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擋八十三刀
83、擋八十三刀
日月交替, 夜色深重,濃稠夜色下的龍東府上空在最後一批平民修士落地後,沉入了一片寂靜。
中年修士引起的騷動在謝星瞳到來後, 被兵不血刃地解決, 驿點負責收取靈石的少年墊了墊手中看似輕飄飄的芥子囊,打着哈欠走在前頭。
他看向聚成一團的修士,原本耷拉的眼皮掀起, 勉強打起精神:“你們随我來, 我帶你們去住處安頓下。”
“這位道友辛苦了!”
“沈家真是大善人啊, 還提供休憩之所。”
衆人說着說着,便有修士朗聲誇道:“是啊,要我說當初謝家哪怕有沈家一半的善心也不會落得子喪族亡,滿門全滅的下場!”
“哎,不是說還有謝家人活着?”有人撞着說話那人的肩膀, 附耳低聲問:“你可小心着你的腦袋,萬一被他們聽到, 總歸不太好。”
另一人負着劍湊過來小聲搭了一嘴,“哎喲,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個道理你得明白。”雖是提點的話,但他這語調沒多少善意, 奚落更多一些。
最先說話的修士一聽,不停搖頭,“行了行了, 我不說了成不?”
“哈哈, 瞧你這膽子小的。”
衆人嬉嬉笑笑說成一團, 其實就是即将到來的好日子充滿了希冀, 他們這些人吶,哪個不是底層摸爬滾打的修士,誰的手上沒幾條人命?
弱肉強食,強者為尊的五州大陸慣是如此。
前頭領路的少年對此只是笑笑,帶着他們在占據了幾乎半個府的沈家大宅停下,親自同守衛說過話後,将他們從偏門迎進了前院最偏僻的院落。
此處本是準備給那些來沈家參與活動的世家宗門雜役弟子,臨時充當了這些平民修士的住所,裏頭大多為通鋪,十幾二十人擠作一屋,這味道...一言難盡。
領頭的少年嘴角挂着和善的笑意,立于院中沖着衆人簡單地交代了幾句話,拍了拍衣袖轉身離去。
一路急行,路過院門守衛時,他使了個眼色,後者微微點頭,他特地強調了名字:“蘇林蘇總管可有交代?我去尋他。”
守衛托着劍拱手回禮:“回宋掌令的話,總管交代了讓您回來後,去後院尋他。”
宋睚還是不放心,多說了一嘴:“嗯,我這就過去,裏面這些人你仔細着些,別讓人亂跑。”
沈家即便是最低等的守衛,都不曾低于築基,更何況是被派了特殊看管職責的他,足有金丹修為,“屬下定不會放任何人進出這個院子。”
宋睚這才放心離去。
......
方才和餘菓菓二人有龌龊的中年修士仍是腆着臉皮跟着一道回了沈家,此刻他看着角落裏空餘的床位,碩大的身子徑直躺了上去,直将身邊瘦弱的少年擠到另一邊,引來那人一聲叫罵。
他兇狠地瞪過去,築基修為頓現:“看什麽看?”
那人罵罵咧咧扭過身子,面向另一側入眠,他不是築基中期的對手。
瘦弱少年夾在二人中間艱難側卧,唯恐惹了其中任何一人。
外間傳來不知名的鳥雀聲,夜色愈深。
中年修士心中憋氣無法發作,本想着虐一虐身旁的瘦弱少年,但見他臉上的深紅胎記胃中一陣痙攣,暗唾一聲晦氣,遂作罷。
随着時間推進,此起彼伏的呼聲襲來,屋內用的低劣油燈,燈芯發出噼啪的聲響,燭影暗淡,桐油終于用盡,室內陷入一片昏暗。
中年修士昏昏欲睡,在即将進入夢想時,屋內震耳欲聾的呼嚕聲消失殆盡,眼前又是一片黑暗,巨大的恐懼令他吓得抖一個機靈,大聲叫嚷:“人呢?人呢?都死了嗎?!”
無人回應,就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
中年修士擡手掐火訣,可無論如何都沒有一絲火光顯現。
在底層摸爬滾打多年的他,雖不太聰慧,但急劇膨脹的危險感沖上他的心頭,發出刺密的警告。
安靜到幾乎失聰的感覺令他背脊起了一圈白毛汗,舉劍亂砍,崩潰大喊着:“哪來的蠅營狗茍之輩,還不給我滾出來!”
