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寒山
寒山
寒山鎮位于大荒西南邊陲。
瞬帝未帶兵征伐前,人神兩族以此為界。後中原一統,他們這兒因太過偏僻,新封的郡守疏于管理,倒讓妖族趁虛而入,悄無聲息地發展起來。
如今弗陵王沈長風當政,和平了數百年的大荒卻并不太平。藩鎮割據的諸侯國瞧不起這個年輕的皇子,複辟的人、妖兩族首領,時刻觀望着永安殿上的一舉一動,只等瞬帝一死,就準備揭竿而起。
寒山鎮倒沒有什麽緊張氣氛。
許是這兒偏遠閉塞,三族融合地很好,民風質樸。城裏那幾條主街雖破破爛爛,早市卻熱鬧非凡。
妖族建的幻影樓混着人族開的茶攤酒肆,偶爾還飄過幾個舉着“算命”巾番的神族道士,一時間,叫賣聲,争吵聲,啼哭聲,談笑聲不絕于耳,簡直比大邑皇都花朝節還熱鬧。
這兒居民甚是開放熱情。
沈驚鴻于長街早市上,被面前突然竄出來的一張俊臉驚呆了。她如觸電般撤退數步,險些踩到自己的紅裙。
“敢問姑娘芳名,年幾何,可許了人家?不嫌棄地話,小生想請姑娘喝杯夕岚茶……”這人嬉皮笑臉,一身翩翩公子打扮。眼珠提溜一轉,似是看出了紅衣姑娘的無措,便想順勢再進一步,去牽沈驚鴻的手。
“霧山,你活膩了?”
沈驚鴻正顫抖地後退,後腰忽被人扶住。
不用轉身,她也知是誰。
天底下敢在魚龍混雜的寒山,這般語氣講話的,也只有玹琅這只千年狐妖了。
玹琅扶着驚鴻站穩,卻未放手,他潇灑轉了個身,将枯木塞回呆滞的驚鴻手中。又懶懶掃了一眼,剛被他喚做“霧山”的男子。
“玹琅……大人……你怎麽在這?!”
霧山暗道不好,掉頭就跑。還不忘悄悄放出靈識,通知同伴快撤。
玹琅勾起一抹笑,随意擡手,剛還清俊如雪的翩翩公子,立刻就被無形的絲線綁了,被狼狽地牽引至他們面前。
“你都進化到當街搶民女了啊?赤彰剛死沒多久吧?”玹琅覺得很好笑。
“是這位姑娘容顏絕色,我一見鐘情!”
霧山被捆得動彈不得,精明地轉移話題。
玹琅嘴角噙了一絲慵懶,不動聲色收緊絲線,将這狼妖捆得嗷嗷直叫。
“我相信你,你最清白啦!”卻絲毫不松綁。
沈驚鴻緩過神來,腰間滾燙,臉頰紅得滴血。她雖被玹琅救了,可心底升騰起一絲無力。若在以前,這狼妖根本近不了她的身,花靈最擅以血封喉,千裏外取人性命。
如今,她卻手無縛雞之力。
驚鴻握緊了腰側的砍月長刀,神色不免落寞。
“玹琅大人!霧山知錯了!您大人有大量,看在我忠心耿耿守了赤彰将軍六百年的份上,饒了我吧!”
狼妖被勒得龇牙咧嘴,還可憐巴巴盯着沈驚鴻,眼底含淚,泫然欲泣。
沈驚鴻被盯得不好意思,終是偏過頭,扯了扯玹琅的衣袖,朗聲說:“玹琅前輩,我沒事,霧山公子許是太熱情了,無心之過,不必如此……”
霧山眼神一亮,綻放出感激的花火。
“好。”玹琅也就當真收起絲線,放過了狼妖。
霧山揉着臂膀上的勒痕,不敢抱怨。他迎着玹琅大人“溫柔”的目光,縮縮頸脖,向驚鴻鄭重抱拳:“姑娘,是在下唐突了。”
“走吧,奉仙酒樓賠罪去。”
沈驚鴻剛想說“沒事”,就被玹琅一牽。他的長袖拂過長街青磚,與紅裙纏繞,很快又分開,徒留一地心動。
霧山在原地,搖他那把附庸風雅的破扇子,十分詫異。他認識玹琅幾千年了,就算這老狐貍掩飾得滴水不漏,但還是被他抓住了幾絲異樣。
他先前和魚妖既白偷溜出軍營,正于長街閑逛,一眼便瞧見人堆裏,有個懵懂迷茫的紅衣姑娘,似是迷了路,柔柔弱弱的。他于是靠近了幾分,卻感知到一股熟悉的靈力湧動。
千年狐貍的靈識實在太過特別了。
是以主動搭讪,沒想到等來了玹琅本尊。他憤憤不平地想,這姑娘面子可真大。一千年前他瀕死才求得狐貍的幾絲靈力,而這姑娘體內卻至少有兩百年的份量!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狼妖眯起雙眼,順手給既白傳了個信,“危機解了,奉仙樓吃飯,你請客!”又偏頭細想了一陣,後知後覺——這好像是認識玹琅幾千年來,第一次看他主動牽姑娘。
他眸子裏精光閃閃。
“有趣!有趣!”
