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驚鴻
驚鴻
“你是不是早知我的身世,才帶我入這府中的。”
沈驚鴻低聲問玹琅。
“我後來被沈長風囚禁于含章殿,并不知他其實謀劃了很多年,似是與赤彰将軍達成了什麽協議吧,借着我的百歲宴,奪了父王的兵權,請父親入深宮……而他于宴席前夜告知我身世,燒了我的嫁衣……只是為了……”
沈驚鴻面頰浮現一絲痛苦,複雜的感情挾至心頭,濕漉漉地如蒙一層薄霧。
“他說,他心悅于我,要讓我做将來大荒唯一的皇後……我怎麽可能作為父王的女兒嫁給他呢……沈長風說他查了很久,發現我其實……我娘她……居然用改靈草換了我的身份,他很歡喜……”
“可是……為什麽沒有人問過我的心意呢……沒有人在乎過我在空桑山有沒有朋友……母親只顧着贖自己的罪……她也許很後悔以背棄将軍的代價生下我吧……”
沈驚鴻輕微地顫抖着,身子在榻上蜷縮成一團,低頭盯着手臂上的長疤,眼睫微垂,似在傾訴。
玹琅心頭忽地刺痛,波瀾不驚的神色終潰于情動。
他沒有猶豫,一展衣袖,擁她入懷中。
“長風哥哥……待我很好……母親死後誰都可以欺辱我……他那時替我出頭,後來又告訴我我是全大荒最耀眼的王姬……我不能辜負他們……我只能做一只聽話的九靈鳥……”
“可他從沒問我,是不是願意做王姬……是了……棋子不配有心……”
驚鴻陷入了痛苦的記憶中,她輕輕倚靠着藍衣銀發的公子,任玹琅的呼吸落在她的發間。
他們從未有過如此親近的距離。銀絲不知何時落下幾縷,纏繞她的手臂,她克制地,用指尖去觸。
“玹琅……我是不是很糟糕……用迷藥偷了沈長風的印信,一路歷盡千辛來到這兒,本想找赤彰将軍問個清楚就去浪跡天涯,卻意氣用事,用母親的砍月刀殺了自己……”
她揭開衣袖,給玹琅展示手臂上那道醜陋的疤。恍惚間露出一個甜甜的笑:“我那時不會用刀,試了許多刀,才砍中!”似是想尋求誇獎。
“疼不疼?”玹琅也去觸碰,厚痂帶來粗粝的手感。他輕柔地撫摸,明知無用還是想催動靈力撫平傷口。
“嗯!非常疼!沒有勇氣再剜一次的那種疼!”
“……”
玹琅輕微地嘆了一口氣,眼底情意無處可藏。
“阿七,赤彰求我救你,他用無憂草封印了你的記憶。可你和他真像,還是想探求真相……無憂草解不了你的困局。”
玹琅深深盯上她的眼。
“我和赤彰,都願你只做阿七。山洞裏聽故事的阿七,就很好。想學砍月刀法的阿七,也很好。無論你想做什麽,只要是你所願,都很好。”
他笑自己竟和赤彰一樣,守不住千年的妖心。
初見時她紅衣如血,了無生氣,睡在血泊裏,他就等了她六百年。她醒後,無涯洞中歲月雖短,記憶卻綿長。寒山鎮外的山野間,月光下她盈盈雙目,不甘心被他所救,倔強着一張芙蓉面。
她比月光先入侵。
……
既白打着哈欠醒來時,就看到床榻上玹琅懷抱阿七哄她入睡的樣子。他差點驚掉下巴,手顫抖地指着玹琅,一連說了好幾個“你……你……你……”。
“你閉嘴。她剛入夢。”
意思是敢吵醒她就把魚妖剁了炖湯。
既白摸摸鼻子,覺得還是自己的命重要,一溜煙兒逃走了。他一揚袖子,得意地想,我要去和霧山炫耀,這可是天大的秘密!
