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終局
終局
既白哆哆嗦嗦地現出原型時,沈長風已帶走了沈驚鴻,他們的阿七。
魚妖麻利地将重傷的玹琅大人扶上床塌,手忙腳亂各處翻救命靈草。既白靈識為水,與火相克,他替玹琅大人換了衣上了藥,毫不保留地渡了靈力。
玹琅臉上看不出悲喜。仿佛被離火重傷只是稀松平常的小事,他無奈地瞟了一眼吓得不輕的魚妖,向他解釋道:“竹月先被捉去,霧山為了救她,說了阿七的下落……霧山早就猜到了阿七是誰……”
既白驚訝地瞪大了圓眼,似乎不敢相信,這麽多天以來,一起打葉子牌,給他變着花樣做點心,勤奮練劍的小姑娘,居然是大荒最負盛名的王姬。
魚妖腦中浮現起紅衣少女嫣然的笑,“她還會回來和我們打葉子牌嗎?”既白輕輕地問,看着桌上一疊桃酥,甚是落寞。他心底早已有答案。
“玹琅大人,你是不是喜歡她?就是戲文裏生死相許的那種喜歡!”既白大着膽子,終于問出口。“為什麽不挽留她,也許……她能求她哥哥成全你們呢!”
“我喜歡她。”玹琅蒼白着一張臉,神色卻鮮活起來。“可我願意尊重她。”
玹琅想起阿七走時回望他的那一眼,赤誠的深情如月光缱绻。她說,她做阿七很歡喜。
“真不明白你們!霧山為贖那只花妖,不知付出了多少,問他他就只說心甘情願!如今你也這樣!情愛使人瘋魔!”
既白捂着腦袋,非常不解。
玹琅無所謂地一笑,表示他不需要既白的理解。
“院裏那排風鈴花,可以拜托你複原嗎?”是那排被沈長風進院子時毀掉的鈴蘭。玹琅想,若是阿七有朝一日再回來,一定希望見到雪白花海的。
“都什麽時候了玹琅大人你怎麽還想着花!”
魚妖詫異地回過頭,見玹琅甚是認真,還是起身,乖乖出去收拾殘局。
屋子裏終于重回寂靜。
玹琅的掌心還殘留着與驚鴻相握的溫度,他下意識握緊拳頭,仿佛如此,就可騙自己她從未離開。
若回去永安殿,依靠她自己的力量解決執念,是阿七的所願,那他定會尊重。
其實自她醒來,玹琅就知道有分別的這一天。無涯洞裏那壺冷香照影,是他設的,和阿七的訣別宴,不曾想,阿七竟跟着他來到寒山,來到赤彰府,沖破了無憂草的封印,想起了一切。
倒是便宜了他,白得了好幾月與她相伴朝夕。
玹琅想,既白說的對,愛意讓人瘋魔。
他為那一襲紅裙發了瘋。
玹琅銀發間散落從小軒窗裏闖入的月光,方寸盡相思,他終于承認所有綿長的愛意,雖無法相守,卻可任憑思念瘋長。
……
此間又過了四百年。
永安殿終于換了新主人。這一年大荒最偉大的帝王病逝,弗陵王即位,各地勢力蠢蠢欲動,甚是不看好這位已掌實權千年的少年。
更為人津津樂道的是,沈長風不同于他父王宮妃無數,以姻親連接大荒各部。他從不娶妃嫔,後宮孤零零地,只有一個不知來歷的皇後阿七。
世人皆傳這女子和一千年前瞬帝最寵愛的王姬長得極像,是以得了新帝一生一世的專寵。紛紛慨嘆,少年帝王思妹心切,情深義重。
九重宮闕上的永安殿,依舊瑰麗無雙。空落落的深宮,含章閣的燈火卻最為長明,這兒住着新帝唯一的皇後——阿七。
沈驚鴻沉默地練完刀,披月走回寝宮。
