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玹琅
玹琅
沈驚鴻終于在一月後,顫巍巍地踏出了無涯洞。她拄着玹琅找來的枯木當拐杖,神色緊張。
“玹琅前輩……我……”
驚鴻猶豫地站在洞口,已依稀可見天光。
“洞中一日,世上已千年。”
藍衣銀發的公子叼着根草,笑眯眯地,跳過來拍了拍她的腦袋。“阿七,別怕。你身體的傷,已無大礙,斷骨我已替你接回去了。大不了我再送你十年修為……”
玹琅說得很開心,仿佛人人夢寐以求的靈力,不過山腳董記的一碗面,他歡愉了,便請人吃一口。
沈驚鴻連忙搖手拒絕,她已欠了玹琅很多了。
這一月來,她開始逐漸适應失去靈脈的身體。
多虧了玹琅的靈力,她的身體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複蘇。漸漸地,她可以坐起來,也能搖搖晃晃着,去泉眼取水,生火煮粥。
驚鴻偶爾,也會揮舞一下砍月刀,刀鋒淩厲,是削果子皮的一把好手。
玹琅也不是天天來,每次他來,除了衣食燭火,都會用荷葉卷一些果子甜糕。他游走在天地間千年,聽了無數的傳說故事,總能把吃食說的趣味橫生。
驚鴻好學,吃着糕,一問到底。玹琅大抵是無聊極了,竟也樂意分享。他總懶懶倚着岩石,叼着根雜草,用靈力幻化記憶給驚鴻看。
狐族擅長蠱惑人心,那故事被描摹地栩栩如生。
他講他幼時如何如何被人族捉去,又如何如何逃出升天,講他在大荒遇到的悲歡離合,人情冷暖。比如商女不知亡國恨,又比如将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甚至最近,他開始講起妖族的興亡。
沈驚鴻總被故事吸引,也會為歲月中的主角,或歡愉或哀傷。她仿佛回到了記憶裏每個空桑山的夏夜,玉蘭姨打着小扇,變着花樣給她講史書故事,那時她唯一的憂郁,只是母親明日要抽背哪篇課文。
驚鴻非常喜歡與玹琅說話,後來竟覺得,重傷墜涯,失憶失散,靈脈盡毀,也不算什麽大事。
也許是講故事時,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盯着那張絕世的臉。玹琅總是淡漠疏離的笑着,藍眸在燭火下盈盈,聲線卻慵懶。
就在前幾日,玹琅帶了一壺冷酒。
蓋子未掀,酒香就四溢。驚鴻聞出是以尋常桃花入酒,她自問在永安殿多年,喝了無數好酒,可愣是沒見過如此馥郁的異香。
“此酒,故友所贈。世間沒有了,就這一壺了。”
玹琅淡淡地,像是好心的解釋給她聽。
“他今日死了。”
沈驚鴻張了張口,原本十分伶俐的她,竟不知道說些什麽。她看了看眼前異常平靜,低頭倒酒的玹琅,下意識地拽了拽他的袖子。
“我也曾為娘親送終。她死時,并不痛苦,對她而言,更像解脫,是以一件東西也未留給我。前輩的朋友,定牽挂于你,還留了世間僅一壺的美酒。”
姬氏的大王姬英勇了一輩子,為大義嫁入神族,最後卻被枕邊人滅了全族,于籍籍無名的山頭潦草死去。沈驚鴻從不曾怪過母親無情,她一度認同九安學堂裏那些仙門子弟嘲罵她的話。
她和她父王都知道,母親不願生下她。
“萍水相逢,君子之交。我欠過他一個人情,六百年前還清了。如今他走了,也挺好。”玹琅深深地看了沈驚鴻一眼,藏住了幾聲隐秘的長嘆。
