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長風
長風
沈驚鴻只覺得,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她剛活了七十年,母後卻于那年風鈴花開得最盛時病逝。溶溶月色散落在空桑山頭,鈴蘭花潔白而澄澈,盈盈有冷光。
幼小的她一身鎬素,仰頭看着月下靜默不語,正灑骨灰的父王,有些不解。
她問:“這是母後的遺願嗎?母親是想做風,飄向大荒的每一寸土地嗎?”
瞬帝眼色沉沉,只專心的散着骨灰,看着他的皇後,一點一點,随冷風湧入潔白的鈴蘭花海中。
沈驚鴻知道,人神兩族若成婚,生死有命,人族一定先于神族死去。她無措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裏滾滾流淌着象征她身份的靈脈,吐納之間便現靈力。她以花為靈。
沈驚鴻緊閉起雙眼來,似是想通過風鈴花,感受母親的最後一絲溫度。
事實上,母後待她極為嚴苛。
七十年來,每日晨昏定省,課業從日出東方排到了夜幕沉沉,她從未有抱怨,一頭紮進故紙堆,懸梁刺股,只為了讓娘親開心。
沈驚鴻幼時沒有玩伴,唯一說得上話的,是娘親身邊的玉蘭。玉蘭跟随當年最耀眼的王姬,從人族的軒城嫁來神族的大邑。又陪伴着大荒唯一的皇後,從永安殿住到了空桑山。
這位玉蘭姨時常揉着驚鴻的腦袋和她說,王姬是人族最英勇最聰明的姑娘。
可驚鴻偏頭,從縫隙裏偷看枯坐窗前的娘親時,竟覺得和玉蘭姨故事裏的英勇王姬,判若兩人。
這時玉蘭姨只會溫柔的抱她走,告訴她,待她學業有成,将神農醫典都背下時,娘親也許就會開心了。
沈驚鴻奉為圭臬,從不敢懈怠功課。可她的醫典才背到一半,母親卻已不在了。這是她漫長的神族生命裏,第一次模糊地感知到死亡。
那以後,她就被父王牽着下了空桑山,年少時光與她的母後一起,随花海入殓。
她小心翼翼地走入繁盛的大邑城,踏入瑰麗的永安殿,迷惘又困惑地搬進,比空桑山大了無數倍的含章閣。自此再無清澈如雪的鈴蘭花,只剩冷月披肩。
沈驚鴻就這麽孤獨的住了十年。
她剛好活了第八十年的時候,瞬帝終于想起了她,宣她觐見。說來也怪,自她下山,父皇便日日忙碌。
以前在空桑山,父王無論多忙都會來看她。如今她就在永安殿裏,這十年也不知瞬帝在躲什麽,竟一面也不肯見。可瞬帝不曾虧待她,外界都知道她是大荒最受寵的王姬。
父王只是不見她而已。
混沌的夢終是到了,她第八十歲時。
也是沈驚鴻初見沈長風的這一天。
那日她興高采烈穿上紅裙,羅衣廣袖,眼若繁星。她對鏡描眉,鏡中少女已亭亭,俊秀眉眼不輸當年全大荒最絕色的娘親。
少女還朝自己眨眨眼,揮了揮拳頭,猶豫了許久,才拿起從前母後最愛的胭脂水色。
十年來,父皇終于要見她了,她很歡喜,連帶着奔向正殿的步子也輕盈起來。
驚鴻很想告訴父王,她已背完整本醫典,又新學了好多靈法,自己還琢磨出了可控制花朵開落的靈識。她甚至排演了一出落花宴,想驕傲地表演給父王看。
只是不曾想,驚鴻剛踏進永安正殿的大門,就遇見了一個不知好歹的少年。
沈長風一身白衣,如雪白盛放的鈴蘭。
少年冷着一張俊美無雙的臉,略帶敵意和挑釁。
“你就是沈驚鴻?”少年挑眉,充滿了不屑。
“我看你也……不怎麽樣嘛……”
沈驚鴻雀躍的步子霎時停頓下來,她微微錯愕,手拎着紅裙,不解地問:“你是誰?”
