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我沒興趣陪你玩
我沒興趣陪你玩。
正如焦侃雲所料, 談正事的理由能讓焦昌鶴諒解,也能讓他愈發地嚴防死守,尤其在得知留宿侯府的一整夜裏, 解密出的內容是整個絕殺道都要來刺殺虞斯後,焦昌鶴眼前一抹黑, 更不敢讓焦侃雲再和虞斯有所接觸,甚至把和所有郎君的相面宴都安排在了焦府附近——
焦昌鶴十分擔憂絕殺道會因為聽過虞斯和焦侃雲之前的謠言風聲,而找上後者, 但越是這種被揣測兩人深有關聯的時候, 越要鎮定地與外人相面, 繼續破除謠言, 若直接取消相看,反倒心虛一般引起絕殺道的注意。
因而, 十數日過去,一天排了兩三場相面,攏共三十多場, 焦侃雲都相到五感麻痹了。樊京城的美男多得令人眼花缭亂, 幾十場下來表哥都替她心動得應承了幾個,誰也不曉得她心有所屬, 她一個都不感興趣。
表哥嘆息如潮, 決定罷工,被阮玠一頓好揍才老實了, 最後讨價還價,讓上頭放他們一天假, 他們出去閑逛散心, 美其名曰,“萬一小妹的緣法, 不是相來的,是偶遇來的呢?”理由可行,焦昌鶴看她最近也老實,就放了她一天假,去采購一些胭脂水粉,釵環首飾等,但身旁依舊有數名侍衛守候。
這種日子不知什麽時候到頭,焦侃雲已然萌生出等虞斯上門賠禮之後,就和父親攤牌的想法,但思及父親毅然決然的态度,又覺得攤牌之後,苦的會是自己,屆時升遷無望,豈不是要在吏部被父親看管一輩子,直看管到她對虞斯的喜歡全都随流水磨滅。
正想着,阮祁方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妹你看,這支珠釵和你今日的衣裙多配呀!”
焦侃雲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剛要拿起來仔細觀察,一只骨節修長、掌心寬大的手伸來,也正要拿起那支珠釵,兩人皆是一頓,她擡眸看去,男子英俊立挺的面容奪入眼簾,墨瞳清澈,紅唇略勾着,漾着一抹漫不經心,高束的長發上鈎挂着無數銀飾,身材挺拔偉岸,身着銀色葵枝紋大袖袍。
低眸看去,他的腰上有一把匕首、一根馬鞭,還有……一條突然從簍子裏繞出來的銀皮紅眼蛇。
她心中略駭然,默默往後退了一步,男子一把按住了蛇首,将其壓回小簍中,淡笑道:“姑娘別怕,這是我的好朋友。”
焦侃雲略挑眉,維持淡然的面貌點點頭,阮祁方立即擋在她身前,呵斥道:“你不知這裏是攢聚各家閨秀挑選珠寶的華鬘樓嗎?帶着一條蛇來,簍子就這麽開着,不看好,若是不慎咬了人怎麽辦?”
男子赧然一笑,“很抱歉吓着二位了,但它不咬人的。”
阮祁方當即要與他繼續辯論,焦侃雲拉了他一下,“走吧,表哥。”
阮祁方大呼壞了興致,“好不容易出來休息一日…”
他滿口抱怨地随焦侃雲走下樓,男子再次出現,将兩人攔住,遞上一方錦盒,打開便是方才的珠釵,“送給姑娘作為賠禮吧,實在抱歉。”
焦侃雲上下打量他片刻,忽然一笑,“不用了,公子若當真歉疚,不如将你的朋友收好……這裏不是北阖,風土人情天差地別,懼怕獸寵之人比比皆是。”
男子笑眯眯地壓低聲音,“姑娘從哪裏看出我是北阖人?”
焦侃雲失笑,“公子從何聽出,我說你是北阖人?我只是說,這裏,不是人人與獸為友的北阖。”
男子挑眉,“那是我想多了?”
“也許是你過于敏感呢?公子平日裏,行事直覺也很驚人吧。”焦侃雲略擡手示意他讓開,“我還有事。”她執意拽着阮祁方的袖子不讓他多說,從旁借過,想要趕緊離開華鬘樓。
沒想到男人從容跟上來,“可姑娘若不收下珠釵,我實在歉疚得睡不着,恐怕要一直跟着姑娘道歉才好。”
“那我收下。”焦侃雲頓住腳步,徑直接過錦盒,加快腳步,“多謝。”
男人依舊跟随在側,此刻護衛跟上來,拔出刀隔開幾人距離,“這位公子請留步,我家小姐不需要無謂的跟從。”
男子悠悠一笑,“好吧,姑娘,那我就和我的绮珠先走了。”
焦侃雲腳步一頓,猛然轉頭,“誰?”阮祁方被方才一遭攪得怒從中來,尚且不明就裏,“什麽绮珠?我妹妹绮珠?他在說什麽?!”