“你嘗嘗,我想他會很高興認識你的。”他伸手,遞來白瓷酒杯。橙黃的液體晃蕩,冷香逼近鼻息,沈驚鴻有一瞬間覺得很熟悉。
她抓不住一閃而逝的記憶。
“好。以此酒,敬前輩的朋友。願這世間他在意的人,平安喜樂,順遂心意吧!”沈驚鴻一飲而盡,被烈酒嗆得直咳嗽,好一會才緩過來。
玹琅和她碰了杯,看她狼狽,十分好笑,自然地幫她拍背順氣。接着玹琅自己慢慢喝了四五杯,才淡淡地說:“這酒的名字,叫冷香照影。”
沈驚鴻一愣,記憶洶湧而來。
冷香照影,她記得這個酒名。
那是她母親埋在鈴蘭花海下的過往。
驚鴻知曉這件事,是母親死後的第二年,玉蘭姨病危,她求了無數次才回到空桑山,去見玉蘭姨最後一面。
病榻上這個給了她年少最美好陪伴的婦人,期期艾艾地拉緊她,還和幼時一樣,想給她打扇子,講故事。
玉蘭姨拂去她眼角的淚,喚她阿七,寬慰她不哭。玉蘭姨最後說,“鈴蘭花海底下埋了酒……名字叫冷香照影……是王姬在軒城時……最愛的酒方……”
驚鴻當時只以為玉蘭姨病糊塗了,此番話是對往昔的追憶,沒想過去打擾。可當下竟以另一種奇妙的方式,嘗到了娘親最愛的酒。
沈驚鴻低頭捏緊酒杯。
眼角泫然一顆淚。
“我要去寒山鎮辦點事,可能幾年都不會回來。今夜,如果你想,也是訣別。”玹琅半卧于熟悉的崖壁上,稀松平常地說道。
沈驚鴻明白,這一日遲早會來。她既沒死成,就一定不會在這山洞裏過一輩子的。她可是大荒最受寵的王姬,長風哥哥和父王,一定在等她的生死。
驚鴻垂下眼睫,從新換的紅色衣裙裏伸出手。
手掌上的傷已好全,蔥白如玉,可那道沿着靈脈的長痕,依舊結着醜陋的黑痂,似被下了詛咒,連玹琅的靈力也不管用。
她知道,憑現在的自己,根本無法站到父兄面前。
沈驚鴻快速地決定了。
她擡起眼,在燭火裏盈盈望向玹琅。
“前輩……我……我不想訣別。”許是第一次對男子講逾矩的話,她臉頰通紅,更添一份嬌羞暧昧。
“我如今……記不清很多事……我無處可去……求前輩收留……”
“好。”
玹琅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突然湊過去,于燭火前逼近她。沈驚鴻覺得自己心跳飛快,他的藍眸近在咫尺,呼吸微不可聞。藍色,從前她并不覺得多好看的。可眼前這人,眼如深海,一瞬千年。
玹琅滿意地看着驚鴻的反應,片刻,便退開了。他很開心地摸了摸驚鴻呆滞的腦袋,像哄他九百年前養的兔子精。“乖。”
于是幾日後,玹琅丢來一根枯木,說是友好地請無涯山的山妖雕的。驚鴻摸着上好的沉香木,覺得被玹琅抓住的山妖真是個可憐人。
沈驚鴻勉力撐着這根枯木,拴着砍月刀,踏出困了她六百年的無涯洞。玹琅為她剪開眼前藤蔓,天光乍現。
又是一個融融春日,光景無限。
她呼吸着新鮮的草木香,雖不能控制落花一場,但此間晨露剛醒,面前是一處開闊的草地,不遠處溪水潺潺,鳥語花香。
沈驚鴻看向晨光裏,與山色一同入畫的玹琅,展顏而笑。“謝謝玹琅前輩救我,春光真好。”
藍衣銀發的千年狐貍,刁着一根狗尾草,嘴角微勾,又恢複成了那副無所謂的樣子。
“讓你不用謝我啦,去謝流光草。”
六百年,她終一無所知卻滿懷期待地,走出了黑暗陰霾,走入混沌的未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