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親重點
親重點。
她的話猶如斷弦的琴, 彈剌出的最後一道刺耳噪音般,教多羅下意識扣緊了她的下颚,細嫩的皮膚霎時紅雲連卷, 她一聲不吭地咬緊了牙笑睨着他,他的瞳眸中墨色消褪, 琥珀色的光芒從一道狹縫中迸射出來,“虛張聲勢?”
焦侃雲知道多羅沒有立刻相信她已提前得知了消息,“你會趁亂讓絕殺道的高手金蟬脫殼, 我們也會借勢而為, 化敵為友。王子的直覺驚人, 透露情報的叛徒是哪一個, 今次你活得下來,再慢慢去猜吧。”
饒是雙眼被血絲烙紅, 氣息顫抖,多羅依舊挽起了一個陰恻且興奮的笑,“這種時候還順勢給我來一手離間計?看來我敏感多疑的性子真被你給拿捏透了啊。很好, 若非如此, 我還擔心剛才我的交易都是在對牛彈琴!我越來越期待在使者宴上見到你了,等我從你身上拿走那樣東西, 你才将窺見并敬畏我的直覺!
“焦侃雲, 你記住,我甘願入水尋藥, 不是因為畏懼虞斯,而是因為敬佩你。”
話落, 他松開鉗制, 轉頭猛紮入湖中。
少了支撐,焦侃雲跌坐在石凳上, 捂着劇痛的心口,一股扼喉的力量從胸腔席卷而上,教她難以呼吸,只能張口喘息汲取生機,這毒尚未完全發作,就隐隐有讓人痛不欲生的趨勢,若是當真發作,她不敢預料那種窘迫,生怕自己屆時真的會為了止疼而低頭求饒。
而為了不讓自己有向北阖人求饒的機會,她不得不将只有五成把握的推測和盤托出。
多羅說她虛張聲勢,是,也不是。
她堅信虞斯會來,不會讓她有事,但關于是否有無數軍衆黃雀在後的反包圍,她不是那麽确信,畢竟時間太短了,要召集足以匹敵整個絕殺道的軍衆,悄無聲息地潛至落雪院外,一點都沒被探子發現,太難。
她擔憂虞斯真的單槍匹馬,要豁出一條命來,才能到她的面前。
外面究竟為何沒有動靜?望風的探子為何沒有向多羅禀報陷阱境況?她擔憂的目光穿過湖岸眺至更遠處,那裏靜谧幽深,不見光影。
“小王還是第一次被女人搞得這麽狼狽…!你手勁夠可以,扔這麽遠!”水鬼一樣的人爬上來,高束的頭發掉了簪冠,披散下來,恢複了卷曲的原狀,濕發割開了多羅的虛僞面貌,将他原本充滿暴戾恣睢的面孔展露無疑。
褪去了酷肖虞斯的僞裝,他原本的樣子令人望而生畏,焦侃雲此刻已寸步難行,只能盯着多羅手中的錦盒,他迅速拿出被水浸得略濕了些的藥丸,扔了盒子,踩碎了落地的珠釵,朝她走來。
“痛得說不出話了吧?”多羅并不着急給她,反倒奚落道:“半刻鐘已到,你口中萬死不辭的虞斯呢?”
焦侃雲額間滲出汗液,幾近無聲地說道:“你可以再嚣張一些,看看誰笑到最後。”
“你連手都擡不起來了,嘴倒是一如既往的硬!”多羅與她的內心一樣沒底,他望着幽谧的湖岸,和她揣測的是同一件事,冷哼一聲後,他收眼,擡起焦侃雲的下颚,這次不再緊掐着她,只是捏開她的嘴,“使者宴,我會等着再與你交手!”
多羅的兩指捏着藥丸,直送到焦侃雲的唇齒間,她咬緊藥丸,他卻故意不松手,有意讓她多疼一會,完全不管顧自己的兩根手指也被她緊緊咬住,她将毒藥的痛楚都反饋報複在他的手指上,而他戾笑惡劣,更不肯放,仿佛在和她的口齒角力,看誰先服軟。
下一瞬,多羅神色一變,靈敏的直覺讓他察覺到了一道如鳴镝之箭般射過來的兇悍殺氣,幾乎是眨眼之間,他在殺氣來到身前的前一瞬猛然後退,焦侃雲也在一瞬領悟了他的變化,咬緊他的手指,活刮了一層皮肉下來,登時血流不止,熟悉的人影停落身前護她,鏽腥味彌漫亭中,她用舌尖勾入齒間解藥,徑直吞咽入腹。
虞斯猶似一支被滿月彎弓貫射而來的離弦之箭,從天而降,插落眼前,毫不猶豫地伸出利爪往前一掏,無疑,多羅那一瞬直覺救了自己。
野獸出蟄,雪青紫衣褴褛,是被遍布全身的鮮血抓破,他整個人像被血水浸泡淹沒,高束的墨發也黏盤成結,淩亂肅殺,隐隐透出紅意的利發挂貼在猩紅的眉目之間。
虞斯的嘴邊血肉斑駁,一路極盡啃掠撕扯,手臂上的刀鋒青筋與大片血跡猙獰錯疊,不知以手為槍,貫通了多少敵人胸腔,此時此刻,掌中還捏握着一顆不知是哪位刺客的勃勃跳動的心髒和半截腸子,因沒能一爪将多羅撕碎,他提起手,在他面前捏爛了心髒,松爪丢掉,血絲攀通眼球,虞斯流着眼淚,睥睨着他,森悍閻羅一怒啞然,仿若蓄勢,“你怎麽……敢的?”
