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68章
程慈把不能離開上京城的消息送回家。之後繼續在臨淵書院讀書, 而且也搬進齋舍,和謝惓成了鄰居。
“謝惓,我不會給自己束發, 但是我會給別人束, 要不以後你幫我束發,我給你束發。”
一早,程慈搬了張椅子擺好, 乖巧坐下,等謝惓給自己束發。
謝惓攏着程慈頭發, 無聲頓了頓, 默了幾秒,才回,“不用。”
謝惓手指修長靈活,三兩下就把煩擾程慈的一頭墨發規規整整束起,
“好了。”
謝惓往後退一步,程慈跳起摸了摸頭發, 笑彎了眼, “謝謝。”
“無事。”
謝惓的回答沒什麽情緒, 轉身收拾好,提着書袋往書院去, 程慈跟在他身後, 一路叽叽喳喳說着這幾日和其他學子交談的趣事。
“他們都是從其他州縣來的, 等有機會我介紹你們認識, 平時可以約着一起出去玩, 放松心情。”
程慈聲音已經逐漸由少年清脆轉為清潤, 說話時帶着笑意,讓聽的人不自覺放松心情。
“好, 到了,下午聽夫子的話,別又被轟出去站着。”
謝惓将書袋遞給程慈,程慈笑了笑,接過書袋跳進班裏,迎接衆人驚奇目光的洗禮。
他離開書院前和謝惓的關系在別人眼中只是相熟而已,甚至兩人之間還有些積怨。沒想到,這不過短短兩月時間,他就位列謝惓最好朋友席位之首了。
“你怎麽和謝惓勾搭上的?”
“對呀,他每天冷着臉,眼高于頂,都不理書院其他學子,你一棍子将他打屈服了?”
幾位素日和程慈關系較近的學子紛紛靠近打聽,至于程慈那幾位好友,遠遠坐着看戲。
“你會不會用詞,讀了那麽多聖賢書,都讀哪去了?”程慈眼睛一斜,對用“勾搭”這個詞的學子表示不滿。
“我都說沒有打他,他人也很好,外冷內熱,哎呀,算了,給你們說你們又體驗不到。”
程慈擺了擺手,不耐煩擠開人群往自己位置走去。
“哎呦,他外冷內熱,你們都不知道,也體驗不到呢。”
坐在程慈身後的許岚起身咻地摸了下程慈的頭發,然後坐回去,小聲又調侃地重複剛才程慈的話。
“許岚,你是不是找死?”
程慈扭頭友好地詢問,語氣輕飄飄的,卻有種滲透人心的涼意。
“不不不,開玩笑,開玩笑,你了解他,只有你最了解他,他還每日給你束發,給你提書袋,你們倆全天下第一好。”
許岚身體抖了抖,識時務者為俊傑,一通贊揚讨好,只祈求程小少爺放下對自己的殺意。
“無事。”程慈微笑。
另一側的兩人同情望着許岚,你說你學什麽不好,偏偏學程慈,他可最記仇了。
果不其然,下午馬術課,許岚被程慈折騰得差點就遠離人世,悔不當初,連連求饒。
“嘻嘻,下次還學嗎?”
