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謝惓将程慈的頭推開, “別鬧。”
程慈聽着謝惓這句“別鬧”,驀地瞪大眼睛,耳朵酥酥麻麻的, 他擡手捂住耳朵。
怎麽感謝謝惓這句話像是在哄小娃娃, 語氣無奈,卻又帶着無盡縱容。
“對了,”謝惓想到什麽, 放下書卷,擰眉看程慈, “我剛才忘記問你了, 你怎麽進我房間的?”
“額……哈哈哈,”程慈跳下書案,拍了拍錦袍上不存在的浮塵,轉過身裝作很忙, 四處走動。房間不大,從書案走到床榻不過三四步, 靠牆還有一張床榻, 不過沒人睡, 只剩下床板。
“你那鎖防君子不防小人,想開的話, 輕輕松松就撬開了。”
程慈繞了一圈, 實在找不到事做, 又繞回書案旁。
謝惓哼笑一聲, “你對自己還真是……了如指掌啊。”
他語氣停頓那一下, 意味深長。
“你那是什麽形容詞?”程慈扭頭不滿, “我什麽都沒幹,我在門口等你等了一個時辰。陽光太曬了, 我就碰了碰門上的鎖,誰知道它啪的就掉了,我也很無辜啊!”
謝惓:“……”
硬撬呗。
“那……”謝惓剛開了口,
“我爹娘讓我去找三舅舅,跟着他做生意。”
像是知道他要問什麽,程慈重新坐上書案,嘆息,“所以我來書院和你們告別,下次見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程慈并未進官場,對官場許多手段都不甚了解,但是他知道自己是家裏人的軟肋,不管是程家,還有國公府,一旦他出什麽事,被人拿捏住,兩家都不好行事。
所以不如聽從爹娘的話,去虞州找三舅舅,遠離上京城是是非非。
只是他終究舍不得謝惓,拖了一日時間,跑一趟書院。
“你要離開上京城?”
謝惓咻地擡眼,神情錯愕。
上一世也差不多這個時間段,程慈跑停州的次數多起來,謝惓就在這期間和他慢慢相熟,成了好朋友。
“嗯,我三舅舅建了個商號,專跑北疆,我跟着去長長見識,不是你說的嗎?讀萬卷書,也要行萬裏路。”
程慈低頭撥弄着腰帶上的玉佩,語氣幹澀。
以前程慈和他爹鬧,說自己不喜歡讀書,要去做生意,被程老爺提着戒尺追着打了三條街,硬逼着來臨淵書院讀書。
遇見謝惓那日,他犯錯,被父夫子罰掃石階,這種事雖然是罰他,但總有人搶着為他做了,他只需要拿着掃帚在夫子面前擺擺樣子就行。
那一日掃完地,他心中煩悶不已,原本是準備下山回去和他爹抗争,卻不想到半山腰就遇到謝惓。
他放棄回去的想法,在書院安心讀書,程老爺高興得在祠堂跪了三天。
可是如今連他爹對他要經商的事都答應了,可見事情已經到他們不受控制,容不得程慈胡鬧。
謝惓放下書,搭在書案上的指節有節奏的敲擊書案,咚咚咚的。程慈心也随着波動,無端升起一種緊迫感,像是有人在撓他心似的,讓他頭皮發麻。
“怎麽了?”
謝惓頭也不擡道:“無事。”
無事無事,你那樣子像是無事的模樣嗎?程慈磨牙,
“我去找宋邑了。”
程慈不爽,用背對着謝惓,揮了揮手,像只驕傲的孔雀似的,大步離開。
半夜,墨藍色絲綢覆蓋天穹,一輪圓月懸挂半空,清輝傾灑,似給萬物籠罩上一層淺青色薄紗,
謝惓走出房間,踱至院子邊緣,深褐色泥土上豎着一根根圓木樁,兩兩之間用鐵鏈連接,将偌大是書院圍起。
天高地闊,清風明月,謝惓負手而立,漆黑瞳孔裏映着遠方連綿起伏的墨綠山巒。
看他這副冷冰冰的模樣,坐在他腳邊的程慈撇了撇嘴,伸手拽他衣擺,打破平靜。
謝惓低頭,程慈正拽着他衣擺,半截手臂從寬大的錦袖裏露出,手腕纖細,覆着一層薄薄的皮肉,膚色皓白,熟悉的淺青色帛帶層層疊疊纏繞在他手腕上,缱绻暧昧。
“程慈,你手臂纏繞的是什麽?”
謝惓悶沉的聲音在夏夜裏,帶着幾分焦灼。
程慈松開手,起身将手臂舉到謝惓面前,眼神狡黠,“哦,這個啊,我剛才撿的腰帶。”
月光下,青色帛帶纏繞手臂,和白色肌膚形成對比。程慈還故意揮了揮手,眼睛含笑,逗弄地望着謝惓,夜色更加禁忌撩人。
謝惓眼眸随着程慈手臂晃動而移動,餘光瞥到山下,微微擰眉,收斂神色,擡手握緊程慈的手臂,從他手臂上摘下那條帛帶,挽好,藏進衣袖裏。
“來人了。”
程慈順着謝惓看的方向望去。
山下,在夜間顯得格外幽深的密林裏,幾道影子迅速竄過,沒一會,已經到了半山腰。
“那是?”程慈指着下方影子詢問。
“不出意外是謝翊。”謝惓冷靜又篤定地回答。
“他……他半夜不在謝府,跑這兒來幹什麽,若是我今晚不在,你們兩個……你們要背着我做什麽?”
