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忐忑
忐忑
“你想想, 咱們最近皇城的巡防是否森嚴許多?這都是防着那位混進宮來呢!”
長公主低聲說着,在看見沈雲鸾驚疑不定的神色時,忍不住又道:“沈女官可別犯渾, 那位必定是來尋不知被囚禁在何處的廢帝的,萬一碰上了,你可千萬穩住自己, 陛下雷霆手段, 真怒了可不止伏屍百萬, 流血千裏啊!”
沈雲鸾思緒雜亂。
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表情,但是笑容還是有幾分僵直, 落在旁邊看似觀賞馬球, 實則仔細聽着這邊動靜的容傾眼裏。
長公主嘴唇微動, 還想再說什麽,結果九公主跑過來,拉着她要下場比試。
沈雲鸾站起身目送她們,看見九公主暗地裏對自己眨了個眼,又努嘴讓她去留意容傾。
“六公主。”容傾小聲道, 目不斜視, 依舊在佯裝看馬球, 脊背挺得老直。
“容公子?”沈雲鸾說道, 回他以同樣謹慎小心的模樣。
“陸将軍自西北逃離的消息, 容傾也得知了, 最外層宮牆的舊民無不涕泗橫流, 最近更是哭聲不斷,可是哭又有什麽用呢?當年景國也不是一下子就病入膏肓, 而是長年累月的積貧積弱,貴族們貪圖享樂, 絲毫不理會下層百姓的疾苦,如此驕奢淫逸,自然會叫旁的豺狼虎豹盯上咬一口的。”
容傾微微嘆息,垂下的目光好似也在自省,昳麗涼薄的丹鳳眼洩露哀傷。
“容公子……”沈雲鸾無奈地低語,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安慰他才好。
“六公主,你覺得陸将軍倘若來到皇城,第一個會來尋誰?”容傾淡淡道,纖長的眼睫略向她處掃。
“……”沈雲鸾不做回答,她心底在動搖。
“所有人都以為,陸将軍必定是來尋太……廢帝的,可是容傾以為,陸将軍必定會來尋你。”容傾抿了口清茶,幽幽道。
沈雲鸾擡頭,想要看他,卻又克制地停住了舉動,掩飾性地拿起團扇揮了揮。
怪不得她總覺得,最近總有種被人盯着的感覺,原來是祁钰派在她身邊的眼線增多了。
“何出此言?”沈雲鸾嘆息道。
“陸将軍與你青梅竹馬這麽多年,當年嫡長公主沈月同樣戀慕于他,可他卻自始至終不曾動心,陸夫人那樣逼迫,甚至中宮李氏也曾經暗地裏施壓,他都不曾低頭屈就過,要為了權勢和孝心辜負你……”
“咱們在這大雍宮廷呆了這麽久,哪裏探聽到了半分有關廢帝囚禁何處宮室的消息?咱們都做不到,更何況是陸将軍了。”
“他必定是被逼着寫退婚書,娶戎狄公主,最後才冒死逃婚的。”
“他一定是來尋你的!”
容傾的話聲音不大,卻落在沈雲鸾心裏,極其了何止千頃的波浪?
當年她深陷巫蠱之禍,陸夫人身子骨又不好,陸謹弋萬般無奈之下,在西北大營寫下退婚書,與她生生斷了那近十年的青梅竹馬。
當時身處戰局中,又要顧及家母身體,又要兼顧帶兵打仗的陸謹弋,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呢?
沈雲鸾阖目,憋住了湧上來的熱淚。
這麽久了,她一直努力忽略,讓自己不去想,不去念,生怕叫祁钰看出來,自己對陸謹弋仍舊有些許眷戀。
之所以遲遲不肯俯就他,也有這個不可說的原因。
而今被容傾陡然一提醒,她隐忍了那麽久的感情,竟然差點就要脫閘而出。
這裏有祁钰那麽多的眼線,她怎麽能如此?
“六公主莫非對陸将軍心存怨念?”容傾忽而道。
“沒有,我從來不曾怨過他,我知道,他是很不容易的……”沈雲鸾哀聲說。
“……有六公主這句話,想必陸将軍奔波艱苦,也能自我安慰了。”容傾苦笑道。
他們沒聊一會兒,突然白石出現,直直朝沈雲鸾的方向走了過來。
九公主适時在遠處喊了聲,容傾應了,起身前往她那處,青袍行走間微揚起,氣質清微淡遠。
白石走過來,看着沈雲鸾明顯泛紅的眼眶,忍了忍,最終還是低聲道:“沈女官有傷心事?”
沈雲鸾快速眨了眨眼,把那點淚意逼下去,輕聲說:“不曾,風沙眯了眼。”
白石緊皺眉心道。
“馬球場的确風沙不少,騎馬打球時也塵土飛揚,只是沈女官要時時自檢,你可是禦前侍奉的人,莫要失了分寸,叫人拿了把柄去。”
“陛下不是個好性兒的,眼裏斷然揉不得沙子。”
沈雲鸾知曉他是好心提醒,故而略帶感激說:“多謝白侍衛,雲鸾會時時注意儀态的。”
似乎是覺得自己話說得有點重,白石緩了神色,語氣略帶勸解道。
“微臣從前在景國時便認識了沈女官,也知道你們有過怎樣一段情,只是時移世易,人事早已不同。”
“陸謹弋當年退婚是事實,不管有怎樣的隐情,也改變不了這一點,公主當時身陷囹圄,他此舉形同抛棄,将公主的生死都置之度外了,這樣的男人,公主何必去費心惦念?”