“不學了,祖宗,你放過我吧。”
謝惓下午的課是射箭,就在馬場旁邊,聽到不遠處傳來的打鬧嘲笑聲,
他扭頭看去,就見程慈正追着一個穿着黑色騎裝的少年打,少年抱頭鼠竄,連連求饒,站在一旁抱手看的幾個穿着各色騎裝的少年則哈哈哈大笑,嘲笑之意毫不掩飾。
“程慈,我錯了,你放過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少年哭嚎得越慘,外面看的人就笑得越大聲。
“活該,早該揍一頓了,看他下次還敢不敢胡亂學人。”
程慈身姿矯健,頭發高高束起,火紅的騎裝,手裏拿着銀色馬鞭,一蹦一跳之間,活力四射,謝惓不由放下弓箭,遠遠看去,目光專注。
似乎感受到謝惓的目光,程慈咻地擡頭看來,銳利的視線宛若咻呼射出的利箭,在瞥見是謝惓後,驀地就變得柔軟歡欣,舉手朝謝惓揮了揮手。
謝惓也朝他揮手。
轉眼間小半個月過去,南州一案也有了結果,不過不是大理寺和刑部給出的結果,而是皇上。
“他可能也知道了些什麽,将事情壓下,按林升山一開始的口供将事情了結了。”
中秋節,程慈和謝惓下山游玩。
謝翊和四皇子知道後,也摻和進來。
長安街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游人如織、絲竹悅耳,萬千盞紅燈籠高懸半空,月明彩燈,将整條照得璀璨如白晝。
徊河上,精致漂亮的畫舫悠游而過,星星點點的蓮花燈順着河水流動的方向逶迤而下,歌姬聲聲入耳,雜耍贏得滿堂喝彩,小販叫賣吆喝此起彼伏,孩子嬉戲穿梭而過,大人在後面叫喚小心點、別撞着人。
四人擠過人群,找了家燈火通明的酒樓坐下,
“朝堂上的人又不是傻的,明白他的意思後,沒人再去觸黴頭,這件事也就暫時落幕了,只是七皇子和大皇子因為管教下人不嚴,被禁足了。”
他們的位置在酒樓二樓靠窗,窗外就是長安街和徊河,人流如梭,滿目繁華。
“出來玩就不說這些惱人的玩意兒了,樓下說書多有意思,”
程慈撞了撞謝惓,夾了塊桂花糕往他嘴邊遞。
“你吃吧,我自己夾。”
樓下說書先生驚堂木一拍,又是一樁新鮮人妖情緣故事。
謝惓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擋住程慈的筷子,
“程小少爺和謝公子感情真好,糕點都一同分享。”燕鳴青睜大眼睛,語氣羨慕,桌上三人一起朝他看去,
“怎麽了,不……不是嗎?”見三人望着自己,燕鳴青神情一懵,語氣忐忑。
“沒有,你說得對,他們感情就是很好。”謝翊拍了拍燕鳴青的背,語氣很奇怪,看謝惓和程慈的目光更奇怪。
謝惓禮貌颔首。
程慈正失落呢,沒注意到幾人間的暗流湧動。
“咻——嘭——”
一束明亮的光線直升雲霄,在墨藍色天穹綻放成一朵盛大絢爛的花簇,五光十色,缤紛奪目,向墜下的縷縷金線宛如星辰破碎隕落。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花如雨。”
不知道是誰打破寂靜,頓時人潮喧嚣,對着天空歡欣祈福。
五顏六色的煙花接連在墨藍天穹炸開、墜落,再升起,然後墜落,稍縱即逝的美麗總是引人惋惜。
程慈望向謝惓,謝惓比他高大半個頭,若他不低頭,程慈難看見他的目光,
“怎麽了?”
謝惓低頭,臉上神情随着窗外光影變化而模糊不清,
“沒事,就是覺得剛才那句詩挺合時宜的。”程慈笑着搖搖頭,和謝惓并肩而立,看外面煙火燦爛如星雨。
暮去朝來,光陰荏苒。
轉眼間,臨淵書院樹木變黃然後變紅,最後落盡,大雪覆蓋,銀裝素裹。
春闱在二月份,書院卻已經休沐,謝惓下山找了間院子應付一個月。
清晨,謝惓正在書房溫書,小厮就來禀報程小少爺來了。
“請進來吧,準備些雪梨酥、栗子糕,糖水。”
小厮剛出去沒一會,哼着不知名小曲的程慈就到書房外連廊。
書房外是個小院子,昨夜大雪,院子裏積雪未鏟,還未有人踏足過,白茫茫一片。
程慈眼睛一亮,顧不得書房裏謝惓,不理會小厮阻攔,往雪地裏一蹦,四處奔跑,積雪被踩得咯吱咯吱響,他自己也笑得咯咯咯的。
謝惓在書房聽到他的笑聲,放下書出門。
“別玩久了,小心着涼。”
大雪過後,天氣晴朗,白雪皚皚,樹枝顫顫,不知名黑色白點羽毛的小鳥站在樹枝上,咕咕咕叫着,伸着脖子四處打量,像是在尋食,又像是好奇探究。
程慈将潔白的雪踩出幾串黑色腳印後,見謝惓出來,眼珠子一轉,蹲下抓起一團雪就往謝惓方向扔來。
“快來一起打雪仗。”程慈丢完後,心虛往枯樹枝後一藏,笑嘻嘻望着謝惓。
雪花并未凝聚成團,程慈扔出後,還沒飛到謝惓面前就已經散了。
謝惓挑眉,躬身抓起一把雪花,團了團,眼神一瞬間銳利。
“你待會別哭就行。”
話音未落,程慈還來不及躲藏,就覺眼前白影一晃,脖子處一涼,程慈快速蹲下,啪,身後傳來清脆的碎裂聲,他扭頭,砸在牆上的雪團宛如他顫抖的心一樣,摔成一瓣一瓣的。
“哎,你耍賴,你都沒等我準備好,你就扔過來了。”
程慈蹲在地上,一邊和謝惓交涉,試圖轉移他注意力,一邊悄摸抓起一把雪花,團吧團吧團結實了,
謝惓站在臺階上,将程慈動作都納入眼底,笑意一閃而過,“那你說要怎麽辦?”
