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砍月
砍月
玹琅絲毫沒有和霧山客氣,一頓飯竟吃了快三百靈石。
霧山在玹琅笑眯眯的注視下,不得不掏出錢袋,扒拉了半晌,才摸出一把靈石來。他仔仔細細,數了三遍,最後才依依不舍地放到奉仙樓夥計手中。
“玹琅大哥要是一直在就好了,霧山永遠也攢不夠娶竹月的靈石咯。”既白心滿意足,飲一口酒,看着霧山痛失所愛的表情,心情暢快。
“我發誓,赤彰将軍有按時發靈石的。”既白提到故人,并未見感傷,極平常地道:“他死時将那壺好酒給了你,将大荒的生意都給了我,卻賞了霧山無數靈石,你們可別被這只狡詐的狼妖騙了!”
玹琅還是一副淡漠樣子,歪歪頭,問吃得十分歡快的沈驚鴻:“你想不想吃香杏凝露蜜?”
沈驚鴻狠狠地點了點頭,朝霧山明亮一笑。
“謝謝霧山公子!”
霧山心中更郁悶了,他非常後悔招惹阿七。
沈驚鴻夾雜在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敘舊中,模模糊糊拼湊故事。他們說的那個赤彰将軍,應是七百年前,不願投降瞬帝退而休養生息的妖族頭領。這些年他的勢力從寒山鎮綿延而出,侵蝕大荒腹地。是以寒山鎮裏妖族橫行,雖偏遠卻不見清冷。
驚鴻想,赤彰一定是個了不起的妖。這幾只活了千百年的老精怪,言談間更多的像是埋怨,她卻聽出了懷念。也許妖怪自己,也未曾留意。
“阿七……恕我有些冒昧……但……”既白瞧了瞧玹琅臉色,抿了一口酒,還是忍不住說。
“我有一事相問。”
既白和霧山對視一眼,指了指驚鴻腰間的刀。
“實不相瞞,這砍月刀為赤彰将軍舊物,于六百年前遺失,百年來赤彰将軍一直四處搜尋,這是他在這世間最後的執念……”既白緩慢地說,旋即擡眸盯住她的眼,嚴肅而真摯。
“敢問姑娘,此刀從何而來。”
沈驚鴻困惑地望了望玹琅,她明明記得,玹琅只告訴她,這是娘親的刀,為何和赤彰将軍有關呢?難道……她想起玹琅數日前帶回來的那壺冷香照影,心中電石火光。
“我在無涯峰底下發現她時,身側就有這把刀。她如今不記得了,以後想起來再說吧。”玹琅平靜地替她解圍,眼風警告這倆小妖不準再問。
既白和霧山剛冒出的丁點勇氣,瞬間偃旗息鼓。
這頓莫名其妙的敘舊飯,就這麽一直吃到了晌午。他們于主街上分了道,既白跑得飛快,生怕真的被狼妖捉去,給他來一刀,開膛破肚,作西湖醋魚。
畢竟,他在消耗霧山的靈石上,煽了不少風。
玹琅不知道又從哪裏撿了草叼着。他滿意地領着驚鴻向赤彰的府衙走去。驚鴻還在出神,募地被玹琅扯住袖子,差點兒撞上賣糖人的小攤。
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頭,擡頭問道。
“前輩……我們這是去哪兒?”
“不是要學刀嗎?”
玹琅笑得璀璨,如日月閃耀。
沈驚鴻踏入這間,坐落于主城邊際的宏偉府衙時,錯愕了半晌。兩個守門的小妖打着哈欠,正聊下值去哪家沽酒,就被突然出現的玹琅吓得直哆嗦。
“玹琅大人……您回來了……”
這兩只靈力低微的木妖差點就變回了原身。
玹琅攤攤手,大搖大擺帶沈驚鴻走入。
府衙中的白綢已撤,只屋檐間零星挂着幾盞攥了白花的宮燈。偌大卻寂寥,像極了開滿鈴蘭的空桑山。
不知為何,沈驚鴻覺得很熟悉。
記憶似在和她拉扯,腦中萬千碎片,淩亂而刺痛。她正要迷失在混沌裏,忽有一聲,拉她回澄澈清明。
“阿七,記不起來的東西,一定是你刻意想忘掉的。不要勉強自己。”
玹琅少見的溫柔。他看着沈驚鴻自進門起,就惴惴不安的神色,不自覺摸了摸她的頭。和九百年前那只兔子精不一樣,那小兔崽子長大了後竟想反殺他,可沈驚鴻,只是呆滞地,迷惘地,不解地看向他。
“前輩……我好像來過。”
玹琅眸色沉沉。
——是,你不僅來過,還在這發了瘋,剜了脈,最後跳了無涯山。
“阿七,這是砍月刀譜。後面有間專門為練刀修的院子。我們要在此住很久。”
“赤彰将軍會同意嗎?”
“他把這兒送給我了。不過,他也不虧。”兩百年修為罷了。玹琅想起和那個男人的交易,覺得無奈至極,輕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好。我會努力。定不會讓前輩失望。”沈驚鴻不再亂想,她雙手緊握腰間的砍月刀,堅定異常。
“我沒有期待過你。”玹琅淡漠地,盯上她的眼。
“你想學刀。努力,是為你自己今後有自保之力。阿七……你不必活在別人的期待裏。”
你不必活在別人的期待裏。
沈驚鴻有些恍惚。
她年少時住在空桑山,為了博母親一笑努力修煉,可母親依舊孤寂死去。後來她搬入永安殿,哥哥說要讓她成為最好的王姬,她覺得這樣父王也會歡喜,于是更加拼命,修煉靈識,要做全大荒的第一。
哥哥和父王給了她無上的偏愛,她不願辜負。
沈驚鴻從未想過自己期待什麽。
偶爾盯着書冊裏那些“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的句子走神。她也曾可憐長風哥哥養的那只九靈鳥,金玉其外,卻籠中一生。
驚鴻也許有過對自由的憧憬,可父兄的期許,讓她的意志沉淪。她将最出名的幾本山河游記鎖進深櫃,一瞬間仿佛理解了永安殿最深宮闕裏鎖上的,母親繡的那副山河圖。她那時懵懵懂懂地想,宮闕鎖畫的父王,也應該和自己同病相憐吧。
可如今啊,有一個自由如風的老妖怪,一襲藍衣,一卷銀發,容顏如畫,卻只告訴她。
不必活在別人的期待裏。
她想學砍月刀法,只是因為她想而已。
不知何時,已有清淚滑落她的臉頰。
玹琅幾千年來第一次特別無助——這小丫頭,揭露身世沒哭,剜脈沒哭,墜涯沒哭,失憶也沒哭,竟被他這幾句話,握住了心門。
他只好拿自己珍惜的衣袖,輕輕為她拭去淚珠。
溫熱的,滾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