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擋八十一刀
81、擋八十一刀
“難怪小祭昨日來了本尊這處。”
“原來是她...回來了。”紅色的火光映着那人清冷如霜的面容, 随着細絨紙在指尖燃盡,淡淡的墨香混雜紙張燃燒的灰燼味道,他抖了抖指尖, 脆弱的灰燼順着指縫落入旁側的洗筆池中。
簌簌落下的灰燼上僅留下一枚火燒留痕的印記, 豔紅的印泥下依稀可見‘樓’字。
那人擡起眸,淡色的眸子落于窗外青蔥的樹林,他無法與她同享一個世界的氣候, 而這座寂靜的小院, 花草樹木, 屋舍擺件,萬千可見之物皆為虛物,由術法幻化而出。
院外是一道除施法者外,可進不可出的結界。
而他是這裏唯一的囚徒。
每一片樹葉幾乎都是落于同一個方向,長着同一個葉脈, 入目便為假。
他淡然收回目光,轉過身子, 微微撩起袖擺,落座于案幾後的寬椅中閉目入定, 如同過往的每一日。
不過一息,那雙霜白的眸子忽而睜開凝向某一處,長指曲頓, 憑空出現一張傳訊符。
“沈雲霁。”
那邊似乎在猶豫,頓了頓才道:“無上師叔?”
無上仙尊眉眼低沉,淡聲道:“她回來了。”
“您說的是...小師妹嗎?她...”沈雲霁的聲音随着情緒的變化微微上揚, 又像是想到了什麽, 逐漸低落:“她定是在他身邊。”
無上仙尊指尖一頓, 卻道:“她仍會護着你。”
“我看得出當初小師妹并非自願, 像是因何而不得不守在我身側。”沈雲霁似是看得通透,卻難掩失落,他對她的感情并不純粹,更多的是想将本屬于自己的東西奪回來。是什麽時候開始變的呢?許是少女化為一片光影,消失在他身前那一刻,又許是更早一些,這種滋味并不好受。
聽出沈雲霁對此并無強求之意,無上仙尊喟嘆道:“你啊...仍是一成不變。”
沈雲霁對此毫不辯駁,雖然他不知無上這番結論從何說起,在青雲宗之時二人交際并不深厚。
“罷了。”
“你只需記住,最重要的那片玉盤在你手中,萬不可交給小祭。”無上仙尊眉心深陷,指尖點着狼毫,提筆在一旁的細絨紙上寫着什麽,“等她将你救出去後,小祭他再也無法為難與你。”
“且不說玉盤在何處我亦不知曉,謝無祭若要硬闖沈家尋玉盤,我...身陷囹圄又如何攔得住。”傳訊符閃爍劇烈,傳來沈雲霁微微自嘲的聲音。
“如今沈家是蘇家兄弟守着?”無上仙尊手中狼毫微頓,似乎也在猶豫。“罷了,有她在,小祭不會失控。”
‘餘’字之後僅寫下一撇就暈開一灘墨花,空寂的屋內只剩下陣陣嘆息。
*
“以靈力磨墨都不會?”青年挽着袖擺,執着紅玉筆杆,輕輕睨着埋首苦幹的少女,語調微冷,藏着難以察覺的笑意。
“是嬛餘笨拙,我,我重新磨。”白皙的指尖沾墨,餘菓菓将手中的靈錠當成那人,斂着咬牙切齒的神情,一邊小心地将靈力灌入其中,待其色澤漸深,立刻停下傳輸靈力。
嗚,她怎知這世間還有磨墨這等難做的事?這靈墨着實難弄,靈力多了少了都會影響最終字的色澤,若是失手,又需重新換水來過。
這種事簡直既枯燥又難耐,而她已經足足做了五日未曾踏出司餘殿的大門,每日做着同樣的事。
謝無祭自那日後也沒有離開過司餘殿,兩人占着內殿與外殿,泾渭分明。
堂堂魔尊兼任妖市主,謝無祭竟沒有公務要忙嗎?
餘菓菓摸不清他的心思,想着他也許是想要敲打‘第五嬛餘’,同時明白有些事急不來,只得耐着性子在此處一遍遍‘磨墨’。
眼見着又廢了一硯墨,青年擱下筆,冷聲笑道:“啧,第五家嫡出的小姐竟如此蠢笨。”
雙手搭在扶手處,謝無祭身若無骨随意倚在寬大的椅內,長卷的睫羽微掀,慵懶疏散。
“尊、尊上。”餘菓菓心中氣郁,又不得不裝着第五嬛餘,杏眸如水如小鹿般怯懦,擡首看去,視線落在他光潔的下巴上,輕咬着唇冷靜道:“請尊上再稍待片刻,嬛餘再換一硯。”
黑眸落在她鼻尖不慎沾到的墨汁,指尖微微發癢,被他極力克制住,謝無祭偏過首,冷哼一聲。
餘菓菓氣息微岔,他這哪是瘋了,明顯是越來越惡劣了!