程慈指了指下方謝翊,又看謝惓,目光懷疑。
“你腦子一天想什麽呢,待會他上來,我也想問他半夜不睡,來書院做什麽。”
謝翊速度很快,沒等兩人說幾句話,他就帶着兩個護衛上來了。
“咦,程小少爺也在啊。”
謝翊上來見謝惓和程慈面對面站在院子裏,眉眼一挑,目光在兩人之間打轉,語氣耐人尋味。
“不知謝大人半夜來訪,是有什麽急事。”謝惓當看不見謝翊調侃的目光,直截了當的詢問。
謝翊笑得別有深意,“想着你在山上無聊,想邀你去山下我府上住幾日,不過,程小少爺在這裏,怕不是已經先我一步了吧。”
“哪有半夜邀請人去自己府上住的,謝大人怕不是有什麽難言的心思吧。”程慈靠近謝惓,懷疑又警惕地看着謝翊。
謝惓打斷謝翊調侃,“有人要對林升山動手了?”
謝翊聳肩,表示無奈,“嗯,今日早朝時,大皇子和七皇子狗咬狗,又牽扯到四皇子,鬧得兇。南州水患之事真相越發撲朔迷離,林升山被禁軍看管起來,若是他出事,我們就是知曉這件事最多的人,屆時又要牽涉進那幾位的鬥争。”
謝惓神色不變,語氣譏諷,“你今夜來就是說這事林升山活不活得下去,那不是你們的事嗎?”
“我不是有意算計他,”謝翊嘆息,游刃有餘的姿态蒙上一層疲憊,“原本我想借着你和他的關系将宋宣拉進來,沒想到宋宣堅守底線,我也就不強求,”
說着謝翊眼神落在懵逼的程慈身上,“揚州遇到他時,他的目的地就是南州,沒有我,他也直直踩進這個套。”
空氣一時寂靜,程慈沒想到話題談着談着,繞到他身上了。
謝惓肩膀一瞬間耷拉下去,不等人發覺,又迅速挺直。
“你隔壁那幾人我已經處理了,換成我的人,你們注意安危。”謝翊說完,帶着護衛轉身離開。
“這就走了,他到底來幹嘛的?”
程慈茫然望着迅速離開的三人,這幾句話也不至于大半夜上山啊,難道是自己在這裏,他們不好交談?
謝惓沉默一會,轉身對着程慈,神色莫名,“程慈,你走不了。”
“啊?”程慈愕然,拽住謝惓袖子,“什麽叫我走不了?”
“……上京城的這灘渾水,我們早就踩進去了,現如今想脫身,太難了。”
謝惓揉了揉眉心,嘆息道:“南州水患屬人禍,林升山雖然被捕,但還有許多謎團沒有解開,如今他被羁押在大理寺地牢裏,幾方勢力視線都聚集在他身上,有人希望他吐出什麽,有人希望他死。”
“我們去南州的人,不出意外也被監視了,若此時你離開上京城,你覺得那些人會怎麽想?”
程慈不傻,嘴巴張張合合,半晌才看向謝惓,“那些人會覺得我知道什麽秘密,然後……”
然後我要麽成為一顆扳倒某位權貴的棋子,要麽無聲無息死掉。然而,不管是哪一條路,對他、對程家、宋家來說,都将是一場毀滅性打擊。
程慈越想越心驚,這是他第一次發覺,原來陰謀算計離他這麽近。
“可是,可是……林升山制造水災,不是為了給他一雙兒女報仇嗎?”
程慈攪着手指,盤算他們南州一行的所有舉動,許多事他只能洞察表面,深一點,他就只能一點一點慢慢剝開細想。
謝惓也不打擾他,盯着山下眨眼間已消失不見的幾道身影,神色不明。
“或許他是真的為一雙兒女報仇,但章昀把真相都掐滅了,他是怎麽知道兒子女兒死因的?”
“就算他喪盡天良想水淹南州,他一個人要完成這件事太難了,得有幫手,而他身邊那些人,就算不是南州人,也在南州住了許多年,成家立業,各自都有親戚師友、鄰居街坊,怎麽可能眼睜睜望着他們去死。”
程慈将自己在南州的所有行動都回憶一遍,氣笑了,“難怪我和那茶商只不過認識三四天,他就對我推心置腹、交淺言深,尤其對章林兩家的事了如指掌、侃侃而談,原來都是設計好的,就等着我往裏跳呢!”
程慈當時和那茶商交往時,确實對他來路抱有懷疑,但那茶商只是和他喝茶聊天,不涉及生意錢財,他就沒放在心上。
沒成想,人家算計的不是他錢財,而是他整個人。
程慈臉色紅紅白白,謝惓覺得,若是此時那茶商在這裏,程慈能把他打殘。
“照你這麽盤算,我們都只是別人棋盤上的一枚棋子。”程慈胸膛起伏幾下,很氣,那些人也太高傲了,真不把他們當人啊。
“那執棋之人是誰呢?”
“重要嗎?”謝惓拍了拍他的肩,“你來書院的事估計那些人都知道了,謝翊怕你直接從書院離開上京城,特意來提醒。”
“他說話還真是含蓄,我這個需要提醒的人是一點沒聽出來。”程慈扯扯嘴角,冷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