黑暗中那人聞此,唇角溢出寒涼的笑:“你在說自己?”
霎時,燈火通明,刺目的火光映入中年修士的眸中,還不待他緩過來,滿目便盈滿了血色,通鋪上,地上,窗戶的白绮上全數沾滿了鮮活熱騰的鮮血,到處都是殘肢。
“啊,啊,是你!!”中年修士很快就鎖定屋內唯一的活人,眼底蘊着尖銳涼薄的素衣少年,抱着灰撲撲的劍,倚在不遠處大開的門扉上,睇着他。
修長的指尖,一點暗芒,如絲如縷。
中年修士瞳孔緊縮:“原來你是魔族!!是你殺了所有人!”
“噓—”今日謝無祭格外有耐心,白玉的指節覆在唇角,惡劣地笑着:“本尊很久沒有親自動手了。”
可他的眼裏沒有絲毫笑意,黑沉沉的,如同寒涼不見底的深潭,眉峰緊緊皺起似乎在忍耐什麽。
中年修士被吓得直貼後牆,瞳孔劇烈顫動,身下腥臭萬分,黃白之物都被吓了出來。
少年挺直如松的身形流轉,不過一息,那只漂亮的手便掐着他粗糙的喉嚨,那好聽的語調宛若惡鬼低語:“你瞧,本尊可是特地将你救下來。”
“什、什麽?”中年修士瞳孔瞪如銅鈴,布滿血絲,如機械般轉了轉脖頸,發出嗬嗬嗬的怪聲:“救我?你救我什麽?難道,難道他們不是你殺的?”
謝無祭未曾理會他,冷沉的眸光落在他那雙黝黑的大手上,中年修士只見他動了動唇角,沉如清泉的嗓音如催命符:“方才,你用哪只手碰她的?”
“我,我沒有碰她!”中年修士頓時懂了,他是要為自己的妹妹出頭?可他根本沒有碰到那個少女,無妄之災何其哀哉?!
“哦。”少年壓根沒聽他在說什麽,語調輕盈,驟然松開他:“那就是兩只手。”
中年修士的身軀軟成一灘爛泥,還未倒地,眼睜睜看着自己一雙手逐漸融化,露出皮下紅肉,再露出經脈,最後是白骨。
中年修士感受不到痛意,他,他...眼前的魔族少年修為遠高于他所想!人皮骨心,他不過是在虐殺他。
思及此,他眸中的光亮一點一滴消退,直至灰蒙蒙的一片。
“啧,真是無趣。”突地,謝無祭清俊的眉峰微微皺起,失了逗殺的心思。
少年的身形在他逐漸迷蒙的眸光中抽長,那張俊美的面容倏然變幻,露出本來那張令天地失色的容顏,他立在那兒,宛如從潑墨山水畫中走出的人兒,妖異的血瞳,瑰色的唇瓣...
他一動,畫就活了。
走南闖北這些年,中年修士認出來了,無聲地動着嘴:“妖、妖市主。”
中年修士至死亦不知眼前人不止是世人熟知的妖市主,還是魔界那神秘的至尊。
火光暗了下去,青年的身影在他的視線中如影消失,原地只餘下那人冷淡的話語,漸行漸遠。
“不過,這蘇林倒是有幾分意思。”
“他背後的人不是沈雲霁,是誰呢?”
血泊裏缺了雙腿的瘦弱少年竟是動了動,青年的話語同樣落入他耳中,令其虛弱的胸腔幾不可見地震顫。
深夜的風鼓動門扉,發出哐哐哐的聲音,将夜晚的蟲鳴聲蓋過,透露出詭異之感。
院門口的守衛身姿挺立,聚精會神,陡然察覺一些不對勁,跑進院內。
眼前的一切,令他瞳孔皺縮,大開的門,殷紅的血成股流出,直淌到院內光潔的石磚上,沿着縫隙蜿蜒而下。
“不、不好了!”