“砰——”一側被餘菓菓開了一條縫的窗子突然被一只通體漆黑的鳥雀撞開。
漆黑的身影徑直飛到書案前,脖間絨羽下的金色小牌随着它激動的動作上蹿下跳,火紅的腳杆徑直戳進了餘菓菓剛才倒進洗筆中的污水,将案面上雪白的宣紙做滿了它的即興創作,“百爪圖”。
“阿祭,渡渡鳥來啦!”見謝無祭沒有理自己,它還沖着他努了努鳥喙,“阿祭!阿祭!”
謝無祭的眸光倏然沉下,白皙的大手捏着它纖細的脖頸,輕輕提起來,“你最好給本尊一個不殺你的理由。”
“叽咕。”渡渡鳥頓時縮了縮鳥脖,從喉間發出一聲怪叫,“阿祭冷靜,冷靜!我是給你帶消息來的!”
謝無祭睇着它,周身帶着微微的郁氣,似乎在生氣?
得到這個認知的餘菓菓微愣,難不成如今他不願別人再喚他阿祭?
面對如今陰晴不定的小主子,渡渡鳥毫不懷疑他會真的扭斷自己的脖子,他撲棱着翅膀,欲逃離魔爪,一邊抛出自己得來的消息保住小命:“我在林州看到一名女子,同當年那個餘菓菓有九成相似呢!”自從當年被小主子騙來北魔後,它就此在魔宮住下,再也不必擔心陷入聖宮的威脅中。
像是擔心自己說話的力度不夠,渡渡鳥又道:“不對,是十分!十分!”
此話一出,餘菓菓下意識去看謝無祭,卻見青年捏着渡渡鳥脖子的手未動,面具後的神色看不清,似乎沒有什麽反應。
餘菓菓心顫,微揪,握着靈錠的手驀地松開,靈錠落入筆洗,墨水灑了出來。
還不待餘菓菓垂首收拾,熟悉的觸覺再度沾上她的肌膚,那人帶着寒意的指尖抵着她的下颌,迫使她看向自己。
“你認識她?”青年緊緊盯着她,似乎要從她臉上看出什麽來。
“不認識。”餘菓菓輕顫着指尖,維持鎮定:“嬛餘只是聽說過這個名諱,她似是三百年失蹤的無裘劍尊徒兒?”
但顯然今日謝無祭沒這般好說話,他不想放過她,“是嗎,那你可知‘餘菓菓’此人同本尊的關系?”
“不知...”感知到陌生的烏木沉香味,餘菓菓定了定心神,虛心求教:“尊上同‘餘菓菓’她...是何關系?”
謝無祭眸光認真,唇角微彎,笑意不達眼底:“她,是本尊的妻。”
“噗通”、“啪嗒”兩聲一齊響起。
餘菓菓手中的靈錠終是落入筆洗中,伴随着她不可抑制地心跳聲。
他說什麽...妻?
見他的眸光越來越冷,餘菓菓迅速斂下眸,裝做失誤的模樣,“抱、抱歉尊上,是嬛餘太過震驚,沒想到...”
“是沒想到本尊這般十惡不赦的人竟有妻,還是沒想到本尊還在找一個曾經背叛過自己的女子?”
他倏然向前俯身,這一低頭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微涼的黑眸凝着餘菓菓的眉眼,似要将她看透,絲絲縷縷的寒意滲入她的神魂。
謝無祭渾身像是蒙着一層陰翳,眼見着就要凝聚風暴,落下陣雨。
他字字句句皆往餘菓菓心上戳,下颌上的力道重了幾分,是謝無祭沒有控制住力量。
旁側嬌嫩的肌膚泛上淡淡的紅色,餘菓菓下意識因痛楚皺起眉,小聲道:“尊上誤會了。”
“我...”
她說得很輕,殿門外傳來的敲門聲蓋過了她的說話聲。
“進。”謝無祭陡然松開了手,面具後的臉色微微有些難堪,夾雜着被打斷的怒氣。
兩名身着勁裝的魔族青年并肩入內,行禮:“屬下茨渠(雉烏)見過尊上。”
謝無祭面覆陰影,睨着二人語氣不快:“何事?”若非急事,兩人不會輕易打擾他。
茨渠雉烏二人對視一眼,最終雉烏上前半步道:“啓禀尊上,一隊魔使在林州發現...”話未說完,他轉過臉看向屋內的‘外人’,有些猶豫。
謝無祭沒有再看餘菓菓,捏着眉心意簡言駭:“無事,繼續說。”
雉烏猶豫半瞬,收回眸光繼續道:“當年大祭司從古越族盜走的那枚玉盤有眉目了。”
“林州?在沈家?”謝無祭斂眸,屈指瞧着案面,神色清冷。
茨渠道:“十之八九,尊上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滅了沈家...?”
