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生辰
生辰
沈雲鸾被吓得不能自已, 從前被囚禁磋磨的記憶,如同潮水一般湧來,渡向四肢百骸, 幾乎要将她意識都淹沒。
那些痛苦是烙在她骨子裏的傷疤,這讓她無論如何,都難以真的接受祁钰。
盡管他在後面, 真的對她不錯。
麗姑姑給她披上衣裳, 稍微拾掇好了後, 摟着她緩緩走出甬道,祁钰獨自提了那燈籠, 在前面走着。
微弱的光芒, 照不清前面的路, 卻能讓人心如止水。
他颀長的背影孤寂,墨色長袍透着股陰沉沉的蕭疏,又好似在裏面雜糅些許悲傷。
月華如練,拂在人的心頭卻生冷。
祁钰和沈雲鸾保持着距離,照燈前行着, 直到甬道口出現侍衛的身影, 白石接過他手裏的燈籠, 外面明亮如晝。
沈雲鸾看見他似乎又平靜不少, 仿佛蘊透冷淡的沉水, 沉默着獨自離開了她的視線。
“沈女官, 來, 往姑姑懷裏靠,別害怕, 姑姑扶你回去。”麗姑姑摟着她道,嗓音微微顫抖, 不知在嘆息着誰。
沈雲鸾眼睛都哭腫了,發絲淩亂着,止不住地哆嗦顫抖,根本看不清前面的路。
她不知,自己究竟是怎麽回的養心殿偏殿,只知道自己離不開麗姑姑。
雙手緊攥着她的衣角,沈雲鸾生怕自己一個人呆着。
這份戰戰兢兢,這份恐懼悲痛,她發現自己只能憋在心裏,對誰都無法訴諸于口。
等一路踉跄着,回到了養心殿偏殿後,麗姑姑便和她躺在了一張床上,如同剛到大雍宮廷時般。
她陪着她,用擁抱暖着她,用心髒偎着她,生怕她再次崩潰了。
燈火如豆,直到後半夜,沈雲鸾才脫離這種驚懼的狀态,沉入到漫長又黑暗的睡眠裏去。
麗姑姑小心拍着她的背,嘴裏哼着低低的曲子,是她初為人母時,拿來哄自己孩子的歌。
她是先皇後的陪嫁,先帝君奪臣妻前,她陪着先皇後,嫁去了她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侍中府邸。
後來先皇後上香時,被先帝一見鐘情,她也成婚,丈夫卻是個酒鬼,醉酒後不慎摔死了她那兩個月大的孩子。
麗雲哭得肝腸寸斷,先皇後可憐她,也可憐自己,便讓她做了自己腹中孩子未來的乳母。
“華山畿,華山畿,
君既為侬死,獨生為誰施?
歡若見憐時,棺木為侬開。1”
麗雲不自覺念起,先皇後被困九重深宮時,時不時說的一首古詩。
她情不自禁又看向床上的沈雲鸾,竟然仿佛看到了先皇後般,頓時膽戰心驚。
可還沒等麗雲心慌完,床上卻傳來沈雲鸾無意識的呓語。
“放過我吧,我求求你了……”
“母妃……母妃……我好想你……”
“如果不能解脫,那不如一起去死……”
麗雲手心全是汗,滿臉煞白地聽着她胡說八道,想要叫醒她,卻又怕沖着了夢魇纏身的人,怕吓走了她的魂魄。
當初沈雲鸾初到大雍,陛下嘴上不說,可她看得出來,他想讓自己多照看下這位美人。
于是麗雲便經常找她聊天,想要開解她,直到夜裏才發現這件事情。
陛下知道後沉默許久,慣是冷厲的眉眼間,好似瞬間黯淡了,卻又不知如何是好。
麗雲是看着他長大的,哪裏能不清楚他的心思?
別的不怕,她只怕他們真走到窮途末路那一天,成了對怨偶,步了先皇後的後塵。
“那孩子真是,一步錯,步步錯……”
“好不容易費心思緩和了,這又怎麽回事呢?”
“罷了,我再去說圜說圜吧。”
麗雲暗自決定道。
沈雲鸾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巳時三刻,平時她都起得很早,今天約莫是昨日受了驚吓的緣故。
她看了看身上的痕跡,心裏又堵又難受,祁钰下手有點重,前胸有點尴尬的疼痛。
麗姑姑正巧進來看看,笑道:“沈女官,陛下下旨,近日你就不必貼身侍奉,好好休息一番吧。”
沈雲鸾愣了下,反應道:“當真?”
如此熟悉的感覺,簡直像個輪回。
麗姑姑點頭:“姑姑的話還不信?姑姑幾時騙過你?”
沈雲鸾忙道:“姑姑,我不是那個意思。”
麗姑姑笑得混不介意,低聲說:“這段時日,姑姑會幫你擋着點兒陛下的,放心,別怕。”
沈雲鸾沉默良久,好半天道了聲謝。
日月不居,珠流璧轉,沈雲鸾真沒想到,她這一歇息,就足足歇息到了九月中旬。
月初時石榴花短暫開了,但是敵不過大雍驟降的氣候,登時便快速凋謝,沈雲鸾看着那些火紅又枯萎的花瓣,覺得石榴花還是八月初的時候,開得最為絢爛。
長公主說得果然沒錯,大雍,真的只有夏天和冬天,一過了九月初,整個天氣就驟冷下來。
許多宮人已經換上了略微厚實的衣裳,樹葉也開始掉落枯萎,約莫秋天也是很短暫的。
但是還是有很多人生病,她經常能聽到隐約的咳嗽聲,顯然習慣不了突變的氣候。
可唯有沈雲鸾這裏不同,祁钰八月賞賜給她的避寒犀,此刻正式發揮了作用。
那東西瞧着像個尋常金黃的樹木,可也不知為何,放在屋內就是能驅散寒意,湊近了還有些幽香。
她經常看着那避寒犀發呆。
這沒事t幹的一個月裏,九公主和長公主時不時來找她,一起說些有的沒的。
“沈女官~~~”九公主軟着嗓音,頗有些嗔怪道:“你怎麽也和容傾一樣,成天板着臉了?”