“陛下對公主有救命之恩,且多次出手襄助,當年景國國破之日,本該先去宮廷拿下廢帝,可陛下卻從西北大營一路奔襲,直接朝着刑場而來,生怕晚了一步,叫您身首異處,這份心,這份情,公主也該衡量衡量,也該去體會體會啊。”
“後來公主那樣鬧騰,以陛下強勢蠻橫的性子,和他這樣擰着不肯順從的,早就死無全屍了。”
“對公主,陛下可謂用情至深,用心亦至極。”
似乎是見沈雲鸾面露痛苦,白石無奈嘆息,可仍舊堅持說了最後幾句。
“陸謹弋,絕對不可能是來尋公主的,他帶不走你,除非他想功虧一篑。”
“男人的抱負和仇恨,不是兒女私情便能寬慰的。”
沈雲鸾眉心緊蹙,淚光在眼底乍現。
她不知該以怎樣的面目,去應對這樣的話語,只覺得自己此刻被拉扯着,神智情感都要魂飛魄散。
“白石話已至此,沈女官是個明白人,知道該怎樣抉擇,無論如何,陛下的脾氣,你是知道的。”白石最後道,說着便轉身去迎遠處緩步過來的祁钰。
沈雲鸾也連忙起身,祁钰墨袍飄入眼簾,再往上看去,是他在人前永遠冷厲孤高的眉眼,此刻正若有若無落在自己身上。
“朕不知,白石說了什麽,能叫沈女官這般激動,連眼眶都紅了?”祁钰淡淡道,拂袖便坐了下來。
沈雲鸾不敢懈怠,解釋說:“白侍衛說陛下這些日子,為了前朝的事情夙興夜寐,我和他聊起來,不由自主唏噓感慨,于是便動了情。”
她話語說得沉如溫水,刻意用動情二字,來模糊他的視聽。
這段日子,祁钰的的确确異常忙碌,謝訇許多門人已經在收線,想必不日便要有大動作,麗姑姑每每說起祁钰熬得通紅的眼,都忍不住拭淚嘆息。
祁钰目光冷沉,眼下一片烏青,他又膚色冷白,薄唇殷紅,乍一看陰鸷又冷豔。
“當真?”祁钰看着她說。
“自然是當真。”沈雲鸾回道。
她确實很擔心他的身體的,這人忙于朝政是朝乾夕惕,許多時候甚至飯都不吃,不解決好事情絕對不會罷休。
也是因他的勤政,大雍才能在經歷那樣的變亂後,很快扭轉乾坤,有東山再起的中興之象。
祁钰不答,審視的目光不斷,最後似乎終于信了,這才隐約露出些淡笑。
薄唇翹起,他情不自禁拿過青白手中忙活的團扇,對着她輕輕揮動着。
八月中旬氣候悶熱,便是有冰鑒在側,也叫人感到燥得慌。
祁钰扇來的風透着絲絲涼意,冷隽的眉眼好似自帶氣場,能将周遭溫度降上許多。
沈雲鸾與他四目相對,忽然聽見他道:“公主那榴花團扇,是朕刻意問沈月要來的,朕喜歡t那團扇上的榴花,愛不釋手,情難自禁。”
她突然臉不受控制地一紅,有些羞赧道:“陛下,陛下九五之尊,怎麽能為個女官打扇子,這讓朝臣看去又要議論了。”
祁钰靠近她幾分,微風吹起他鬓邊和她肩頭的青絲,在空中兩相纏繞着,又被扇子風弄得糾葛不休,跌宕起伏。
“朕要幹什麽,何須他們置喙,朕要美人一笑,他們敢聒噪?”帝王漫不經心道,纖長的眼尾洩露些許懶散的情致。
“……陛下自是不怕的,可是雲鸾卻是不行。”沈雲鸾嗫嚅道,渾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向他表露內心深處的不安。
這是這麽久以來,破天荒的頭一遭。
祁钰笑意加深,眉眼被揉碎般溫柔道:“公主無需害怕,只需要依偎在朕懷裏,天塌下來,朕給你頂着。”
沒有女人不會被這樣強勢霸道的話打動。
沈雲鸾視線一凝,內心浮現起說不出的悸動來,好似一汪平靜的清泉,終于被平白攪弄得乍起波濤。
她朱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
祁钰也沒逼她,只跟着下場打了幾回馬球,随後便回禦書房去了。
這場馬球局,一直到了傍晚才結束,祁钰忙得不可開交,晚膳讓她自己對付着,九公主他們就索性命宮人,在草場支了個篝火,打算烤些野味來吃。
沈雲鸾看了看容傾和九公主。
她靠着他,他也沉默着,一起看向篝火。
那無雙公子,似乎真的有些動心了……
她想起來自己還有事情,便打算回養心殿偏殿,卻不慎在回去的路上,發現了一灘血跡,血液猶新,顯然是剛受傷不久的。
沈雲鸾迅速閃過某個念頭,緊接着便聽到有侍衛奔忙的聲音,她小心用腳踢了踢地上的泥土,把那血跡覆蓋好後,緊接着又在不遠處的草從裏,發現了一枚玉佩。
這玉佩是她從前給陸謹弋的定情信物。
沈雲鸾腦中一片空白。
陸謹弋,莫非真的來了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