含章閣外如今新種了一排風鈴,被沈長風施了幻術,一年四季都盛放着。鈴蘭花開得娉婷,冷香馥郁,可驚鴻卻不再為花開動情。
有一人于風鈴花前等她,來人白衣似初見。
沈長風遙遙看着月下一身紅色勁裝的沈驚鴻,少女不知何時已不再愛穿廣袖長裙。四百年前他找回她時強行喂了她駐靈丹,是以剜過靈脈的身軀得以重聚靈識。可沈驚鴻始終是沉默的,只說自己要學砍月刀法。
沈長風終于可以擁過她。他觸碰到她手臂蜿蜒的傷疤,皺着眉問她:“為何自剜?”沈驚鴻身體僵硬,只任由長風哥哥抱着,陷入冗長的靜默。
沈驚鴻恍惚地想,其實很久以前,她非常期待過這個擁抱,甚至模糊地記得,她也曾主動相擁過。——是經年以前沈長風精心設計的為她出頭的好戲,她竟天真的以為尋到了心間的鈴蘭花。
沈長風并不在乎她是否恨他。比起失去她的痛苦,他更願意她帶着恨意永遠住在永安殿裏,他護她一世安穩。
可是,自他從寒山鎮赤彰府裏帶回沈驚鴻,少女再也未笑過。初見時落花裏驚鴻一面,讓他挺過無數個奪權的夜晚,而今沈長風第一次懷疑,自己也許弄丢了最後一顆真心。
“驚鴻,今日可順利?”帝王溫柔地擁過她。四百年了,卻不見她有任何回應。沈長風藏住心尖一點兒苦,繼續和她說話。
“長風哥哥,我累了。”
沈驚鴻不動聲色的退出了男人的懷抱。
她緊緊握着砍月刀,神色倔強,似是警告。
沈長風面上閃過一絲不悅,畢竟整個大荒沒有人敢如此對他說話,還滿眼憎惡抗拒他的接近。可這是他的驚鴻。
光陰飛逝,歲聿雲暮。
将近年關,這是弗陵帝登基後第一個新年。宮娥清掃深宮時從塵埃裏拖出一副繡品,看起來精美絕倫,上繡着山河萬裏,栩栩如生。
沈驚鴻再見到這幅繡品時,默然了好半天。
和母親同住無涯峰的日子已太久遠,她只記得娘親最後生命的好幾十年,日日夜夜都在繡它。驚鴻後來于含章殿外演武場上,也日日夜夜地練砍月刀。
她突然理解了母親。
她們都給自己,畫了一座一生也無法走出的牢。
揮舞砍月刀時,她又可以仔細回憶在寒山鎮的點滴。藍衣銀發的公子,日日入她清夢,訣別時那一眼,她想了四百年。
手臂上長疤已消逝,沈長風不喜看到醜陋疤痕,千方百計命人治好了她。有時候沈驚鴻非常不解,沈長風究竟喜歡自己什麽,還是他其實也是個可憐人,陷落在固步自封的回憶裏。
她很多時候,都會極羨慕失憶的自己。甚至痛恨,為什麽要想起來。腦中似響起玹琅溫柔的寬慰:“沒關系的,阿七。”
前些年她偷偷去了空桑山,将風鈴花海中的三壇冷香照影酒抱了出來,于無人的月夜裏長醉。
沈驚鴻那一刻原諒了所有人。她母親、她父王、赤彰、霧山還有沈長風。這麽多年如同她的驚鴻一夢。夢的最後她只想留住寒山鎮外的月亮,那兒有個千年的老妖怪,銀絲如瀑,藍衣泠泠,歪坐于枯樹之上。
她期願玹琅自由,不願他為她所困。
她以餘生,還他的情。
沈驚鴻意識朦胧的瞬間,看到沈長風從殿前趕來的焦急樣子。她緊閉上眼,又想,若千年前沉睡在無涯洞裏不醒來,也應很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