*
沈家內院,各個院內皆設有長明燈,燈影幢幢。
謝星瞳在沈家的地位似乎不低,因着他的自來熟,方才将餘菓菓和謝無祭直接帶至沈家內院他自己的院內,分了兩間廂房。
過于熱情令餘菓菓心頭萦繞着怪異之感,婉拒的話語尚在嘴邊就聽謝星瞳補了一句,若随其他修士一起則需住外院睡通鋪。
餘菓菓當下就看向抱劍倚牆而立的素衣少年,搖了搖頭,這不如直接讓謝無祭在此大開殺戒更現實些,直接接受了謝星瞳的提議。
“嗯。”阖目假寐的謝無祭掀了掀眼皮,沒有持反駁意見。
“那兄長我們休息可好?”餘菓菓松了一口氣。
謝無祭未置一詞,修長的脖頸矜貴微颔,擡步入了她身側的廂房。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隔壁廂房的燈燭驟然熄滅。
餘菓菓同謝無祭在司餘殿相處這幾日,夜間從未見他離開內殿,感受着若有似無的魔氣,她不能斷定他是否在廂房內亦或者處于修煉入定的狀态。
油燈下,餘菓菓攤開掌心的細絨紙,看着上面一處模糊的地标和落款‘謝錦薇’陷入了糾結之中。
這是昨日她抱着衣裳入內殿更換時發現的密信,以水火不侵的細絨紙所寫,看得出她這條消息的鄭重。謝錦薇的意思很簡單,她調查下來沈雲霁很可能根本就沒離開龍東府,也許就關在沈家一衆人的眼皮底子下。
這确實出乎她的意料。
而謝無祭所需的玉盤亦在沈家出現,還有那個出現在龍東府,肖似她長相的神秘女子...
至于親手交給她衣物的雉烏究竟知道衣物中夾着這張紙條與否,亦是個未知數。
一切的答案似乎都在沈家,因而她必須去探,不然...
餘菓菓垂眸,抿唇收緊細絨紙,窺着內府與她聯系越來越淺薄的小鍋本體,再晚...她就等不了。
*
沈家內院的湖泊在夜色籠罩下,格外寂靜。
餘菓菓沿着蜿蜒而下的水堤,繞過蓄水的水車,穿過嶙峋的假山石洞,跨入一片陌生的院子。
門鎖緊閉,上貼符咒,似乎關押着什麽人。
餘菓菓眸光微閃,難道這麽容易就找對了地方?
她不敢放松警惕,剛跨出一步,就聽聞裏面傳來女子的驚呼,頓住了腳步。
“死鬼,你說是不是小楓來看我們了?”聲音帶着久別重逢的期盼之意。
男子聲音沉悶,“婆娘,你別急,我們在此處也出不去。”
“果然不是大師兄。”餘菓菓自嘲一笑,哪有那般容易就令她尋到了,她轉身欲走,至于裏面管的是誰與她無關,她不想淌沈家的渾水。
一雙繡着蕭蕭紅葉的繡鞋映入眼簾,向上看去,來人是一名瞧着二八年華的少女,面容妩媚,隐有熟悉感。
“你...”餘菓菓戒備地看向來人,她縱然不會很多術法,可收斂氣息的術法是此番下凡師父竈王爺再三教導過的,沈家斷斷沒人能識破。
除非...她本就要來這座小院。
果然,少女見到餘菓菓的反應亦是十分驚訝,狹長的眼尾上挑,滿是防備。
還不待餘菓菓先開口,她就擺出防禦的姿态,背部微微拱起,話中摻雜着寒意:“你是誰?”
餘菓菓不欲糾纏:“抱歉,我無意入此,只是夜間迷了路。”
“騙子!此地豈是随意能尋到的?”少女厲聲呵斥,動靜很大,屋內的人都聽到了她的聲音。
先前門後說話的女子拍了拍門,哭着喊道:“是你嗎小楓?你為什麽這麽久不來見娘?”
小楓,又是這個名字,餘菓菓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這張熟悉的臉漸漸同回憶中的某張未長開的小臉重合。
餘菓菓杏眼微張,叫出了她的名諱:“蘇小楓?”
過了三百年,那只半妖蘇小楓竟出現在沈家內院,看這架勢,她對此地十分熟悉,而且門後關着的很可能是她的父母。
她娘親不是當年那只被抓的狐妖阿柚嗎?可門口的女子聲音略顯滄桑,顯然不像能永葆青春的妖族應有的嗓音,而她爹蘇暮不是早就死了?
“你是誰!你果然不懷好意!”那廂蘇小楓見她認識自己,心中亦是思緒萬千,她根本不認識餘菓菓!
餘菓菓凝着她,左右兩人沒有利益糾葛,而且她不能離開謝無祭身邊太久,只得設法穩住她:“蘇小楓,你聽我說,我并無惡意,也對此處關押之人不感興趣。”
蘇小楓眼眶微紅,面容猙獰:“你還想騙我!”