沈雲鸾回神,手裏的繡帕放了下來,疑惑道:“容傾不是和公主關系緩和了嗎?”
九公主有些苦惱道:“本宮也不知道,他最近怪怪的,老是躲着本宮。”
沈雲鸾微露笑意說:“該不是你又招惹他了?”
九公主托腮:“才沒有,本宮就是很正常地找他,也沒輕薄他,也沒逗趣他,莫名其妙就不理人了。”
沈雲鸾心思微妙,笑意不由得加深,僵化了近一個月的眉眼,終于浮現出春半桃花的風情。
“真好,沈女官生得這樣風嬌水媚,還是笑起來好看。”九公主喃喃道,天真無邪的孩子模樣。
待她送走了九公主,沈雲鸾忽然想起來,這位約莫才十五歲?
待過了生辰,只怕便要十六,要物色驸馬了。
她和容傾,來日堪憂啊……
正這麽想着,忽然外面湧進來些許宮人,手裏捧着不少珍寶古董之類的,看着就覺得光華奪目。
沈雲鸾問青白:“這是怎麽了?”
她一個月沒出現在祁钰面前,按理說不扣俸祿就不錯了,難不成還會額外賞她?
賞她什麽,玩忽職守嗎?
那日甬道的事情,知之者甚少,唯有近側的幾個宮人,和些許侍衛知情,都是嘴巴嚴實,決計不敢随便胡說的。
青白斂了神色,笑得稀松平常道:“瞧女官這話,莫不是忘了,今日可是女官的生辰啊!”
沈雲鸾微愣,這才反應過來。
她出生在九月二十一,正是石榴花開得茂盛的時候,在景國她無寵無勢,除了陸謹弋,幾乎沒人記得。
自來了大雍,沈雲鸾自己都要混忘了,沒想到祁钰卻知道?
可她卻不曾記得祁钰的生辰。
應該早就過了。
不知該如何言明,沈雲鸾內心劃過些許酸澀,眼眶也跟着微微濕潤,但還是穩住心神,含笑謝了禮。
青白微微嘆息。
“沈女官就不必去謝恩了,要是沈女官真的高興,早些痊愈了,去禦前侍奉,便是最好的謝禮了。”
“陛下……陛下生辰幾何?”沈雲鸾忽而道。
“這個嘛,自然要沈女官親自去問了。”青白笑着走了。
夜裏,麗姑姑照舊進到偏殿,看了看桌上那些賞賜,笑意淺淡。
“沈女官,那些東西可喜歡?”她親昵道。
“陛下賞賜的,自是最好的。”沈雲鸾說。
麗姑姑笑得溫婉,臉上那道疤痕微微牽動,像一條蠕起的蟲子。
沈雲鸾想起這疤痕的來由,又念及當日在洞穴中,祁钰說過,五王派了那麽多刺客,沒一個能近身得手的。
可她卻給了他第一道傷疤。
“沈女官今日過生辰,必定是要吃長壽面的,再等等,馬上就好了。”麗姑姑含笑說。
沈雲鸾雖然納罕,卻也沒問禦膳房一向手腳麻利,如何會做個長壽面都要等待。
興許麗姑姑有別的安排吧。
“沈女官從前是怎麽過生辰的?”麗姑姑問道。
“沒怎麽過,母妃在時會稍微操持一下,後來就剩我一個人,随便對付過去就行了,不過去年的時候,我在石榴花下許願,未來想衣食無憂,不想再這樣辛苦度日了。”
說到這裏,沈雲鸾好似回憶起什麽,眉眼疑惑道。
“當時隐隐看見個侍衛,似乎在暗中觀察我,我再要看去就不見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畢竟風荷殿附近人煙稀少,誰會過來關注我呢?”
麗姑姑眸光閃動,算了算出入的時候,心下明白了幾分。
“也許是女官看錯了。”她故意說道。
“或許吧。”沈雲鸾道,這事情實在太小,要不是今天提起來,她都要忘了。
正說着,突然麗姑姑停了話茬,起身去到殿門口,從外面端進來一碗熱騰騰的長壽命。
當沈雲鸾嘗了第一口,她就明白了一切。
這碗長壽面,淡得像是沒放鹽。
她曾經在大理寺後院時,吃過祁钰做的雞蛋湯,他口味清淡,吃東西雖然不挑,可是輪到自己了,好像生怕多放點鹽會齁壞了舌頭。
好像那還是他第一回下廚。
麗姑姑不知不覺退下了。
沈雲鸾将面條吃完,突然對着空無一人的殿門口道。
“今年的石榴花都開敗了,這是我過得最冷的生辰。”
“多虧了陛下的避寒犀。”
祁钰身形微頓,微抿的薄唇略勾起,月光将他的眉眼都點燃,像是芬芳過後依然殘香的忍冬。
“陛下真的不進來嗎?”
過了許久,沈雲鸾鼓起勇氣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