于是他就發現,霧山這家夥消失了。以前隔三差五霧山必來他旗下商號打秋風,可他找各處掌櫃一問,都說月餘未見着霧山公子了。
既白覺得奇怪極了。
這兩只妖一起厮混了上千年,當年在人族地牢被赤彰和玹琅救下,相識于微末,後跟随赤彰将軍四處征戰,狼妖雖沒什麽良心,但從未不告而別過。
就算是去落塵仙宮,找他的心上人——那只貪財的,不甘永遠當醫仙奴仆的花妖竹月,也會先去魚妖管的酒樓裏白吃一頓,喝好幾壺桂花酒,留下“我去犯賤了”這樣的口信再走。
這幾天既白被玹琅揪着照顧阿七,竟忘了管狼妖的生死。他想了想,催動靈力招來水蛇,吩咐這小家夥去找趟竹月,問問出了什麽事。再猶豫了半天,最終握了握拳,下定決心般轉身,折返回赤彰府衙。
踏入院子時,既白後知後覺一絲不尋常。
院子裏那排長勢正好的鈴蘭,不知為何被連根拔了,花瓣狼狽四散泥土中,倒像是有人洩恨似的。他嘟囔一句:“好好的花怎麽被糟蹋成這樣,玹琅大人你管不管啦!”推門進去,卻見眼前屋子被強大的結界包裹。
他多年前陪霧山闖仙宮時見過,那是神族的靈力。
既白将結界強行撕開一道縫隙,他的靈識化作水滴鑽入。只見屋內,阿七持着砍月護在玹琅面前,藍衣銀發的狐妖半跪于地,仰頭朝向一個暗金蟒袍的男子。
天底下也只有大荒儲君敢穿這金貴的蟒袍了。
既白馬上明白了這是誰,心下大驚,幾欲想逃,但看着奄奄一息的玹琅,他還是控制靈識幻化的水滴,偷偷靠近,探察傷勢。
玹琅泠泠的藍衣上,已染了大片的鮮血。他勉力拭去嘴角血痕,咳嗽了兩聲,眼底仍是淡漠的,絲毫不在意重傷他的,是大荒帝王的離火——那是世間最強大的靈力養出來的兵器,無人可以抵擋。
“沈長風!你若敢殺他,我必傾盡所有殺了你!”
沈驚鴻站在玹琅和沈長風中間,持着砍月刀,與帝王對峙。少女以身相護,妄圖阻止來勢洶洶的火球。她眼眶通紅,心中酸澀。
是她連累了玹琅。
他本該做紅塵中最潇灑的妖怪,于清塵月色間來去如風。現下卻因救了她,被離火奪了千年修為,奄奄一息。
驚鴻側頭,眼中盈盈。她滿懷愧疚地望了一眼重傷的玹琅,只見他銀絲傾瀉一地,與血色交融。玹琅适才被離火偷襲,胸口硬生生承接了滾燙一擊,若不是舍千年修為喂了火靈,他早已被燒成炭末了。
玹琅似是感應到了她的難過,朝她虛弱一笑,想寬慰她,告訴她不是她的錯。
沈長風冷眼看着面前兩人情意流轉,冷嘲道:“真是情深義重,生離死別的好戲!驚鴻,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大荒的王姬。”
一身暗金蟒袍的尊貴男人看向這個他思念了六百年的姑娘,驚鴻眼中卻未有一絲重逢的歡喜,她的容貌一如初見時,潋滟紅裙,側影驚鴻。
可那個一聲聲喚着“長風哥哥”的小姑娘,不知何時已消失無蹤影。也許早被他,和那件未繡完的嫁衣一起,燒死在含章閣寂寂長夜裏。
她如今滿心滿眼皆是一只狐妖,居然還要為這個妖殺他。
沈長風嫉妒地發瘋。
他終于沒了耐心,稍一擡手,卸了沈驚鴻的長刀。看她跌跌撞撞還試圖護住那只狐妖,憤怒出離。
“六百年了,沈驚鴻,你見我的第一面,竟為了別的男人要殺我。”他催動靈識,手心迅速攏起一團離火,眼神極其危險。
玹琅冷漠看着,淡然地出聲。
“弗陵王殿下,您是不是忘了,六百年前,是您親手遞上砍月刀,毀了她的身份,又默許她來寒山找赤彰。你算無遺策,卻不曾想她寧願自毀靈脈也不願回去見你。
若不是她剛好跳了無涯峰,被流光草和我送的靈力救下,她早已死在六百年前。
你如今有什麽資格,要求她回去做你的王後。”
玹琅恢複了一些力氣,輕輕攬過被奪了刀跌坐在地上的沈驚鴻。紅衣姑娘失神地抓緊他的衣袖,身體顫抖,茫然無措。
竟是這樣的。
原來她連逃跑,都在沈長風的棋局之中。
沈驚鴻悲哀地望向沈長風,想問問他,是不是當年為她教訓仙門弟子,也是一場計較得失之後的好戲,妄圖沖冠一怒為紅顏,換一顆她的真心。她至此終于相信書裏的注解——帝王無情。
她輕輕握住玹琅蒼白的手,轉而綻放一個無暇的笑,珍而重之地說:“阿七很歡喜和玹琅在一起的日子,若有來生,我只願做阿七。”
驚鴻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玹琅,看他如銀的長發,如畫的眉目,顫抖的羽睫,深情的藍眸。她何其幸運,得一人相知,餘生亦可守回憶,困相思。
她終是放開了玹琅,走入牢籠中。
“長風哥哥,放過玹琅,還有霧山……就是那只被你捉去的狼妖……我跟你回皇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