謝無祭低眉,似乎在考慮可行性。
餘菓菓心中激起波瀾,只一眼就認出了其中一人即是當年在巫山秘境中同他們有一面之緣的慕錦,沒想到他竟是魔族,難道那時候阿祭就...
“尊上不可,這樣太過大張旗鼓,容易再次失去玉盤的蹤影。”雉烏蹙着眉扯了扯茨渠,提出另一意見:“聽聞沈家近日在整個林州實行救濟平民百姓之舉,不若由屬下混入沈家先行探查?此法最為穩妥。”
半晌,帶着幽影戒的大手把玩着紅玉筆杆,謝無祭沒有立刻答複二人。
“你來。”紅玉筆杆忽而指向少女,餘菓菓再度對上青年的黑眸,他好脾氣地又說了一遍:“你來抉擇。”
餘菓菓眨了眨幹澀的眼睛,若無其事地擦掉指尖的墨汁。
她自是不願謝無祭再度陷入殺戮中,但後者明顯需要一段時間才能調查出結果...他會願意等嗎?
餘菓菓将自己心中所有的顧慮,加之自己的想法盡數說了出來。
謝無祭未語,把玩紅玉筆杆的手停滞不動,似乎在認真思考。
茨渠冷冷瞪了她一眼,倒是雉烏向她投來淡淡贊賞的眸光。
兩人自是聽說過那個出現在司餘殿的‘魔侍’。
“誠如你所言,這般做速度太慢。”謝無祭斜倚着靠背,眼梢含冷意,似笑非笑:“那麽第五家的大小姐,你要如何才能從本尊手中救下沈家的性命呢?”
“想來這個玉盤對尊上而言尤為重要。”餘菓菓抿了抿唇,低眉道:“如果尊上願意親自去,嬛餘亦願助一臂之力。”
謝無祭目光沉沉地睇着她:“你要本尊扮作普通人混入沈家?”
餘菓菓攤手,言辭懇切:“尊上乃當世最強者,這是最好的辦法。”
“呵。”
謝無祭還沒答應,一旁他的忠實擁護者,茨渠冷笑一聲:“你這女修真是異想天開,尊上怎會答...”
“好。”青年擱下筆杆,“一個月。”
茨渠:“......”臉好疼。
雉烏:“......”尊上被奪舍了?
随着青年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在少女纖細的身上,他俯下身,一字一句,帶着威脅道:“若是一個月你不能助本尊找到玉盤,就拿沈家滿門來換。”
“嬛餘定會竭盡所能。”餘菓菓信誓旦旦:“不過,尊上需換一個普通人的名諱。”不然謝無祭這個名字剛說出口就把人都吓跑了。
謝無祭難得露出不解的眸光,“雉烏。”
被提名的雉烏當即将所知盡數說了:“是,如這位姑娘所說,那些平民多出自村鎮,尊崇賴名好養活,其名諱多為...咳咳…諸如狗剩,春花之流。”
餘菓菓隔着面具都能感受到謝無祭的臉色十分難堪,她補了一句試圖安慰他:“尊上我陪您一起改名諱。”
青年冷哼:“那你說說,改成什麽?”
餘菓菓當初看的那些話本子可算派上了用場,對答如流:“謝二狗?”
謝無祭:“?”
餘菓菓又指了指自己:“第五嬛餘這四個字僅有餘姓普遍,我就叫餘二丫。”
呵,謝二狗和餘二丫,她是故意的。
“好。”青年黑眸微微轉暖,頂着房內另外兩人難以言喻的眼神淡聲應下。
名字剛定下,餘菓菓望着他面上所覆面具,猶豫道:“可若是那般,尊上便不能戴着面具,恐引人注意。”
見她得寸進尺,還想染讓謝無祭摘下面具,茨渠動了動嘴想要開口,一道傳訊符在雉烏之前打斷了他的說辭。
待茨渠看完,他的臉色驟變:“尊上不好了!”
“酒心老妖婆叛變了!妖市恐有變!”
“你現下可需回一趟邀月酒坊主持大局?”
“尊上?”等他絮絮叨叨說完,發現所有人包括渡渡鳥都盯着他,神色難耐...茨渠,你給你家尊上扒馬了阿喂!
餘菓菓垂首眼觀鼻觀心,恨不得将耳朵堵起來!
她沒聽見!她不知道!
“呵。”
修勻的大手緩緩覆上面具,“嗒”地一聲打開暗扣,謝無祭将面具摘了下來。
他本就未刻意掩飾這層身份,從頭到尾不過是在試探她。
作者有話說:
狗祭從頭到尾就刻意沒摘幽影戒~
謝二狗和餘二丫要去完成前面未完成的支線任務嚕【非常好玩!!】
【醋精狗祭限定返廠:情敵?沒事我擡擡手指就把他宰了!】
PS:QAQ明天周末,我努力多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