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擋八十四刀
84、擋八十四刀
謝無祭桎梏在她腕間的手勁很大, 餘菓菓的眉頭一瞬間蹙起,傷口灼燒的疼痛和他身上難以忽視的壓迫感令她近乎窒息。
那冰涼的指尖恍如冰淩,沁骨寒涼。
“尊、尊上。”餘菓菓擡頭望向近在咫尺的青年, 鼻尖滿是微苦的烏木沉香味, 她幾乎下意識地哀求了一聲,甚至忘記了幻化聲音,“疼, 好疼啊。”
不同于平日裏的清亮嗓音, 這聲嬌軟哀求令謝無祭眸光微凝, 攥着她的大手,手背青筋突起,驟然松開她。
他斂下紅眸,掩去其中的凝重,不發一言。
餘菓菓因難受眼角泛着些許水光, 待察覺自己未幻化聲音時,驚慌失措席卷了全身, 四肢僵硬。
“我...”她張嘴想說些什麽試圖掩蓋剛才的致命錯誤,卻發現青年倏而轉過身。
“本尊還以為你不怕疼呢。”謝無祭鳳眸微眯, 冷哼出聲,掌心魔氣化為一道柔和的靈力,覆在她血肉模糊的手腕間, 不過須臾就将傷口掩去。
月色下,纖細手腕光潔如昔,唯有破爛沾血的青色衣袖随風微微搖曳。
謝無祭一個魔族竟連藥修之道也有涉及, 而且剛才...若她沒看錯的話, 謝無祭所用的那是靈力。
大乘巅峰的高階魔族, 還是仙魔雙修, 這...根本不可能存在。
餘菓菓抿着唇,低低道:“多謝、尊上。”
謝無祭投來涼涼的目光,眉峰一挑,等着她的下文。
她張口說了個自己都覺得站不穩腳的理由,“我、方才晚間睡不着走迷了道,不知怎會遇上這兩人,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打我。”
“呵,你的意思...”謝無祭氣息一岔,唇角不可自抑地掀起,月華如水,青年的低聲的笑蠱惑萬分,“不是你主動惹上他們。”
餘菓菓被這抹笑晃了眼,暗念一聲美色誤人。
她咬牙垂首,因為心虛和慌亂,聲音越來越輕,幾乎甫出口就被夜風吹碎,“對,我沒有給尊上惹麻煩的意思。”
“嗤。”
他信了?
餘菓菓以餘光偷偷撇去,卻見青年已側轉身子,觑向蘇林二人的方向,玉質的指尖凝着深色如實質的魔氣。
謝無祭要殺了蘇林和蘇小楓!
她心道不好,并着步子上前,“尊上,不可殺他們!”
濃稠的魔氣一瞬間消退,謝無祭淡淡瞥了眼自己的指尖,不着痕跡地攏回袖中。
他擡眸凝着她輕嘲:“怎麽,是沒有死在他的手中,心底難受?”
“不是,尊上我覺得此地有蹊跷。”事到如今,餘菓菓除了不能說出她的目的,其他的事情沒有必要瞞着謝無祭,更何況也瞞不住。
“嗯。”謝無祭眼皮輕擡,雙手環胸倚着院中梧桐樹,“你可知他們是何人?”
餘菓菓看着這般的他,突然有一瞬間的恍然,似乎回到了過去的某一日。
她當即轉向蘇林兩人那處,眸中溫度驟降,望着二人交疊相握的手道:“略知一二,但我此刻覺得他們并若非沈家家主沈雲霁的人。”
因失血過多面色蒼白的蘇林聞言,擡眸看向他方才欲殺的少女,提着一口氣道:“蘇某乃沈家總管,怎可能為他人效力!”
“這位姑娘,蘇某與你無緣無仇,你憑何血口噴人?蘇某、蘇某即便是死也是家主的人”說完這番話,孫林嘔出一口淤血,面色更是白上幾分,直叫身旁扶着他的蘇小楓心疼至極,“林郎啊,嗚嗚嗚,怎麽辦,好多血,你別說話了...”
