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崖底
崖底
沈驚鴻在無涯峰底下緩緩睜開眼時,世間已過去了六百年。她身側長了許多流光草,密密叢叢将她困住,草堆流光溢彩,靈力盤旋而上,無花卻自有芬芳。
沈驚鴻困難地偏了偏頭,想從草的間隙看一眼外界。卻不知是什麽靈力豐沛的人設下了重重結界,她勉力也無法掙脫。
她腦中一片混沌,想不起自己是誰,也記不得為什麽在這。看起來目前她的處境非常不好,像是受了致命傷,還落了崖,此刻動彈不得。
也許是運氣好,遇到了得道高人,碰巧這兒還生了好些簇全大荒都夢寐以求的流光草,她才勉強留了一命。
沈驚鴻吸了一口氣,發覺周遭原本游蕩在草木間的靈氣,正慢慢湧入她的身體。那高人許是看她可憐吧,竟傾注兩百年的靈力,為她生生搶出一條活路來。
片刻之後,靈力悉數注入她體內。
流光草褪去光彩,馥郁不再,結界消失。陡然出現在她眼前的,是昏黑的岩壁,逼仄的洞穴,耳側似還有滴水穿石之聲。
沈驚鴻緩慢地擡起手。
可真是一雙可怖至極的手啊。昏黑光線下,也可見刀傷無數,更有一道深而長的刀口,從右手指腹延展到手臂關節處。雖結了厚厚的、深褐色的痂,她還是隐約覺得疼。
她以前,究竟個怎麽樣的人呢?
沈驚鴻輕輕撫摸着那道疤,勾了勾唇角。
應是很厲害吧,不然怎麽有人不惜一切,斷她的靈脈呢。以至于就算如今吸了高人兩百年靈氣,也無法凝成自己的內丹。
是了,對于靈脈盡毀的她而言,流光草和嗟來的靈力,只能治愈□□損傷。
她本能地朝空氣出掌,卻感受到體內空蕩蕩。掌風空落,她知自己,再也無法修煉靈識了。
一陣下意識的悲涼席卷而來。
沈驚鴻腦中絞痛,記憶零碎地沖擊。
“爹爹!我今日考校是全九門第一!長風哥哥要給我提鞋了!”那是一個明媚的紅衣少女,一身潋滟,如風似的踏過永歡殿的玉石臺階。衣角揚起一地落紅,她滿懷期待奔入巍峨宮殿中。
永歡殿,六百年前全大荒最尊貴的帝王住所。那個收服九大仙門,一統大荒,護佑了人神妖三族上千年和平的瞬帝,竟是她父王。
沈驚鴻怔怔地捂着腦袋。
少時記憶飛速流轉。
她記起來了,她曾是大荒瞬帝最寵愛的王姬。
數億年前,盤古開天辟地,世間混沌上千年,一朝分化,漸而三族分立,此消彼長。
人族,依附土地而生,善用工具,足智多謀,盤踞中原。神族,以靈力傲于世間,壽命綿長,人丁稀少,偏居西南。妖族,原是一些偶得天地靈氣的鳥獸蟲魚,後收留了不得志的神族,貪求靈力的修仙人族,逐漸壯大,分散大荒各地。
她的父王,是神族最有天賦的少年,也是史書上一統天下的千古一帝。而她母親,是人族皇帝姬氏長女,因七百年前,人神兩族聯合滅妖,他們姻親為盟。
千百年間不通婚的兩族,因着這樁破天荒的婚事,逐漸開始相融,也為後來瞬帝的統一埋下了可能。
成婚後這位人族皇後卻并不住永歡殿。誕下王姬的第二年,瞬帝撕毀盟約,颠了人族的皇權,滅了姬氏滿門,一統中原。而大荒皇後姬辰,幾番求死不得,只得向瞬帝要了空桑山的山峰,帶着年幼的沈驚鴻避世而居。
沈驚鴻記憶裏,空桑山頭的風鈴花,開得是全大荒第一好。每年春日,莺飛草長,風鈴花就如雪一般,婷婷袅袅,盈滿山頭。
她娘親總沉默地看着宮殿外盛放的鈴蘭,任思緒如草木瘋長。年幼的她雖什麽也不懂,但母親心底強烈的孤寂,她憑血脈感知。
好在父王每月都會來看望她。帶一些時下流行的法器,考校她由母親親授的課業,再指點兩句靈力修行。
那是她年少中最歡快的時刻了。
瞬帝活了上百年,于神族而言卻不過轉瞬,以至于這樣過了六十年,母親年老枯瘦之時,父親依舊風華正茂。
她有時也會迷茫,為何父王每次來,都只見她不見母親。再長大一點後,她去了學堂,看到史書上說“帝王無情”,卻不想把它當做父母的注解。
她明明看到,父親望向母親所住的芳草居時,眼底沉沉,如星河滾燙。也明明看到,母親在生命最後的幾十年,竭力繡的一副山河圖,後來被擺在永歡殿最深的宮闕。
沈驚鴻頭疼欲裂。胸中似有一萬只蠱蟲攀爬。
她恢複了一些力氣,艱難地支起上半身。這次倒能看清楚自己的全貌了。她身子被一塊鮮紅的麻布蓋着,穿着粗糙的白衣,周遭是枯死的流光草。
她擡眼仔細打量。
