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幫忙
幫忙
遲遲得不到回應, 沈雲鸾放下碗,起身走向殿門口。
步伐有些淩亂,她遏抑不住地心跳。
可當她到了門檻處, 外面早已沒有了人影。
沈雲鸾立在那裏許久,最後緩緩坐在了門檻上,自己完全理不清這種情緒。
又過了幾日, 她終于出現在了禦前, 祁钰看見她的身影時, 暗沉如鐵的目光,好似微微閃爍, 但很快銷聲匿跡。
彼此之間并沒有過多交流, 祁钰忙于朝政, 她忙着降低存在感。
待到未時,沈雲鸾出了宮門,朝着戶部的方向走去。
消失近一個月,李子明驟然見到她,倒也沒有多說什麽, 只是禮貌性地問候了幾句。
“聽聞沈女官身子不适, 現如今可大好了?”李子明關切道, 平平無奇的眉眼表露溫和。
“多謝李大人關心, 沒什麽大問題, 宮裏的禦醫治了, 只是一直在調理。”沈雲鸾客氣道, 笑意分寸得體。
“這樣,那今日整理戶籍的部分, 沈女官便少做些,把昨日剩下那些規整便好, 也免得大病初愈,勞心費神。”李子明道。
沈雲鸾本想堅持,可耐不住他一再勸阻,最終還是同意了。
最近戶籍的事情多受阻礙,似乎有許多謝訇門人暗中做手腳,以至于祁钰這段時間臉色陰沉得能滴水。
沈雲鸾聽着李子明和其他同僚的閑話,心裏頭有些納罕。
“各位大人,謝丞相名滿天下,如今又位高權重,為何要收留那麽多的門人,他難道不怕?”
沈雲鸾疑惑道,後面的話太明朗,不便說出口。
幾位戶部官員面面相觑,得了李子明肯定的眼神後,這才緩緩開口。
“當年謝丞相還是謝氏最末流的旁支,娶了清河崔氏的嫡女,這才在謝氏有了一席之地,得以順利入朝為官,先帝後十幾年王氏把持朝政,将科舉制弄得形同虛設,自監考官到閱卷官都是他們的人,我等寒門可謂走投無路。”
“那時陛下仍舊是太子,垂髫之年,不得陛下喜愛,還有随時被廢黜的可能,謝丞相卻慧眼識珠,毅然決然做了陛下的太傅,正好躲過王氏權勢最煊赫,瘋狂鏟除異己的幾年。”
“謝丞相當時借着這機會,邊教輔陛下成人,邊韬光養晦,以太子令,暗中結交寒門,收攏人心。”
“待到陛下終于長成,所有被王氏驅逐的寒門,連同幾家被迫害門閥,便一起群起而攻之,這才使得王氏家族沒落下去。”
幾位戶部官員唏噓道,李子明也幽幽嘆了口氣,說道:“當時我也不過是個少年,也曾經報國無門,做官無望,若非陛下賢明聖德,而今怕是回家種地放牛去了。”
李子明平素很少玩笑,陡然這麽開口,瞬間引得滿堂哄笑起來,氣氛稍微熱鬧了些。
沈雲鸾眸光閃爍,心裏便明白了許多。
想必這之後,謝訇便明白了,地位是一方面,人心又是另一方面,手裏握了多少的人脈,便有多少的權勢。
只是如此下去,門人遍布朝野,難免有尾大不掉的時候,這樣左支右绌,犯下的小事也足以彙聚成大罪了。
況且王氏的前車之鑒,謝訇雖然沒有到瘋狂鏟除異己的地步,卻也令祁钰忌憚,來日若是再不收斂,恐怕晚節不保。
更何況,他已經在動手的路上了……
沈雲鸾內心唏噓,幾位官員臨時有事,便依次出去了,剩下李子明依舊在翻看戶籍。
他不知是否看到什麽難處,眉心緊蹙起來,卷帙也發出細碎嘈雜的聲音,叫沈雲鸾微微擡頭。
李子明有些尴尬地笑了。
沈雲鸾直覺這人有事要說。
“李大人?”她問道。
李子明猶豫許久,終于從椅子上起來,步伐沉重地走到沈雲鸾面前,臉色微露窘态,看着有些腼腼腆腆。
沈雲鸾內心微起防備之心。
好半天,李子明才嘴唇顫抖着道:“沈、沈女官t,微臣有事想請女官幫幫忙。”
沈雲鸾防備稍松,卻也不敢懈怠,不露痕跡道:“李大人盡管開口,若是我能幫上,自然不會推辭。”
李子明神色讪讪,頗為害臊地從衣袖中,拿出一塊雪白的絲帕來,疊成四方形,布料不俗。
“這……這似乎是謝丞相的千金,在行宮附近不慎遺失的帕子,微臣偶然撿到後,一直想找機會還給她,可是男女有別,所以總也沒有機會……”
“沈女官是女子,還請沈女官若是得空,碰上了謝小姐,代為奉還。”
李子明嗫嚅道,一番話說完便臉紅耳赤,頗為害臊的羞澀模樣。
沈雲鸾看慣了他不茍言笑,陡然見此,心裏覺得有些滑稽。
但是謝蘊和她關系不好,她若是接了,這人不一定會收下。
“我可以幫李大人這個忙,但是不一定辦得成。”沈雲鸾道,李子明是戶部侍郎,她日後戶籍的事情一定會過他的手,自己絕對不能得罪他,最起碼面子要過得去。
“多謝沈女官,若是謝小姐不收,那便是微臣唐突了,這種事情的确是很尴尬的……”李子明忽而話多起來。
沈雲鸾按下心頭的微妙,覺得這事情還真是有些令人啼笑皆非。
“我能問一句,李大人和謝小姐有舊交嗎?看李大人的神色,似乎不是很陌生。”沈雲鸾又道。
“早年微臣在徐州做官吏,得罪了地方豪紳,差點就要被人陷害,是謝小姐派人出手,這才逃過一劫。”李子明緩聲道,目光微微動容。
又聽到徐州,沈雲鸾心頭被牽動,情不自禁說:“李大人在徐州呆很長?”