“妖市主、您突然來沈家這般開殺戒,可是魔族...”蘇林虛弱的眸光越過她,落在倚樹而立的謝無祭身上,只認出他明面上的另一重身份,顯然蘇林沒有聽到餘菓菓剛才那聲‘謝無祭’。
“憑何?”餘菓菓剛想指出疑點,卻聽謝無祭冷哼着打斷蘇林的話:“三百年前塗華城蘇家一事,那舊宅中的陣法皆為你所設,狐妖阿柚不過是你的傀儡。”
“你...”蘇林黑瞳緊縮,沾着血跡的面容看起來有些猙獰,妖市主萬分神秘,卻也不是多管閑事的人,他怎會知道?
他身旁的蘇小楓面無異色,也是知曉實情的。
餘菓菓心中對自己的猜測又多了幾分篤定,她不是狐妖阿柚的女兒,而是屋內那對中年夫婦的女兒!
一道勁風掃過院中唯一緊鎖的門扉,其上的符咒應聲掉落,門自外向內打開...
“小楓?是你嗎?”不知外間情況的中年夫妻試探着走出門來,顯露真容。
這是一對極為普通的夫婦,修為低下,容色普通,與妩媚的蘇小楓無一絲一毫相似之處,可她卻徑直向兩人撲了過去,急道:“爹,娘,你們快進去,別出來!”縱然蘇小楓過去從未見過謝無祭,可他身上無法抵抗的強大壓迫力令她心驚膽戰,身為半妖,狐族天性中對危險的敏銳度令她不能不正視謝無祭的恐怖。
就這一剎那,她錯過了蘇林眸中一閃而過的冷意及失措。
卻被緊緊盯着他的餘菓菓瞧了個正着,心咯噔一下,難道他們被囚一事與蘇林有關?亦或者就是為他所囚?
當初在塗華城那層僞裝已令她深覺自己看錯了人,不料那層怯懦皮下僞裝的樣子,其下還有一層?
刺密的寒意令她下意識看向謝無祭,後者眼神漠然,無波無瀾,難道此事他亦知曉得這般清楚嗎?她還以為...這般無關緊要的小事他不曾注意到。
蘇小楓娘親将久未曾見到的女兒攬入懷中,細細觀摩,眼角蓄淚,哀凄哽咽道:“小楓怎麽了?他們是誰?”待眸光轉向重傷倒地的蘇林時,頓時害怕地一縮,仿若見到惡鬼一般,口中不停地念叨着:“是他,就是他!”
蘇小楓父親亦情緒激動,望着滿身是血的蘇林露出暢快的笑意:“哈哈哈,蒼天有眼,讓這惡人得到報應了!”
蘇小楓怔楞在原地,她不敢置信的眸光在蘇林同自己父母之間徘徊,“爹,娘,你們在說設麽?這是林郎,是女兒所愛之人,他,他怎麽會是惡人呢?”
“什麽?!你同他...”蘇小楓娘親倒退兩步,努力緩過氣,尖銳道:“你怎能同他在一起呢?若非他将我與你爹囚困于此,你我母女何苦三百年見不到一面?”
情至深處,她攥着衣袖,簌簌落淚:“何至于隔着冷冰冰的門扉聊解相思之情?”
這一番聲淚俱下,言辭切切,令蘇小楓堅定的心微微動搖。
“林郎...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爹娘他們不是被家主關在此處嗎?”蘇小楓跌跌撞撞跑到蘇林身側,扯着他的衣袖,崩潰大哭,“你說話啊,說啊。”
“是我。”蘇林眸光漸冷,對她的哭泣無動于衷,事已至此她已無用。
兩個字滅掉了蘇小楓最後的念想。
她仿佛被人突然扼住脖頸,一下子失了聲音。
“你說什麽家主?是沈如晦嗎?”蘇小楓父親抓住了她話中的重點,沉下臉,問道:“你是在為他做事嗎?”
“爹跟你說,有機會就逃...千萬不要論落在他手中。”中年修士似乎想到了昏暗的過去,哀嘆道:“若非他為了控制蘇家,你又怎會被灌下妖丹,成為他控制蘇家人的利器。”
蘇小楓接連受驚,哽咽道:“爹...沈如晦他兩百年前就死了,現在沈家的家主是當初沈家的三少爺,沈雲霁。”
“三少爺?竟是三少爺!”她娘親止住哭泣,“三少爺可是個好人,若非他當年從塗華城将我與你爹救出被困的小院,娘也許再也見不到你一面。”
她這番話不僅令半妖蘇小楓難掩震驚,就連餘菓菓都不由陷入了當年的回憶中,她陡然想起當年大師兄獨自一人先行前往蘇家舊宅救下謝姐姐,這其中定是發生了許多變故,包括後來謝錦薇受辱一事。
而此時的謝無祭更像一個看客,暗紅色的衣袖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鳳眸微阖,長睫低垂,身上所有的凜冽仿佛一瞬間消融在皎皎月色中。
也正因為他在此處,蘇林才不敢輕舉妄動,只能任蘇小楓生身父母說出當年的事情。
“沈如晦意圖與聖宮合作,可他需要一個中間人...”