少女脆生生的,如晨露清澈。
沈長風不自覺多看了好幾眼。
永安殿內明争暗鬥,官場上左右逢源,他自小習慣了虛情假意。作為陛下最看中的兒子,弗陵王沈長風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如此赤誠的雙眼了。
少女紅裙潋滟,更襯皮膚雪白。她烏發間,還落了些櫻紅的花瓣,與面頰上那抹胭脂紅暈,相得益彰。那一雙眼,盈盈靈動,神色雖困惑,卻明亮如遠星。
“我……是你兄長。弗陵王,沈長風。”
少年不知為何,褪去了眼底的輕蔑。他清清冷冷地說,竟流露出幾分不可思議的溫柔。
沈長風今日,明明是來看這個低賤的人族皇後之女的笑話的。他母親是大荒身份最貴重的嫔妃,背靠神族顯赫世家——塗山,和瞬帝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瞬帝少時以皇後之位為聘,娶了塗山氏嫡長女,本欲循諾立其為後,卻因戰事擱置。再過了不久,人族送來和親王姬。瞬帝背棄了與塗山怡的誓言。
沈長風記憶裏,母親總笑得端正溫柔,父王來時,更相敬如賓。——虛情假意,逢場作戲,他後來從戲文看來了這八個字,真切地覺得貼合無比。
“兄……長……”
沈驚鴻有些迷惘。她孤獨了八十年,除了父母玉蘭姨,再沒別的親厚的人。而面前突然來了個豐姿俊逸的少年,清淩淩立在那,告訴她,他是她兄長。
就像是空桑山頭,失而複得的風鈴花。
“哥哥!”
少女很快綻放一個燦爛的笑,紅裙再次飛揚起來。沈驚鴻踏過玉石臺階奔向他,宮檐下風鈴搖曳,叮叮當當,與少女容顏一起,永恒地刻入沈長風的記憶中。
後來,他便成了她的長風哥哥。替她教訓欺辱她的仙門少爺,救她于永安殿的勾心鬥角,督促她成為九安學堂第一,将她寵成全大荒最驕傲的王姬。
沈長風想,他一定是被初見那天,落花裏,少女一襲紅裙迷了眼,亂了心,從此傾天下也要護一人。
……
沈驚鴻于陣陣冷汗中睜了眼。
夢境斷在她為父王表演落花宴的時刻,她好像歡快地掀起了一地落英,雪白櫻紅霎時紛揚滿天。那些花兒盛放後卻隕落,美得凄涼而悲戚。
腹中一陣巨痛,她猛烈的咳嗽起來。
她一定忘了很重要的事,不然她父王和哥哥,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她的,還是以剜去靈脈如此殘忍的方式,最後将她困于無涯洞中。
沈驚鴻撫摸上那道疤,努力回憶,卻徒勞無功。
“阿七,喝水。”
玹琅竟然一直沒走。他笑眯眯遞上荷葉,狀似無意地問:“你家在哪裏,你傷這麽重,你家人不尋你嗎?”
沈驚鴻捧着水,垂了腦袋,眼睫如羽翼覆蓋。
“我……我不記得了……我感覺自己好像忘了很多事……”她适應着喉間的疼痛,緩慢地說。
“無論如何,前輩救命之恩,我必結草銜環……”可想到自己一無所有,沈驚鴻不禁苦笑。玹琅連兩百年修為都可以随便送人,自己這副樣子,又能拿什麽回報呢?
“我不是問阿七要回報。”玹琅朗然一笑,“我是問你,今後打算如何。畢竟這洞穴住得了神,可住不了失去靈脈的……普通人。”
普通人嗎?
