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照影
照影
沈驚鴻和玹琅就真的在赤彰府衙住了下來。
玹琅興致沖沖,帶她看那間專門練砍月刀的小院子。院門前竟頗為風雅地種了一排風鈴花。
此間春意濃濃,鈴蘭長勢極佳。亭亭風露裏,它似風鈴輕晃,遙送花香。的确是不如空桑山花海的連綿無盡,卻可落人一身冷香。
沈驚鴻很喜歡這裏。
絕不是因為玹琅日日都來指點她練刀。
少女自認勤奮聰穎,做王姬時,那麽難的靈識、狩獵、經史都拿了第一。如今就算沒有靈脈,她也一定可以做到最好的。
至少,要像母親一樣,才算不辜負了這柄寶刀。
練武是枯燥的。
驚鴻這具被玹琅勉力救回的身體,吃不了一點苦,暈過幾次後,她就不敢拼命了。玹琅無奈地盯着昏厥的她,長嘆一口氣,再順手送她一些靈力。——若是被霧山知道這狐貍如此浪費修為,一定氣得跳腳的。
霧山和既白這兩只妖怪,也常來找他們打葉子牌。那是近來才興起的玩意兒,四人一桌,一盞茶功夫一局,不如圍棋嚴肅,自有一番風趣。
既白是此項的天才,常贏一堆靈石,挑釁地看着不服氣的霧山。“知道赤彰将軍為何将全大荒的買賣都交給我了吧!”得意洋洋,耀武揚威。
霧山賴賬,指着拿甜糕抵債的沈驚鴻,和輸了牌懶洋洋曬太陽的玹琅,憤憤不平:“你怎麽不管他倆要賬啊!”
既白便滿足地咬一口桂花蒸栗子,用靈力幻化出水蛇,去搶霧山捂得緊緊的靈石。
“他,我不敢。”魚妖殷勤地向玹琅獻上栗子糕。“她,我樂意。”又指指空盤,滿懷希冀地看向紅衣小姑娘。
驚鴻馬上會意,甜甜一笑。
“昨日我新學了蓮心桃露飲,這就端給你!”
她的記憶,也緩慢地恢複了一些。
驚鴻想起了很多六百年前的瑣事。比如永安殿裏的宮燈,于無數個孤寂苦學的夜晚長明。又比如每一年花朝節的煙火,沈長風立于闌珊處,遞給她一盞金魚河燈。
可更多的時候,她在想瞬帝。
父王自她回來後十年不曾見她,後來卻像是釋懷了什麽,允她随意出入永安殿。她印象裏,帝王是沉默的,只看着她和長風哥哥玩鬧時,才有零星笑意。
永安殿裏宮妃無數,朝臣獻的,和親送的,世家選的,她卻從沒見過父王專寵誰。宮殿偌大,關了無數如她一樣的九靈鳥,為争奪主人的目光而活,餘生再無期許。
沈驚鴻漸漸覺得,在寒山鎮的日子很平和。有事練刀,無事打牌。落日溶溶時,玹琅就給她講故事。她好奇霧山和既白的來歷,得知是玹琅和赤彰幾千年前從人族手裏救下的妖奴,不免有些訝異。
她問:“那時人族竟如此強盛嗎?”
“沒什麽奇怪的,人類善于詭計,我也被捉去過。他們很擅長折磨不聽話的妖怪。霧山和既白當時還小,差一點就死了。我和赤彰殺了那員外郎,放了他家裏豢養的妖,他倆重傷,走不了,我不過送了些靈力,就被賴上了。”
玹琅懶懶散散地卧在屋頂,百無聊賴撥弄檐間一只風鈴,與她閑話。這裏是他在赤彰府最喜歡的地方。青瓦琉璃,夕陽懸于屋脊之上,遙遙前望,寒山鎮盡收眼底。
“赤彰将軍,聽起來是個大英雄呢,他為什麽會有砍月刀譜呀,他還專門修了院子,前輩你不是說,那是人族大王姬的刀嗎?”
沈驚鴻狀似無意地問。
幾月來,這些問題一直萦繞她心頭。母親究竟和赤彰有何聯系呢,就憑着砍月刀和冷香照影酒,她篤定赤彰一定與娘親的過往牽連。
玹琅看了她一眼,見她埋着頭,忙着掩飾局促,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笑。他想了想,決定說:“他是個大好人。可惜守了幾千年的真心,付錯了人。”
驚鴻不死心,繼續問。
“他的心上人,是大王姬嗎?”
“阿七,你希望是嗎?”玹琅又看到了她眼底的茫然,他伸手拍拍她的腦袋,只是說:“冷香照影,是赤彰當年為大王姬寫的酒方,後來他們決裂,這世上就只剩了他留給我的那一壺。”
“砍月,是他的執念,大王姬,也應是吧。”
沈驚鴻怔怔地想。
不,空桑山綿延的風鈴花海裏,還有冷酒留香。
驚鴻其實早已猜到這個答案,母親生命最後的孤寂,也許懲罰的,是她自己。那些随鈴蘭瘋長的思念,師出有名的遺憾,困了娘親七十年。
記憶開始拉扯,驚鴻忽覺腦中劇痛。畫面裏,有個赤發男人緊緊擁着她。他悲傷地說着什麽,她聽不清。
她終于走失混沌中。
玹琅看她踉踉跄跄,馬上要跌倒,下意識伸手去護。不曾想這姑娘像一下子被抽走靈識般,順勢倒入自己懷中。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懷中少女雙眸緊閉,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似是在經歷什麽可怕的事兒。玹琅輕輕撫過她的眉梢,靈力就順着指腹,悄無聲息地湧入。
然而她的痛苦卻絲毫未得寬慰,身側的砍月似是感應到主人情緒湧動,低低悲鳴着。
玹琅想,沈驚鴻可真是他千年以來見過的最倔強的姑娘。赤彰當年為那天下第一酒,取名冷香照影時,可曾想過,經年後,他失落永安殿的女兒,名喚驚鴻呢。
曾是驚鴻,照影來。
他不知怎的,想起六百年前,她自剜靈脈時鮮紅如火的夕陽。紅衣少女奮力控制着砍月長刀,一身血腥,卻絲毫不見畏懼之色。明明是永安殿裏最不谙世事的王姬,卻擁有最赤誠的倔強。
玹琅漠然數千年的心,那一刻忽有些滾燙。
他仿佛看到,曾憤怒地向人族讨要公平的玹琅将軍,銀槍白馬,戰場無雙。可後來,到底是摯友的屍骨,涼了熱血,親信背叛,陷他入死局。
玹琅六百年間,無數個在無涯洞口等沈驚鴻醒來的日夜,都在想,即便赤彰不求他,他也甘願送她兩百年修為吧。
自她醒後,朝夕相伴。玹琅孤寂了幾千年,無涯洞裏忽有人聽他講過往雲煙,烹酒飲茶,醉談浮生。
他承認,他确有私情,動了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