“加之塗華城得天獨厚的位置,當時如日中天的塗華城守蘇暮成了他的目标。”
“可是此人性狡,又膽小,斷不敢越過林州州牧做此等事,沈如晦便想到了利用狐族操控人心,而他...”蘇小楓父親的手指陡然指向蘇林,目露怨毒:“他蘇林找上了沈如晦,說他知道如何控制整個蘇家,助沈如晦與聖宮搭上線而不被外界察覺...”
“蘇林殺了蘇夫人,逼着蘇培盛将聖宮送來的狐妖阿柚迎回了蘇宅,可人與妖怎能誕下子嗣呢?”說到這裏,蘇小楓父親的情緒幾乎到達了頂點,手上青筋頓起,若非實力遠低于蘇林,他許是會直接撲上去殺了他。
“是他!向沈如晦授意,以我們在蘇家卧底還不夠,還要将我們年幼的女兒變成半狐妖充當那只狐妖的女兒,以此來博得聖宮的信任,換取控制妖族的方法,豢養妖寵為他沈如晦所用!”
“可笑的是...狐妖阿柚流轉于蘇暮、蘇培盛和蘇林父子之間,前二者都以為小楓是自己與狐妖生下的女兒...”
“就連那狐妖都為他欺瞞,以為小楓是她與蘇林的女兒。”
蘇小楓的父親轉向女兒,悲痛道:“小楓,你怎能愛上此等心思歹毒,城府極深的人。”
蘇小楓被事實真相擊垮,身形幾乎無法站穩,她不敢相信所有的苦難都來自于眼前這個佛口蛇心的愛人。
而這些事實加之餘菓菓心底的猜測逐漸拼湊出真相,怪不得當年謝無祭曾借鹿靈側面提醒了她沈家有妖寵一事,其實是為了不讓她卷入沈家肮髒的漩渦中?
那自他口中說出的,為沈雲霁效命又有幾分可信度?
命書所示,沈雲霁一生光風霁月,為修真界鞠躬盡瘁,他絕不可能是在背後推動蘇林做這些腌臜的事的人。
那麽這個将一衆人等玩弄于股掌之間,又在背後推動蘇林的人是誰呢?
他不但令蘇林博取了沈如晦和聖宮兩方面的信任,控制了整個蘇家,最後更是算到了蘇林會歸入了沈雲霁麾下,成了如今偌大個沈家位高權重的蘇總管。
那人太過可怕。
餘菓菓看向一旁驀然擡起眼皮與她對視的謝無祭,心下惘然,如無根的浮萍,陷入這方密網中,徘徊尋找答案。
她想,謝無祭的目的亦在此吧,不然以他的性子,擡擡手指便能殺的人,又怎能耐着性子聽他們絮絮叨叨這般久。
電光火石間,餘菓菓聯想到謝無祭想找的玉盤,難道蘇林背後之人的目的也在這?
所以現在蘇林仍留在沈家等待機會。
“啊——”
“蘇林,我要殺了你——”
餘菓菓心底一顫,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卻被移形換影至身邊的謝無祭扣緊腰肢,躍上一旁的梧桐樹,“別看。”
“噗嗤”一聲,劍入血肉的熟悉聲。
“不——小楓——”蘇小楓生身父母凄厲的喊叫聲。
那個凄苦半生,以為找到歸宿的少女睜着狐貍眼,倒入血泊之中。
蘇小楓逐漸渙散的瞳孔中映入那人毫無表情的面容和沾滿自己鮮血的靈劍,正印了那句話,求愛之人死不瞑目。
蘇林作惡的人只在乎自己的欲望,而代價卻要苦苦掙紮的無辜之人來償。
随着驟起的哭泣聲,餘菓菓眸光滞澀,不欺然與一雙血色鳳眸對上,他的眸中亦是涼薄一片,卻潛藏着一些她看不明白道不清的東西。
作者有話說: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