她掌心空落落,長疤一直提醒着她不複存在的血脈。她再也無法以花為器,取人性命的同時還偏要唯美地演一場花落了。
耳側似響起沈長風的笑,哥哥無奈地看她殺人的招式,揶揄她:“婦人之仁,多此一舉。”她當時應是不滿地撇嘴,轉頭就向父王告狀。
沈驚鴻的手無助地落下,冰涼卻未消。
——是那柄長刀。
“前輩,你可認識這刀?”
她顫巍巍地舉起來,刀柄冰涼,玄鐵冰冷,處處是血腥的殺意。
“那你可問對人咯!”玹琅狡邪一笑,“這刀名為砍月,出自人族最厲害的鑄造師之手。七八百年前吧,被獻給了姬氏最英勇的王姬。傳說,王姬刀法精妙,舉世無雙……若非兩族和親,這天下,也許姓姬?”
沈驚鴻募地擡眸,也沒管玹琅語氣中的大不敬,只聽到了“姬氏王姬”幾個字。她眼中雪亮。
這竟是娘親的刀!
空桑山上她娘死的時候,沈驚鴻跪在塌前,很想聽娘溫柔地喚她一聲“阿七”。這七十年光景裏,除了課業調教,娘親對她一直冷淡的,嚴厲的。沒有期許,更無留戀。
沈驚鴻覺得就是殿外的風鈴花,都比她來得重要。
她不解過,痛哭過,玉蘭姨心疼的抱着她,只說:“王姬這一輩子,對得起任何人,阿七,你要原諒你娘。”
後來,她回到大邑,去九安學堂進學,那群眼高于頂的世家小子,眼神寫滿憎惡,當面罵她雜種。
沈驚鴻從謾罵裏東拼西湊出父母的過往,差一點就要沮喪地以為自己是娘親的負累了。
可長風哥哥出現了。
沈長風有次瞅見了她衣角的墨痕,幾番逼問,終是發現了長久存在的欺辱。大荒弗陵王第一次發瘋,他顧不上朝堂權勢,利益勾結了。只一身白衣,冷臉踹開學堂大門,以靈力碾壓之勢,将那一群子弟揍得修為盡散。
沈長風最後說:“再有下次,全族陪葬。”
聲線冷峻,稀松平常。
沈驚鴻那一刻才知道什麽是絕對的偏愛。她心潮湧動,狠狠擁住白衣的沈長風,如同小時候擁抱雪白的風鈴花。“真好,有哥哥真好。”她輕聲道。
沈驚鴻就這麽擁着刀,陷入了瘋長的回憶中。
直到玹琅等的不耐煩了,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阿七?難道你認識姬氏的王姬?”
沈驚鴻沉默了半晌,指着刀又問。
“它一直在這兒嗎?”
“對,我發現你的時候,砍月就落在你旁邊。當時刀上鮮血淋漓的,還以為你抱刀自盡呢。”
玹琅并不追問,不知何時又叼了根草,雙手抱胸,好整以暇看向沈驚鴻。他的靈識于昏黑中清清楚楚地看見,少女的臉,蒼白得過分了。
他送給她的靈力無法被她吸收,只得盤旋于傷口之上。刀痕劍傷倒是好得差不多了,唯獨對臂上自剜靈脈的長痕,毫無作用。
玹琅想,用砍月自剜,這姑娘是存了死志啊。他活了幾千年了,如此有意思的人卻極少,除了經年前的那個與他交易的男人,就只有沈驚鴻,讓他十分好奇了。
是以他送了她珍貴的兩百年的靈力,救了她一命。
反正,他有的是時間。
玹琅無所謂地偏了頭。
不知何時,洞內飛來幾只螢蟲,點亮了他眼中星火。藍眸銀發,容顏絕世。
沈驚鴻第一次看清了玹琅的樣子。那只淡漠疏離的千年狐妖,懶懶靠于山崖石壁,銀絲傾瀉,藍衣泠泠。
她想,竟是這樣一只妖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