀的嗓子輕聲道:“我要如何出現在使者宴?我已沒有官職……”像是自言自語,不等多羅嘲諷,她擡眸道:“我姑且答應,若我能入宴,交易便成,若我不能入宴,交易便罷。”
多羅輕輕笑起來,猛地收回錦盒,譏諷的意味更濃了,“姑且?姑娘,我的漢文很好,你是在跟我玩文字游戲?若不踐諾,你今日吃了解藥,改日我照樣可以殺你!那不如這樣,我将錦盒扔進湖中,你跳進去撿起來,吃下解藥,交易就成!你不跳,交易就罷!”
焦侃雲目中帶血,仿佛要将他盯穿。
誰知多羅當真甩袖起身,拿着錦盒走到欄邊,将手伸出圍欄,佯裝要投,轉頭朝她笑道:“還有半刻鐘,姑娘的毒就要發作了,到那時,姑娘還要一意孤行?”
兩相沉默,焦侃雲強忍不适起身,幾乎是朝他撲了過去,多羅以為她要搶奪錦盒,如同服軟,便收回手展露笑顏,可不等他笑出聲,焦侃雲就順着他的手将錦盒抛了出去,一道弧線從空中劃過,“咚”的一聲,錦盒墜入湖中。
多羅一手鉗制住她的手腕,一手捏緊她的下颌,“你才是瘋子吧?真不要命?!”
眼下尚未有虞斯的消息,焦侃雲卻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多羅露出了一瞬慌張的神色,被焦侃雲捕捉到,她不由得笑了,“王子本想看我痛到無可奈何時低聲下氣地求你是嗎?呵…王子,你知道為什麽外邊一點動靜都沒有嗎?”
多羅微眯起眸子,“你不會告訴我,虞斯從頭到尾都不會來?他像條狗一樣眷戀你,絕無可能。”
焦侃雲搖頭,“多羅王子,很抱歉,忘記告訴你了,我們早就知道你攜絕殺道提前潛入了樊京,所以已有防備之心。如今忠勇侯應該已率領軍衆将此處包圍,他要殺出一條血路,半刻鐘足矣,但你要殺出一條血路,不知有沒有五成的把握?”
眼見多羅瞳孔驟顫,焦侃雲輕笑着抹了唇角的黑血,“倘若我活着,與你交易,忠勇侯會放你一命,倘若我死了,管你是不是北阖王子,他都會悄無聲息地殺了你,再全身而退。上次我被人挾持時與他約定過,要他及時趕來,你猜一下,萬死不辭的情況下,他到我面前,需要多久?
“解藥已經入水…現在,你也有半刻鐘,馬不停蹄地開始想辦法吧。或者,讓我也見識一下北阖健将的泳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