先是看到了不遠處零星的光,看來這崖洞并不深,光亮處為出口。然後就盡是冰冷的黑色岩石了,她稍作辨認,那石頭潮濕但有光澤,應是西南邊陲地貌。之前聽得的水聲,現下更明顯,估摸了一下距離,她想,幸好水源不遠。
突然,她的右手碰到了一截冰涼。
那是兵器帶來的冷意。
沈驚鴻瞬間警覺,本能的提氣,想用靈力探查。可拳中虛握,空氣如流沙,四下寂寥,一點動靜也沒有。她沉默地看着手臂上那道深褐色的疤,猙獰可怖的樣子,像極了幾百年前在九安學堂嘲弄她的仙門子弟。
那時她母親死去,父王将她接回大荒國都大邑城,當着全天下明晃晃地表達對她的偏愛。可那群眼高于世的仙門弟子,哪裏看得起孤山上長大的沈驚鴻。
除了......沈驚鴻想到沈長風的名字,心下一陣抽痛。她不禁皺眉,她好像忘記了不得了的事。
她捂着心口緩了片刻,才緩慢地朝草堆摸索。不多時,便握住了一柄長刀。
洞內無晨昏,借着遠處零星一點天光,她終于看清了面前這件冰冷的武器。
上好的玉作刀柄,玄鐵的刀背纖長挺直。雖蒙塵多年,卻掩蓋不住沖天的刀靈。
神族以靈力護佑自身,根本不屑使用冷兵器,是以她并不識器,可即便見得少,她也知道,眼前這把,是天下無雙的極品。
沈驚鴻把腦子裏為數不多的記憶翻來倒去了好幾遍,也沒想起來為何這等寶貝會和她一起,埋藏于這昏暗洞穴中。
不知能賣多少靈石。她在黑暗中樂觀地開導自己,好歹身旁還有把絕世寶刀,說不定有朝一日,天下習武之人尋到這寶貝蹤跡,順道把她救了呢。
但好像把她殺了奪寶,更符合常理。
“你醒了?”
昏暗中忽有男子一聲,是個慵懶不羁的腔調。
沈驚鴻沒得選,只得費力地提起長刀。
她想問是誰,可發現喉間幹澀,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這一睡,可睡了六百年光景啊。”
來人距離她很遠,可聲音卻随靈力湧進這狹隘的山洞。沈驚鴻反應過來,這就是那個好心的,渡了兩百年修為給她的高人。
她松手,寶刀砸落在流光草堆裏。
“姑娘不必言謝,我游歷天下山水,偶然在這無涯洞發現了你,非要謝的話,謝那堆流光草吧。”男子淡漠卻輕快地說着話,似是更靠近了些。
“我發現你時,你靈脈盡毀,身上無數傷……”男子用荷葉盛起一捧清水,俯身遞給她。“喝吧,摻了流觞水,過會兒就可以說話啦。”
黑暗裏沈驚鴻看不清他的樣貌,只聽得來人身上環佩丁當響。她伸出狼狽的雙手,接過荷葉,毫不猶疑,一飲而盡。
“你還真容易輕信陌生人啊!”男子似是被她的反應取悅了,也撩袍一屁股坐到她隔壁的草堆上。
“你是神族?”
男子叼了一根草,繞有幾分興趣地問。
沈驚鴻喉頭動了動,流觞水帶來的甘甜慢慢撫慰了喉間的幹涸。
她嘗試出聲。
“……對。”極沙啞也極難聽。
她一愣,沒想到當年最嬌氣的大荒王姬,竟落得如此狼狽的下場。但旋即她就釋然了,活着,已經很好了。
“多謝……前輩……”她掙紮着想行大禮,被男子眼疾手快地攔了,還将她塞回那張鮮紅麻布裏。
“先好好養傷吧!我叫玹琅,你叫什麽?”
玹琅笑眯眯地問,語氣澄澈透亮。
“我……我叫阿七。”她排行第七,也不算騙人。
沈驚鴻低頭,有些局促。
“請問前輩……如今……大荒可好……父……瞬帝可好……”她逐漸适應了如今的嗓音。
“說起這個,這可是六百年間最大的新鮮事了。” 玹琅抿唇一笑,神神秘秘。
“六百年前,瞬帝最寵愛的王姬沈驚鴻病了,病得突然,好幾百年都不知生死。後來瞬帝哀思過度,慢慢把政事都交給了弗陵王沈長風,如今大荒,可都在這位的治理下,蠢蠢欲動呢。”
她又一次聽到了沈長風的名字。
頃刻間,腦中記憶洶湧,心下陣痛。幾番掙紮後,她終血色全無,長陷昏迷中。
玹琅冷眼瞧着,往旁吐了草,啧了一聲。
“沒意思。”
準備走時,玹琅側頭,撇了眼流光草堆中蜷縮着的姑娘。昏黑裏,他的靈識卻将沈驚鴻臂上的長疤,看得一清二楚。
自剜靈脈,該是多錐心刺骨的痛呢。
這幾千歲的狐妖嘆了口氣,心念流轉,随手一擡,靈力從他指尖翻湧而出,悄無聲息地鑽入面前女子千瘡百孔的身體中。
他不是什麽好人,他早就知道她是誰。他覺得他不惜兩百年修為救她,除了循諾,也不過是,想看神族的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