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擋八十五刀
85、擋八十五刀
卷雲被風吹散, 露出慘淡的月色,落于掌心,涼意襲人。
即便蘇林被魔氣洞穿的肩膀仍汨汨流着血, 可他仍是元嬰修士, 僅僅身為半狐妖的蘇小楓豈是他的對手?
又或許是她一心尋死。
屬于她蘇小楓的炙血濺在男子無情的面上,随着他眼睫眨動,視線轉向蘇小楓父母, 血珠順着睫毛的根部沿着眼角垂落, 在蘇林慘白的臉上形成一道血痕, 如同血淚一般。
“我,我要殺了你,為我女兒報仇。”蘇小楓的娘親眼眶瞬間通紅,幾百年未見的女兒,被折磨成半妖的女兒, 又生生在她面前被人一劍捅穿心窩,她如何受得了?
蘇林聽到她喊叫的聲音, 擡眸看去,唇角扯出無畏的笑:“來啊。”他的眼底帶着沉積的死氣, 似乎認定自己逃不開謝無祭的掌控,必死無疑。
“婆娘,你不是他的對手, 你別去!”蘇小楓的父親尚存有兩分理智,他強忍着着心底鑽心的痛楚,死死地抱緊了蘇小楓的娘親, 以防她平白送命。
“啊——我的小楓, 我的小楓啊...”蘇小楓的娘親軟倒在他懷中, 眼角簌簌落着淚, 話語中折射出無盡的絕望,“她,她這一生太苦了...”
蘇林舉起染着蘇小楓血液的長劍,低垂的眼睫下透着攝人的瘋癫,喃喃道:“她最愛你們,你們是她的爹娘,合該陪她去死...”
“這樣小楓就不孤單了...”
“你這個瘋子!!”蘇小楓的父親聽到他這番言論氣得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若非他作惡多端,小楓怎麽會死,而他們怎麽會失去女兒這麽多年。
滴答、滴答...
粘稠的血液順着劍尖直直地滴落,滿地血色,有蘇林的,也有蘇小楓的血。
一步,兩步,蘇林提着劍走近二人,劍尖摩擦着青石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在梧桐樹頂的餘菓菓後知後覺自己竟被謝無祭抱在懷中,她頓時眸光複雜地看向他,動了動嘴,沒有來得及開口,後者身形微動,翩然落于地面。
冷風裹挾着陣陣血腥氣鑽入口鼻,餘菓菓不适地皺了皺眉,擰眉望去,正對渾身透着死意的蘇林提劍走向蘇小楓父母,竟是要趕盡殺絕!!
餘菓菓抿了抿唇,元嬰修為...
方才蘇林趁她被劍陣所困,他才能傷到自己,若是正面迎敵,加之下凡前師父竈王爺給她渡的靈力,應該能在被他傷之前救下二人?
然在餘菓菓出手前,一枚梧裹挾凜冽魔氣的梧桐葉帶着無盡的殺意自側邊橫切入蘇林與蘇小楓父母之間,削去他執劍的三根手指。
混雜着他與蘇小楓鮮血的靈劍應聲墜落,發出沉悶的聲響。
餘菓菓若無其事地縮回踏出去半步的腳,餘光偷偷看向謝無祭,他怎麽會...出手?
皎月銀輝下的青年,半掀的眼皮下紅瞳布滿冷意,似在說:再上趕着尋死試試?
另一側,蘇林仿若感覺不到痛意,他抹去自己臉上模糊視線的血液,放至唇邊輕輕舔舐,笑道:“妖市主何曾這般多管閑事,竟連區區蝼蟻的命都要救?”
餘菓菓平生最恨這種即便自己都快死了,還要拖上別人的究極屑人。
“嗤。”謝無祭倚着梧桐樹,長指抵着下颚,瑰色的唇角勾起,笑道:“不過是只蝼蟻,還想激本尊殺了你?”