焦侃雲心神俱震。她還是想少了,原來虞斯在北阖是這個瘋法。可他居然當真是一個人來的?!
危險蓄發,不等虞斯再度朝他猛撲,多羅毫無遲疑地飛身逃遁,與焦侃雲此刻的想法完全一致:虞斯什麽時候又精益如此了?!一個人從陷阱裏殺出來了??不,不至于,焦侃雲說得沒錯,有叛徒提前洩密,他們早有防備,可他又是如何召集軍衆悄無聲息地來到此處?!自己又該如何殺出重圍?他心中震撼驚惶,腳下運步如飛,片刻不敢停頓。
兩軍交戰時,他見過虞斯這般面貌,這是虞斯完全失去理智,只剩下狂怒和興奮的面貌。焦侃雲口中他“畏懼”的,正是這個面貌。方才那一瞬間,自己竟然怕到不敢将焦侃雲挾持到手中,幾乎是直覺驅策的本能,讓他不敢碰焦侃雲一下,只想着扯脫手指逃走!
多羅想不清楚,他在落雪院外設伏恭候,料他心系焦侃雲方寸大亂,必然落了下乘,怎麽會……焦侃雲說得沒錯,他完全不懂情愛。
虞斯并未去追,立在焦侃雲身前,陡然一對上她錯愕的視線,如被狼毛拂過,幡然醒悟一般,渾身都驚懼顫抖起來,仿佛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在她面前牽拽着腸子,還捏碎了心髒,血液迸濺,殘暴而肮髒,見她蹙眉,似在忍痛,他慌亂地靠近,想緊緊抱住她安撫,可自己渾身是髒血,一時只能手足無措地流淚,“我…你…很痛嗎?”
解藥尚未完全起效,焦侃雲仍然痛得擰緊眉心,她安靜地打量着虞斯,可以想象,眼前的男人是以如何狂妄的姿态遁入魔道,幻化為兇魅姹妖,瘋狂地對敵人進行撕咬、貫穿、掏拽,才一路殺到她面前。
湖岸火光乍現,傳來滔天的厮殺聲。
焦侃雲很快想通了,虞斯确實集結了軍馬,但不足以包圍此處,又害怕她出事,所以在對壘交鋒之前,先一步潛進來了,掠殺出一條血道,如今正給了軍衆和殺手交鋒的楔口。
焦侃雲不知道他殺了多少人進來的,見他低着頭貌若心虛,“侯爺受傷了嗎?”
虞斯一怔,搖頭,又點頭,“小傷。”話落時吐出一口血,他用手背迅速抹掉。
焦侃雲又問,“抱不動我嗎?”