“等我想想——”
雪團随着話語咻呼而過,程慈睜大眼睛,期待地望着扔出去的雪團,想象着謝惓被糊住臉的模樣,差點笑出聲。
只可惜他笑意在看到迎面而來的雪團時宛若凍僵了似的凝固住了。
“啪——”
本應該砸到謝惓臉上的雪團轉而砸在程慈緋紅錦袍上,雪團像是感受到程慈的怒氣,在他怔然的目光中,乍然裂開,簌簌掉落,只在緋紅錦袍上留下一團深色印記。
“謝惓!”
程慈拍了拍胸口,将黏在衣裳上的碎雪拍落,惱恨地望着謝惓。
“進屋吧,給你準備了糕點和糖水,”
謝惓淡然拍了拍手,臉上挂着明顯的笑意,這笑意落在程慈眼中,仿佛帶着得意和炫耀,看得他牙癢癢,“好!進屋!”
謝惓見程慈那咬牙切齒的神情,怎麽看都不像是會善罷甘休,卻沒說什麽,轉身剛走了一步,就感受到凜然的冷意朝他席卷而來。
謝惓轉身,雪團啪的砸在他腰上。
程慈得意地在雪地裏扭來扭去,笑得張狂,“哈哈哈,你也中招了吧,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本少爺就是再世諸葛亮。”
“什麽諸葛亮,誰是諸葛亮?”
突兀又驚訝的人聲傳來,引得謝惓和程慈一同望去。
就見連廊拐角處,謝翊和燕鳴青相攜而來,謝翊一襲玄色毛邊大氅,大氅上用金絲勾勒出振翅欲飛的玄鳥,站在他身旁的四皇子也是一襲棗紅色狐貍毛邊披風,兩人穿過連廊,走到謝惓旁邊。
“四殿下,”
院子裏的人拱手行禮,燕鳴青擺手,“來了那麽多次了,次次都行禮,你們不煩我,我自己下次都不好意思來了。”
“殿下多慮了。”謝惓平靜回道。
“嗯?什麽意思?”燕鳴青扭頭問謝翊。
“你上上上次來的時候沒帶賀禮,說自己不好意思來了;上次來的時候掰壞謝惓一只毛筆,也說自己不好意思再來;上次來的時候在院子裏摔了一跤,過後說自己再也不來了。”
謝翊溫柔地摸了摸燕鳴青的頭,一字一句,說得燕鳴青臉色爆紅,連忙用手肘杵他的腰,咬牙,“你倒不必記得如此清晰。”
謝惓移開視線,往院子中走去,抓住躲在桃樹後面的程慈,見他凍得手指通紅,還攥着一把雪。
“回屋吧,你這手指頭都要凍掉了。”
“不打了嗎?”程慈問。
“你不是已經贏了嗎?”
“他們倆好目中無人。”燕鳴青指指點點,和謝翊小聲嘀咕。
“是有點。”謝翊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