纖長的指甲驟然泛紅,向餘菓菓撲了過來。
餘菓菓是仙靈之體,她的反應速度極快,避過一爪後,嘆息道:“我真的是誤入此地。”
她不懂攻擊術法,但蘇小楓又摸不到她,兩人在這不大的小院中僵持了約莫三刻鐘。
突然餘菓菓眼底劍光閃過,她心覺不妙,幾欲避過,下一瞬劍氣如虹練,整整七道,在她身側化為一道劍氣囚籠,将她困于劍陣中。
她身處其中,如水中飄搖的草荇,避無可避,只得擡手去擋那道最兇惡的劍氣。
與她糾纏的蘇小楓雙眸一亮,對着來人叫道:“林郎!”
劍氣劃破粗劣的衣裙,割破餘菓菓的肌膚,鮮血争相湧出,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凡間劍氣灼傷的痛楚。
餘菓菓避于劍陣後方,斂下眸,果然...已經快不行了嗎?她剩下的時間似乎不多了。
來人踏着劍影落下,泛着冷光的長劍橫亘在餘菓菓纖細的脖頸間,那人冷厲的嗓音在耳畔響起:“你是何人,所求為何?”
這聲音說不出多熟悉,但她猜到是誰了,擡眸看去,果然是那個當年跟在謝錦薇身後怯怯懦懦的藍衣少年,蘇暮的庶次子,蘇林。
他應與蘇小楓為同父異母的兄妹,可現下卻與蘇小楓舉止親密,甚至将她攬入懷中。
餘菓菓陷入了深思,她覺得有一張看不見的網籠在上方,暗處有一位看不見的獵手在獵捕她。所有的疑問幾乎擰成一團麻繩。
她不聰慧,卻也不笨,給她時間想一想總能想明白,可不是眼下。
蘇林比之以前所見,變得更為成熟,那股青澀沉澱下去,氣質亦變得冷沉。
他見在劍氣囚籠中泰然自若,垂眸不語的餘菓菓,眉心聚成一團,再度呵問:“不說是嗎?那你就沒必要活...”
後半句話蘇林還未說完,就被不知從何而來的強大魔氣貫破左臂,徑直釘在院中蕭牆,手中的劍也應聲掉落。
蘇小楓凄厲大喊:“林郎——”
有人踏着月色而來,墨發,紅瞳,雨後青山般清冷驚豔的容顏,以及繡着暗紋的紅色長袍,夜風習習,卷起華麗的邊角。
七道劍氣如脆弱的琉璃,在那人走近之時,湮滅不見。
“謝無祭。”
餘菓菓捏着汗濕手心,她也不知道為什麽竟敢叫他的名字,總之這一剎那看到謝無祭,心怦怦亂跳,腦袋裏盈滿了各種情緒。
他恢複了本體容貌,他在生氣。
謝無祭周身漫着刺骨的魔氣,冰涼的手掌捧起她的臉,修長的手指順着她的眉骨向下摩挲,直至停在下颌處,用力收緊。
“本尊是不是說過,不許你離開本尊身邊十丈之外?”
“你說的不是司餘殿嗎?現下又不在魔宮。”
餘菓菓下意識就将腹诽的話語說了出來,她的聲音又清又亮,杏眸中藏着月光,輕盈的鬓發軟軟地耷在臉頰兩邊,青色的裙擺也迎着風輕輕卷了起來,與他的暗紅色長袍交相纏繞。
說完她便後悔了。
透過她閃動的眸光,謝無祭唇角勾起,竟是笑了笑。
“本尊瞧着你也不甚在意幻境中那些族人的性命。”
他眼底沒有笑意,涼絲絲的。
“不然怎麽上趕着去尋死呢。”
修長有力的大手強硬地執起被餘菓菓掩在身後的細白小手,腕骨上被蘇林劍氣灼傷的地方,皮肉外翻,正絮絮流着血,分外猙獰。
作者有話說:
這章走劇情,如果看不懂出現的這些任務可以回到塗華妖禍那一卷,找一下人物對應一下。
我要開挖以前埋的劇情線了。
狗祭:老婆要氣死我QAQ怎麽辦想殺人
菓菓:完蛋,我怎麽覺得事情越來越糟了,被害慘了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