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改靈
改靈
驚鴻醒來時,就見既白這只魚妖斜歪在她塌前打盹兒。呼嚕聲震天,勉強拉回她一絲真實的觸覺。
她腦中巨痛,被無憂草封存的記憶卷土重來。
驚鴻緩緩伸出手,和初次在山洞裏醒來時一樣,輕輕撫上那道,右手指腹到小臂的長疤。只不過,那時她以為她自己是身負絕世武功的大俠,被仇家忌憚剜去靈脈。而今她記起來了,自毀靈識的,是她自己。
“你醒了?”玹琅端着一碗蓮子粥進來,隔空用靈力扶正既白的腦袋,朝她溫柔一笑。
“前輩……我……我都想起來了。”驚鴻艱難支起身子,還是決定坦誠。她有些難過,張了張口卻不知道從哪兒開始說。
“阿七,沒關系的。”玹琅抽出一只手輕拍她的腦袋,又将蓮子粥遞給她。“你昏迷三日了,若再不醒,我就要殺去落塵仙宮問藥了。”
驚鴻的心于是和熱粥一起滾燙起來。
“前輩一直知道我是誰,對嗎?”她捧着碗,低低地問。甜粥軟糯糜爛,心間卻如蓮心苦澀。
“對。”玹琅微微颔首。“我早知你是沈驚鴻。”
“可有什麽所謂呢,于我而言,你只是山洞裏看我變戲法的阿七。我希望阿七自由,不必困于大荒王姬的身份,和永安宮闕的牢籠。”銀發公子目光朗朗,藍色瞳孔裏盡是她的影子。
自由嗎。
她捧着瓷碗出神。隔着氤氲霧氣,她模糊地覺得玹琅的神色和以往不同,淡漠卸去了,語氣雖平靜,卻藏了好幾分在意。她想,這是頭回有人告訴她,若不願做籠中鳥,便可做山洞裏聽故事的阿七。
沈驚鴻想起來了,六百年前,鈴蘭花剛開的春日,是沈長風,帶着砍月刀和她的身世,破月而來。那時她正準備第二日一百歲的生辰宴,父王說,他為她選定了夫婿,将于宴席上昭告天下。
她起初非常不安,永安殿裏從未有人為結親歡喜。她覺得自己如一顆争氣的棋子,被打磨得光滑漂亮,最終被輕輕放入密不透風的棋盤中。
那段時日長風哥哥常借口不見她,她覺得不滿,從含章閣跑去長風的意歡宮鬧騰,等來的卻是哥哥早準備好敷衍她的新奇法器,胭脂水粉,釵環衣裙,和一紙書信。
“我有事出趟遠門,等我歸來。”這幾字寫得溫柔飄逸,和朝堂上胸有城府的弗陵王判若兩人。
沈驚鴻拎着信紙孤零零站在意歡宮門口,物件堆了滿懷。她落寞極了,卻不敢扔東西發脾氣。她不想讓她的長風哥哥難過。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長風哥哥對她好的過分了。先是為她教訓仙門弟子,把人揍得修為盡散,世家極為不滿,紛紛谏言,沈長風卻用鐵血手段壓了下去,多了好些政敵。
後來更是什麽事都想着她。花朝節帶她溜出宮門,坐在大邑最高城樓的屋頂,看煙火綻于長空。火花雪亮的瞬間,沈長風輕輕擁住她,心跳咫尺可聞。
“驚鴻,你會陪我一輩子嗎?”沈長風溫柔地問,早已失去了弗陵王的冷靜。
沈驚鴻迷茫地擡臉,長風哥哥清俊如雪的臉上,有很多她讀不懂的深情。她被他籠罩着,一時間有些無措。
好在,沈長風立刻放開了她,又恢複成了雲淡風輕的樣子,低頭撥弄金魚河燈。仿佛剛才的溫柔如水,不過煙火中驚鴻一夢。
是以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失去被疼愛的資格,沉默地接受了指婚。
沈長風于百歲宴前晚披月來見,在她開始釋然自己被安排的一生,待字閨中繡嫁衣時,帶來了一個塵封的秘密。
“沈驚鴻,你有沒有一生的遺憾。”
男人白衣如雪,目光如紅日滾燙。此間月色如銀,照亮他手中一把玄鐵寶刀。白玉為鞘,刀光妖冶。
他逼近沈驚鴻,驚落了她手中正繡着的嫁衣。
“長風哥哥……你怎麽了?”
多日思念的人陡然出現在沈驚鴻眼前,卻如一只隐忍發怒的雄獅。陌生的哥哥讓她心裏生出很多不解,她很想生氣地質問他憑空消失的數日幹什麽去了,可看着眼前愠怒的少年,只擔心他是不是經歷了劫難。
“你可知,你母後,人族大王姬姬辰,做了一件天大的蠢事。”他一把挾持住少女的手臂,纖白的肌膚下,滾滾流淌着象征身份的靈脈。
沈驚鴻吃痛驚呼,只覺得被拽地生疼。她模糊地聽到娘親的名字,憤怒地想甩開沈長風。
“你不準說我娘親!”
“你可知她給你埋了改靈草?這種女人根本不配做你母親!”沈長風冷笑,強行用靈識侵入驚鴻的血脈,探尋那根被種下快一百年的靈草。傳說,那靈草極為珍貴,以妖族數千年靈力為引,可改換種族,強行生出靈識。
“痛!長風哥哥!我痛!”
失去知覺之時,她感到蝕骨的疼痛瘋長。卻無意識地喊了沈長風的名字。
含章閣的梨花院裏,白衣男子半跪,抱着不省人事的紅衣女子。冷月清輝混着梨花墜落,一旁未繡完的火紅嫁衣越發礙了沈長風的眼。
他擡手用靈力幻化出火,一把将那團鮮紅燒掉了,還掀了一陣風,将餘燼和月色一同吹散。
這麽多天,思之如狂。他輕輕擁住沈驚鴻,目光諱莫如深。很久以後,他緩慢地低頭,于驚鴻額間落下輕柔一吻。
沈長風終于歡愉地笑了。他想起很久以前嗤之以鼻的戲文:“白頭并非雪可替,相識已是上上簽。”
他牢牢地,被她困于方寸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