青衫落拓的公子一閃身,敏捷地朝奉仙樓奔去。
奉仙樓位于寒山鎮中心那條最繁鬧的主街上。
玹琅牽着沈驚鴻轉過了好幾個路口,半點也沒有要放開的意思。
沈驚鴻有些心悸。
不多的記憶裏,除了父兄和玉蘭姨,再沒別人牽過她。玹琅的手很涼,掌心靈力翻湧。驚鴻嘗試抽離,但都被玹琅輕柔地卸了力,只能任他牽着。
如果不是玹琅嘴角依舊挂着疏離的笑,她都要誤會,這只千年狐貍對她有私情了。
“你想不想學刀?”
玹琅瞥了眼她腰間的砍月,淡淡地問。
原來他看到了她的落寞。
這些天他們一路從西南邊陲的無涯山,來到寒山小鎮。六百年歲月輪轉,神族不過轉瞬,但對沈驚鴻而言,卻是十分新奇的。
六百年前驚鴻做大荒王姬時,日日埋頭于書案間,困在寂寥的空桑山,後來是瑰麗的永安殿。唯一的出行機會,是每年大荒最盛大的花朝節,沈長風提一盞宮燈,引她入凡間。大邑城雖繁華,卻處處拘謹,少了一分煙火與生機。
如今真好,書裏的萬裏山河,在她眼底鮮活。溪山雲月,鳥獸枯木,花間柳色,月隐關山,都是她真切感知的快樂。
她那時看着月光下半卧枯樹間的玹琅,藍衣廣袖,銀絲傾瀉,月色纏繞他的眉眼,朦胧了千年來的疏離。她心下一跳,如雷如鼓。
動情的也不止月光。
後來驚鴻逐漸發現,脫離靈脈的身體非常嬌氣。以前當神族時,被靈力護佑着,覺察不到困累,現下卻三天兩頭需要休憩。
且山裏景色雖好,不乏有妖獸出沒。每每危機時刻,她都只能四下藏匿,看着藍衣狐貍輕輕松松殺了人,取妖丹,吞內力。
沈驚鴻很落寞,手臂上長疤沒有一絲要好的跡象。大荒數千年的歷史裏,從未記載過靈脈盡毀的下場。但真切發生在她身上的衰老,她比任何人都敏感。
她不曾想,這些小心思,竟被玹琅捕捉到了。
“前輩……我配嗎?”
沈驚鴻苦笑,更多的是茫然。她想起了母親臨去時的冷漠,空桑山上寂寥的月光。
“你想,就可以。”
玹琅說得随性,仿佛只是在決定今日選哪間飯館。
“那……麻煩前輩了。我想學。”
玹琅感受到掌心傳遞來的滾燙,這個姑娘比他想象得還要倔強。是了,不然哪來的勇氣自剜去靈脈呢。
他松開她的手,拍拍她的頭,看她盈盈雙眼中盛放出的希望,終是很真誠的笑了。
“好,我教你。”
既白和霧山趕到奉仙樓時,看到的就是,藍衣玹琅雙目深情地,低頭凝視紅衣小姑娘的景象。
既白瞪大了他的圓眼,十分不敢相信的,狠揪了一把霧山手臂上的勒痕。霧山疼得尖叫一聲,決定把這只臭魚開膛破肚。
既白趕在狼妖動手以前,一溜煙兒閃去玹琅面前。他一身青灰色如魚鱗般的長衫,無辜地眨巴着大眼,甜甜地向玹琅和驚鴻打招呼:“玹琅大哥你終于回來啦!這位是嫂嫂嗎?嫂子好!”
玹琅笑意更深,也不否認,只是說:“霧山賠罪,叫你來付賬?”他眼風再掃過那只心虛的狼妖,揶揄道:“霧山你行不行啊?都存了幾千年的靈石了,還不夠進一次奉仙樓?”
“霧山攢着,等竹月回頭呢。”既白搶着說。
竹月是只貪財的花妖。
“你閉嘴!”霧山決定立刻殺了這只爛魚。不,等它付完靈石再殺。
沈驚鴻看得十分有趣,蒼白面頰上,一直未消的緋紅如煙霞旖旎。等這兩只妖鬥完嘴,都轉頭看她時,她就非常不好意思了,但還是大方的朝他倆伸出手。
“你們好,我叫阿七。我墜涯重傷,還失憶了,萬幸遇到了玹琅前輩。”她笑得平靜友好,“非常開心認識你們!”
既白大咧咧和她說起話來。
霧山卻一眼看見了她右手指腹的疤痕。
他眸中精光閃動——得了玹琅至少兩百年靈力,竟還有傷口,且他不會認錯,她腰間還懸着那把砍月刀……狼妖直覺,這個姑娘極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