“哈哈哈——!”許是被‘蝼蟻’二字觸動了痛處,蘇林猛然擡起頭,清秀的面上染着血色,一臉陰郁,“妖市主,你也不過是魔尊手下的一條狗,有...啊!”蘇林還想繼續說的時候,一股魔氣自兩旁纏繞住他的咽喉,一瞬間他面色被勒得漲紅如血。
“你...”在蘇林三番兩次觸怒謝無祭之後,餘菓菓陡然明白他是真的想死!他想以死來避免被謝無祭查出背後之人的秘密!
聽到餘菓菓從鼻腔擠出一個氣音,謝無祭眸光轉回她身側,見她離蘇林不過一丈,頓時皺眉,冷冷道:“過來些。”空氣中越發濃稠的血腥氣令他越來越不适,垂于一側的大手,指尖微顫着。
從餘菓菓這個方向看不到謝無祭的異常,她感覺自己這些天已經能漸漸适應謝無祭的喜怒無常,故幾乎沒有說一個字,便低眉順目地乖乖向他走去。
“姑娘小心——”所有變故幾乎都發生在這一瞬間,處于外圍的蘇小楓父母急急沖餘菓菓大喊。
他們對此看得透徹,明白就是因為蘇林忌憚眼前這對年輕的男女,才遲遲沒有機會動手殺他們。
身為人族修士的蘇林憑空丢出一團黑氣,方向正是她這處。
整團的黑氣沾到她衣角的剎那,化為碎片,纏繞住她。
餘菓菓因顧念謝無祭那方,甚至都沒看到蘇林是如何出手的,就被一團黑色的霧氣迷了視線,眼前恍惚一片。
而完全被黑暗籠罩之前,帶着暖意的烏木沉香味籠罩了她全身。
餘菓菓再度睜眼的時候眼前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充滿血色的小院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鸾鳥鶴鳴,飛瀑橫流的仙山。
四周被漫天的粉色包圍,落英缤紛,香氣怡人,此情此景與她而來既熟悉又陌生,期間隔了太多年,可她卻沒有忘記。
她可以确定此處不是現實世界,應又是魇術的一種,這與她當年神魂未融之前,有人刻意令她陷入的夢境有些不同。
那些由‘謝無祭’造成的屍山血海她未曾親身經歷,而眼前的繁花仙山是她過去的記憶...
這絕不是蘇林這等元嬰修為能做到的!
“師姐——”桃林深處突來傳來一道空靈悠遠的熟悉喊聲,将餘菓菓的思緒全數打亂,“阿澤難得回來一次,你為何還不過來?”
“阿澤..?”她喃喃自語,這個稱呼她多久沒有聽過了?
餘菓菓勉力定了定心神,擡步往發聲的地方走去,她要看看着魇術背後的人到底要做什麽怪?
桃林深處,百年樹齡的桃樹下,玄衣黑發的少年雙手交疊枕于腦後,虛虛倚着粗壯的樹幹,高紮的馬尾傾瀉而下,鋪散在褐色的樹身。
‘戚澤’側眸看着餘菓菓的方向,容貌清俊,臉上帶着符合年齡的少年氣,看起來是那般年輕。
見餘菓菓停住腳步,他微微蹙眉,再度喚道:“師姐快過來呀,你在猶豫什麽?”
不對,很不對勁。
餘菓菓盯着那個‘戚澤’按兵不動,然而還不待她想通眼下的情形,就聽上空傳來一聲冷嗤,如同那人本尊一般冷若寒霜。
“哼,同樣的招數再用一次。”
是謝無祭的聲音。
原來剛才的溫暖柔軟的觸感不是她的錯覺,謝無祭在她被拉入魇術之前,确确實實擁住了她。
那謝無祭是在裏面,還是外面?這裏面的一切景象他又看到了多少...?