男子伸出一根手指,将簍子裏的小蛇繞在指尖,別有深意地笑道:“這就是绮珠,在我手裏的好朋友。姑娘願不願意結識呢?”說着抖了抖指尖,将銀蛇玩弄于股掌。
阮祁方皺着眉頭抿他的話,焦侃雲看向侍衛,低聲道:“派個人迅速去國公府,看看表姐在哪。”侍衛離開,她看向男子,“你是誰?想做什麽?”
男子指了指阮祁方,“我有個交易,只想和姑娘一個人談。”
阮祁方擋在焦侃雲身前,“絕不可能!你把绮珠怎麽了?!她可是贠國公府的小姐!勸你要命的話把她平安送還來!”
男子輕聲道:“我能悄無聲息帶走她,就能悄無聲息地帶走你們任何一個人……這周圍都是我的人。可我沒有這麽做,也不想讓醜惡可怖的手下露面驚擾到姑娘。因為我對姑娘你,是抱有誠意和敬畏的。我只想邀請你赴一場宴,絕不會動你一根汗毛。交易,做成了,彼此都相安無事。”
話落時,華鬘樓的門窗倏然緊閉,燈火驟滅,樓中的姑娘們不明所以,驚聲尖叫起來。
焦侃雲打量周圍,他所謂的“他的人”都隐匿于樓中。如他所說,若是他想對她動手,直接綁架即可,沒必要繞彎子“邀請”。
“我若是不答應和你單獨談呢?”焦侃雲擡手示意護衛挾住他,“你要你的人都出來和我的侍衛大開殺戒?”
男子被護衛用刀抵住喉嚨,卻不慌不忙地拔出自己的匕首,放在小蛇的咽喉處,準備向下剖殺,“我的好朋友吓到姑娘了,惹得姑娘動怒至此,我自然要殺了她,向姑娘賠罪才好。這樣,姑娘你說,從哪裏開始剖?是要開膛破肚?還是片成蛇鮮嘗一嘗?我的刀很快,一定比你們的刀快,姑娘要試一試嗎?”
阮祁方握住焦侃雲不敢讓她往前一步,“你不要亂來!绮珠就在這附近對不對?!你若當真這麽快,以蛇為號,那她一定就被挾持在附近!你想要什麽東西,國公府都可以給你!你放了绮珠,用我也是一樣!”
男子不耐煩地皺皺眉,“你閉嘴。”又看向焦侃雲,“怎麽樣?姑娘別等侍衛回來通禀了,直接随我赴宴吧,再晚一些,精心為姑娘準備的菜都涼了。”
“公子催得這麽急,我表姐當真在你手裏?我若跟你走,你又當真會送回表姐?這一切我如何信你?”焦侃雲思忖道:“與其說是交易,不如說是你單方面的威脅。我手中沒有籌碼,走這一遭,豈不将自己也陷于險境?公子須得拿出一些誠意,否則,我只能每年去祭奠表姐了。”
阮祁方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焦侃雲,但理智告訴他,她說得沒錯,一時心緒掙紮,他滞澀道:“對,你絕不能把我另一個妹妹也帶走……”
男子忍不住大笑,手中的匕首在銀蛇的臉頰處拍了拍,就聽得樓中不知何處傳來女子的驚恐尖叫,仿若鬼哭狼嚎一般凄厲,“救命啊——!”帶得滿樓的女子尖叫聲此起彼伏,渾然埋沒了那一道叫聲的方位,也難以辨認音色是不是阮绮珠。
“绮珠?!”阮祁方急得滿頭大汗,埋頭朝樓上沖去,“绮珠你在哪?!”
“表哥別去!”焦侃雲神思震蕩,留心着阮祁方沖上去後的動靜,一陣喊叫後卻是再無聲音。
男子挪了挪脖頸,渾然不在意護衛的刀鋒劃着他,看向焦侃雲,“現在,你表哥也成為我的‘好朋友’了。不必再等侍衛回來通禀了吧?”
焦侃雲原本帶着對阮绮珠究竟在不在他手中的懷疑,維持着鎮定,但阮祁方貿然上樓,是面前男子意圖讓她親眼看見的“把柄陷落”,她到底沒法真去祭奠表哥表姐,“現在就放了他們,我跟你走。”她使眼色示意護衛放開面前這個根本不懼怕他們的男子,“你們護送表哥表姐回國公府。”
男子貌若恭敬地朝她施了一禮以示感謝,“你表姐可以走,你表哥還不行。既然他那麽想要保護妹妹,我就成全他,讓他和我們一起。”
說完這句話,不等焦侃雲再多問,男子抓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懷裏一攬,徑直破窗飛出,輕功掠步。
焦侃雲再次腳踏實地時,已來到湖央的一處涼亭。這裏是落雪院,是她參與布置的景致,而非偏僻之所,若無退路還可以跳湖,她略微放下心。
男子請她入座,桌上果然擺滿了精致的飯菜,他擡手為她倒酒,“聽說姑娘每日與人相面,今日不如随性一些,也就當作是與某相面而聚吧。自我介紹一下,我來自北阖王庭,是北阖王的第六個兒子,名叫多羅。此番前來大辛,兼任使者,欲與辛帝化解幹戈,共謀霸業。”
焦侃雲一邊審視他,一邊在他對面坐下,“多羅?倒是完全沒有聽說過。我只知,北阖要出使樊京的消息今早才公布,使者團騎上汗血,晝夜不歇、馬不停蹄地趕路,也該要個月餘才能抵達,怎麽多羅王子人就已經在我面前坐着了?提前入京,是另有什麽隐秘打算?不知這個打算,和我又有什麽幹系?”