虞斯揪緊眉頭,急忙回答:“抱得動,只是……”
焦侃雲張開雙臂。
虞斯渾身一滞,下一刻便抱她入懷,緊緊扣在雙臂之中,把頭埋在她的頸窩,“我身上都是血,髒得很…”他抄起焦侃雲的膝彎,任她脫力在他的懷中,勾挂着他的脖頸。
趴在桌邊的阮祁方睜開眼看見的,正是這一幕。他以為自己沒睡醒,兩人轉過頭看向他,幾目相對,鴉雀無聲,阮祁方擡起一根手指虛弱地喚了一句,“忠勇侯…放開我家小妹……”而後就被滿目的血色吓暈了過去。
“送他回國公府嗎?”虞斯赧然問焦侃雲。
焦侃雲低聲道:“那我就得一起回家了。侯爺,這裏離私宅很近。”
兩人心有靈犀,不再多言,虞斯抱着她飛身往司家宅院而去。湖邊厮殺聲落停,絕殺道的殺手以撤為主,掩護多羅遁走,雙方并不糾纏。阿離帶着人趕到亭中,說好亭中碰頭,卻只見到暈厥的男子,他納悶着,正要叫手下送人回府,章丘卻笑道:“找間客棧,扣下來安頓一晚。差人去焦府和國公府報平安,就說焦姑娘受傷暈倒,不宜挪動,侯爺已就近安頓,叫了大夫,明日送回。”
幸而私宅的熱泉湯池是活水,否則虞斯這一身血水便要硬生生地把湯泉染成紅顏料池。焦侃雲雖離開此處許久,虞斯卻時常遣人來收拾打掃,還放置了不少便衣供她來時随用。他自己則趁着焦侃雲沐浴時,就近買了一身素衣。
他怕焦侃雲嫌惡自己浴血滿身,一心只想着趕緊紮進浴池,洗了許久,漱了多遍,才将滿身、滿口的血水全部洗淨,然後把血衣丢到院外一把火燒了。
解藥雖起了效,但後勁十足,焦侃雲無甚力氣,又不想直接睡覺,她還有事要和他說,便在院中倚着欄杆,吃着糕餅賞明月。
虞斯磨蹭到她面前,只穿了一身素衣,濕發滴答,浸透衣衫透了大片,才顯現出他身體上嶙峋的傷痕,五花八門的武器留下的血痕,被他胡亂用膏藥封住血口,他渾不在意,只低着頭,猶豫地輕聲問她,“我…有吓到你嗎?”
焦侃雲誠實地道:“有。”
虞斯把眉頭蹙得更緊,眼尾深豔,“你怕我了嗎?”
焦侃雲擡起手指,戳在他的胸膛,在他不解的眼神下,一路滑到他的小腹,然後将他的上衣解開,挑了下眉,觀察他草率處理的傷勢,想象這些傷都是些什麽武器所致,再想象他是如何屢屢避開要害,只讓這些致命武器傷入寸許。
虞斯低頭看了一眼,急忙解釋,“不深,不會留疤。”他好不容易挽救回來的姿色評價,不能因此再度失陷。他絕不能讓焦侃雲嫌棄他的姿色。
焦侃雲被他這話逗得勾起一抹淺笑,就着他半赤的上身,貼過去,擡手抱住他,仿佛抱住了他滿身的傷痕,在他耳邊笑道:“怕一個連親我都不敢用力的男人?”
虞斯一愣,只是少了一層衣衫的隔閡,卻能直接感受到她的體溫和柔軟,對……他怎麽忘了,她嫌棄他親得不夠深,一時心緒沸騰,他捧起焦侃雲的臉,剛要吻下去,焦侃雲笑說:“我不怕你,一點也不。親重點,不然我笑話你一輩子。”他眉目潋滟,勾唇一笑,一把将她抱上欄杆坐穩,低頭吻了下去。
烽火驟起,焦侃雲再度擡腿纏錯他的腰,想挂在他的懷裏親。
兩腰相貼,她猝然睜眼,詫惶一瞬,似乎明白過來虞斯上次在為什麽而退。
秋季,庭樹正是結起累累碩果之時,虞斯為她挪值的櫻桃樹比鄰杏樹而居,兩樹茂盛,枝葉纏錯,碩大的杏果就霸道地擠貼着櫻桃生長。杏果如悍匪一般傲然,櫻桃卻軟爛,兩相搶競下,緊密擠觸,彼此傾軋。
明月映照,焦侃雲的臉色亦如櫻桃血紅。她生出怯意,虞斯卻握着她的腰肢,強制按住。
庭中,成熟的碩果陷落于薄薄的蓮葉之上,與浸漫蓮衣的池水靜觸,惹得池波蕩漾。
焦侃雲的呼吸斷斷續續,虞斯擡起一只手捏住了她的鼻子,她不得不張嘴大口汲氣。方便了他親吻勾卷,推搡翻覆。一陣攻掠後,彼此喘息聲皆破碎。
兩片落葉被秋風吹起,癡癡卷纏,難舍難分,混亂中将樹上晶瑩的蛛網攪壞,鈎挂起一縷縷的蛛絲。
焦侃雲快要窒息,他果然體熱,像塊炭一樣,抱得她面紅耳赤,汗流浃背,不知何時,領口都扯開了。
她擡手推了推,觸碰到虞斯的傷口,他便松開她的鼻子,卻摟住她的腿抱得更緊,焦侃雲已經軟爛在他懷裏,任由他按着腰肢親昵相貼,他的唇退開些許,耳梢輕輕一動,視線偏倚,穿過庭樹,鎖住了門口的不速之客——焦侃雲從華鬘樓被帶走,自然還有另一人心系于她。虞斯勾起唇角,毫不遲疑地再度吻住焦侃雲,啞聲說了兩個字:
“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