宛如仙山天宮的場景被人自天端由外而內撕開,無盡的永夜帶着勢不可擋的攻勢漫入魇術中。
眼前瞬息變幻,餘菓菓被一只透骨寒涼的大手拉扯出來。
一瞬間,聲止香息,口鼻間再次湧入濃郁的血腥味,蘇林藍衣染血,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中,臉色白得已近透明。
餘菓菓再次回到現實世界,仿佛魇術只存在了一息。
纖細的手腕被人緊緊攥着,痛感襲來,她擡眸,正對上青年難掩怒意的紅瞳。
謝無祭唇角微微向下緊抿,冷言道:“呵,你當真是不聽我的話。”
氣急之下,他竟連本尊這個自稱都不再用了。
餘菓菓心尖微顫,可她知道以第五嬛餘的身份她沒有辯解的立場,謝無祭只會當她不斷地替他惹麻煩。
可蘇林為何單單對她出手才是最匪夷所思的地方。
“尊上,是嬛餘的錯。”如實想着,餘菓菓果斷垂首認錯,“害得尊上同嬛餘一并陷入魇術中。”
“本尊何時說過?”青年驟然松開她,半身隐沒在樹影下。
“什、什麽?”餘菓菓微詫,謝無祭這話的意思是他沒有一起進入魇術?那麽他定是沒看到魇術內的一切...
想到這餘菓菓暗籲一口氣,不然她不知從何與他解釋魇術中出現的‘戚澤’是誰,她如何認識他...
為掩飾心虛,她将微閃的眸光投向血泊中的蘇林,攥緊指尖:“尊上,蘇林他背後那人需...”
“本尊明白,他死不了。”
涼月當空,謝無祭微微側身露出半張側臉,眉峰微微挑開一道凜冽的弧度,長指碾着指尖的幽影戒,“啧,明日還有戲未唱完呢。”
他剔了蘇林的魂,抹去他今夜的記憶。
蘇小楓的爹娘目睹他的真容,故同樣免不了剃魂,但總算保下一條命。
*
翌日一早,晨曦滲入窗縫時,帶入幾分冬的寒意。
外間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場雪,雪花晶瑩,落肩化水。
餘菓菓甫一離開房門,還沒來得及去隔壁敲門,就徑直遇上了謝星瞳。
與昨夜初見時不同,少年清隽的面上帶着揮之不去的郁色,兩人對視後,他趕忙道:“二丫道友出事了!”
說到這,謝星瞳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慶幸道:“幸虧昨夜我将你們帶回了我的院子安頓。”
餘菓菓:“?”
隔壁同時傳來推門聲,化回少年模樣的謝無祭淡淡望向兩人。
謝星瞳沒有多解釋,而是一左一右拉起他們往外院疾步而行。
若是眼神能殺人,他怕是被謝無祭捅成篩子了。
餘菓菓不由覺得此景有些好笑,總覺得謝無祭對上謝星瞳有些無奈,又有些牙癢癢,好在他還需要‘謝二狗’這個身份做掩飾,不然她得憂心謝星瞳的腦袋還在不在自己項上。
然而到了外院那座安排給平民修士的小院後,她的笑意凝固在唇邊。
初雪的日子慣來象征祥瑞,可這座院子卻被死氣彌漫。
滿地雪白的積雪被靈力向兩邊分開,露出其下幹涸的血漬,連帶着最下層的積雪都染上了暗紅色。
大敞的門後,是随處可見的殘臂斷肢,其中隐隐有幾張熟悉的面容。
一旁負責守院的沈家侍衛将頭垂得極低,顫聲禀報:“謝掌令,昨夜屬下發現之時,便去尋了蘇總管,可屬下找遍了內院也未曾找尋到,故拖延至今。”
謝星瞳望向院內凄涼的場景,眸中凝着冷意,久久不語。
餘菓菓以為他正要發作,卻聽耳畔傳來悠悠的一聲嘆息,“再次慶幸将你們帶回了內院,不然...”
“嗚嗚嗚,二狗道友差點成了謝死狗。”
餘菓菓注意到謝無祭倏然黑沉下來的面容,替謝星瞳捏了一把汗。
她看得出謝星瞳在意謝無祭,可他大可不必...這般作死!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