李子明說:“還好,待了近五年。”
沈雲鸾心都懸起說:“那……李大人是何時調回京城的?”
李子明道:“去年的時候,沈女官問這個做什麽?”
沈雲鸾內心失望,面上不顯道:“沒什麽,随便問問,大人把帕子給我吧。”
李子明遞了帕子,不知是難為情還是怎麽,收拾下東西便走了。
沈雲鸾看着那疊得四四方方,乍一聞還有股子幽香的雪白絲帕,心裏微微發難。
可正當她才把帕子收回袖子,窗外忽然傳來動靜,白石竟然翻窗而入。
他眉眼凜冽,溫和不再,面容浮現着緊張與急促之感,好似有什麽重要事情,看到沈雲鸾後便疾步走了過來。
“沈女官,微臣有重要的事情,想托女官告知一聲陛下。”白石疾聲道,語氣透露着股慌忙。
“……白侍衛請說。”
“砗磲生了異心,似乎投靠了謝訇,近日行事諸多不慎,微臣已經碰上好幾次暗殺了。”
“什麽,那白侍衛為何不立馬回宮禀報?”
“微臣手上有件要緊的事情,辦得成謝氏危矣,陛下也能解決這個心頭大患,辦不成……只怕心血付諸流水,此事耽誤不得,砗磲是微臣的徒弟都能如此……微臣也不确定手下到底多少人是暗鬼,但微臣知道沈女官不是個不分輕重的人,還請女官幫忙,來日微臣必定感激涕零!”
白石壓低嗓音道,語氣壓抑着齒冷的緊繃感。
沈雲鸾雖然不明白,他為何如此信任自己,但事關重要,她還是點頭答應了。
“多謝沈女官!”白石感激道。
可随即,他臨走前又背對着她說:“無論如何,都是白石對不起沈女官。”
沈雲鸾怔忪,心緒複雜難明,正要開口之際,白石已經一個遁身,從窗棂處消失。
事情耽誤不得,沈雲鸾立即從戶部出來,一路往着宮門處走。
她腦子裏很亂,許多事情都在理清中,砗磲叛變雖說讓人意外,可仔細想想又覺得有跡可循。
據說此人好賭成性,白石多番下狠手教導,依然是改不了的,後來又在殿前失儀。
那頓懲罰,只怕是推動他背叛祁钰的一個導火線,并非是根本。
只是她心裏有個疑雲。
祁钰這樣縱橫捭阖,将權術玩轉得爐火純青的君王,會真的對砗磲的異動毫無察覺嗎?
他到底在謀劃些什麽?
沈雲鸾胡思亂想着,誰料腳下一絆,差點摔跤,踉踉跄跄間腳踝有些扭傷了。
她吃痛地嘶了聲,扶着牆壁靠好,心裏卻在納悶。
祁钰在她身邊布滿了眼線,自己這樣子,不可能沒有人過來詢問異狀。
莫非他私下撤了對她的監視?
沈雲鸾直覺不太可能,她至今仍無戶籍,乃是無主之民,之前初次出宮,碰上巡視的京兵時,還是那些暗衛出馬,這才解了危機。
祁钰雖然心裏可能會覺得她性子擰巴,不識趣,但總不至于放任她去死。
正當沈雲鸾奇怪着,突然看到前方的巷子口,一閃而過個熟悉的人影。
那人眉眼端莊,淩厲高傲的氣勢不再,身上穿着最樸素的衣裳。
面上無笑,亦無表情,只淡淡看了沈雲鸾一眼,随後往更深處走去。
她瞪大了雙眼,揉着腳踝的手也頓住,整個人難以置信。
那個女子,是沈雲鸾苦苦尋找,探聽許久的消息,卻是杳無音信的嫡長公主沈月。
她不是在徐州,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眼看着沈月的身影便要消失,沈雲鸾連微腫的腳踝都顧不上,扶着牆壁往巷子裏走。
“沈月!!”沈雲鸾大聲道,希望她能停下腳步。
沈月似乎聽到聲音,身形微頓,真的便不再走動了。
可正當她才要追上去時,突然感到腦後一陣劇痛,随後便倒在了地上。
意識昏迷前,沈雲鸾看見,沈月轉過身來。
她看着她,幾行清淚簌簌落下,似乎有難以言明的悲傷與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