多羅一哂,“我誠摯邀請姑娘赴宴,自然是有些打算。但在此之前,我很想和姑娘好好地相一相面,也許,姑娘了解多羅之後,會覺得是一段良緣呢?”
焦侃雲失笑,“王子很風趣,但我沒有被封為郡主、遠赴北阖和親的想法。”
多羅笑得更燦爛了些,“萬一是我留下來呢?”
焦侃雲蹙眉,心底狐疑:“以北阖目前的實力,還不至于淪落到要給大辛送質子的地步。王子何意?”
“我說了,與你談天說地,相面而已。”多羅把倒好的酒遞給她,“姑娘酒量如何?”
“極好。”焦侃雲垂眸睨了一眼,“只要王子沒有下作地往裏面放藥。”
多羅一飲而盡,向她示意,“沒有。”
焦侃雲接過來,放在一邊并不喝,“你不是說帶上我表哥?他人呢?”
多羅合掌拍了拍,兩道暗影潛入亭中,阮祁方形如爛醉,趴伏在桌邊,人事不省。焦侃雲搖了搖他,“表哥?”一動不動,眼下有些烏青,她沉聲,“王子從一開始就沒有綁架我表姐吧?你本就是沖着我表哥來的?如今我人都在宴席上了,你們有他這個把柄在手裏,好好握着就是,何必弄成這樣?…解藥給我。”
“姑娘誤會了。”多羅想別開她的手,見她迅速收回,又是一笑,“我來見姑娘之前,硬生生調查了十數日,将姑娘這十六年的重要經歷全都翻了個底朝天,看得何其認真仔細,仿佛拿出了要與你共度餘生一般的虔誠。你們中原不是有句話說‘來都來了’嗎?所以多羅心想着,都把姑娘了解到這個份上了,不相面一番實在說不過去……
“遂特意與姑娘制造偶遇,買下華鬘樓的魁飾,想借送珠寶,誠摯邀請姑娘宴飲。是姑娘不肯賞臉,多羅才急中生智,出此下策,讓你誤以為我綁了你的表姐。好在你表哥是個真正的公子哥,沒入過官場,輕易就頭昏腦熱,否則再讓你拖延一會,等到侍衛回禀了,我還真不知道怎麽辦好了。”
“你握住他的命數,來和我交易,有什麽意思?王子,我們中原管這叫威脅。”焦侃雲微惱,“你也知道他是個公子哥,錦衣玉食,不會武功,不似你們北阖人各個身強體健,微末劑量也許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會不會被要命,取決于姑娘願不願意配合我。”
焦侃雲無奈嘆道:“我實在想不到你找我的原因。難道是因為樊京的流言蜚語,讓你把我和忠勇侯聯系在了一起?你既知我與人相面足有一月,也該曉得,我和他并無幹系。你要拿我控制他?他不會上當的。”
多羅并不拆穿,只拿出兩顆藥丸,一紅一黑,說道,“我要和你玩個游戲。這兩顆藥丸,一顆是毒,一顆是解藥,忠勇侯聽聞你消失在華鬘樓,一定急瘋了,等會他找到這裏,你親自選一顆藥丸放入酒裏端給他,騙也好,哄也好,讓他喝下去,是生是死聽天由命,屆時我就為你表哥解毒。”
“你要我殺虞斯?”焦侃雲冷嘲,“笑話。”
多羅挑眉,“怎麽,你不是對他沒有情嗎?”
焦侃雲道:“我沒有情,不是沒有腦子。虞斯是護國戰神,我表哥就是個游手好閑的纨绔子弟。虞斯若是死了,大辛危急存亡。這種時候,表哥一條命抵給虞斯,算他光宗耀祖。”
“我以為,你多少應該有一點徇私吧?”多羅被她直白的說法逗笑,眉目一潋,輕聲問:“這麽說,你不受我的威脅?”
焦侃雲輕道:“若要讓大辛失去一位戰神,你還可以把我也毒死。”
多羅以手抵唇盯着她大笑,“我還要與你做交易,可不能把你毒死了。”他攤手,“你選一個,給你表哥吃。看看他會不會死。”
“我不選。”焦侃雲垂眸掃了一眼,“我沒興趣陪你玩游戲,你直說,想和我做什麽交易。交易若成,你給表哥解藥。”
“不要急嘛,交易的內容比這個游戲還要難為你呢。你表哥的毒,再有半刻鐘就要發作了,不和虞斯相比,你也不管顧你表哥的死活了嗎?這個游戲裏他好歹還有五成的幾率活命呢。”多羅促狹地看着她,仿佛只是在玩,“姑娘,半刻鐘,馬不停蹄地開始想辦法吧。讓我見識一下,虞斯究竟喜歡你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