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擋八十刀
80、擋八十刀
宮殿位于魔宮西北角, 常年不見陽,陰暗潮濕,深夜的冷風透過半開的殿門灌入殿內, 浸骨寒涼。
“鹿靈。”餘菓菓緊了緊透冷的手掌, 對上她混沌的雙眸,沉着氣息道:“你可還清醒?若是能聽見我說話,你就停下來, 我與你好好說。”她強自鎮定下來, 鹿靈的狀态顯然不正常, 她不能偏信她的片面之詞。
無論是三日之前在妖市所見,還是今日在魔宮她所見到的謝無祭言行舉止皆無一處異常,怎麽可能瘋了呢...?
但那...異于常人的體溫和更冷清的性子,更像她在夢中見到的那個‘謝無祭’...
魔宮危機四伏,餘菓菓不能在此耽擱太久, 唯恐謝無祭等會突然回頭找她,失了第五嬛餘這個身份, 救出沈雲霁的謀劃又得重新來過...而她憂心只想早日完成回到他身邊。
不知鹿靈是否因為長期被囚于此受盡折磨,掙紮了片刻, 四肢又再次無力地軟了下去。
“鹿靈?”餘菓菓眉頭緊皺,鹿靈低垂着頭不再瘋言瘋語,仿佛昏死過去一般, 而外間的天際漸漸泛白,眼眸流轉,轉身欲離開。她不能在此耽擱下去了, 方才繞着魔宮大半圈已耗費多數時間, 來日方長, 只要鹿靈不死, 還有機會再問。
“砰——”就在這時,半掩着的殿門陡然被一股強大外力撞開,餘菓菓閃身避開,凜冽的靈力削去了半縷鬓發。
靈力...是人修?
随着劇烈的靈力波動,有人被扔了進來,重重砸在餘菓菓跟前,瞧着身形有些熟悉,她定睛一看,是将她引至此處的魔侍。
外間傳來一道女子的冷哼聲,“寒莢,我早就警告過你,不可再暗中害人!”
聽着熟悉的聲音,餘菓菓雙眸聚焦于那于黑暗中漸漸現身的女子,頓時失口道:“謝姐...”來人正是當年被關在天絕谷幻境,已經失去蹤影三百餘年的謝錦薇!
“謝魔使,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寒莢嘴角挂血,不停地向殿外緩緩走近之人磕頭求饒。
餘菓菓眸中驚疑不定,謝錦薇當年不是亦身處天絕谷幻境之中,難不成她在衆人進入幻境之前已脫身離開?可她又為何會出現在魔宮...
一身黑色綢衣的謝錦薇手執落靈笛,負手而立,凝着地上苦苦哀求的寒莢,目光寒涼,神色漠然,視線偏移,投向餘菓菓時,那雙冷淡的眸中略過一絲驚詫:“第五嬛餘?”
她走近兩步,“你不是尚在閉關,怎會…在魔宮?”
餘菓菓低眉垂眸,壓下腹內衆多疑慮,淡然回視:“謝道友,好久...不見。”同為四大世家謝家、第五家唯一的嫡女,二人此前定是見過的,現在還不是與她相認的時機。
這一聲好久不見包含了兩世的久違之意...此前她未曾想起,現下聽聞錦薇二字不免想起那人,雖前世之死是必然趨勢,可那人的所作所為始終在她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刺。
可這世的謝錦薇又全然與她不同,善良、堅韌,待她極為關心,是個惹人心憐的姐姐。
謝錦薇猛然想起方才她在宮內聽到的閑言碎語,反應過來:“從司餘殿裏出來的人族女修就是你?!”
此事沒有遮掩的必要,餘菓菓眸光澄澈,坦然承認:“是我。”
“你...第五道友,若是不嫌棄,請随我去住處詳談。”謝錦薇斂下眸中萬千思緒,她久違修真界故人,心中同樣百味陳雜,可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
餘菓菓亦有滿腹疑慮,可她最擔心的是若她初來魔宮便消失,謝無祭會起疑。
謝錦薇看出她心中的顧及,抿唇道:“尊上他此刻正在地宮,不會出現。”
“好,煩請謝道友帶路。”餘菓菓驚異于謝錦薇對謝無祭行蹤的了解,卻也知曉多說多錯的道理。
地上的寒莢早在兩人談話之時就停下了假哭,視線不着痕跡地兩人之間徘徊,眸中驚疑不定。
“那她,不能留了。”謝錦薇在魔族汲汲營營多年,自然不會忽視身側這枚毒刺,眼底寒涼一片,斷沒有給寒莢求饒的機會。
“呃啊——”寒莢意識到什麽,雙眸瞪大,求饒的話語卡在喉間,戛然而止。
餘菓菓目睹謝錦薇利落地割斷寒莢的喉管,再以火焚毀她的魔軀,未置一詞,而是望向謝錦薇以落靈笛為殺器,不忍問道:“謝...道友,你的靈劍呢?”
“斷了。”謝錦薇處理完所有的痕跡,冷然的眉峰動了動,淡淡道:“走吧。”
餘菓菓垂下眸光,緊随其身側,“好。”
“第五道友。”阖上殿門之際,謝錦薇偏首叫住她:“往後不要再來這座宮殿,不然尊上不會留下你的命。”
魔侍寒莢當時抱得心思就是要謝無祭殺了她!
餘菓菓餘光透過縫隙看向垂首一動不動的鹿靈,低低道了聲好。
二人并肩離去後,空寂無聲的大殿,如死屍般無力垂着透露的鹿靈緩緩擡起頭,蓬亂的發絲分開,那雙昔日妖豔的狐眼一瞬間清明,幹涸失色的唇瓣詭異地勾起:“第五嬛餘,第五家的人?”
“哈哈哈哈,真有意思。”
*
月閣,內寝。
“這麽說你是為了調查三百年前各大宗門世家弟子失蹤一事才求了妖市主送你魔宮?”謝錦薇沏了一杯熱茶遞給羅漢榻另一側的餘菓菓,語義不詳。
“正是,我想找到族中失蹤的弟子。”餘菓菓雙手捧過熱茶,小口啜飲,“謝謝。”
謝錦薇放下茶壺,手撫着壺身上的紋路,淡淡道:“那你今日便可離去,不必找了。”
餘菓菓捧着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愕然道:“謝道友此話何意?”
“因為你找不到他們的。”她緩緩坐下身,熱氣氤氲,模糊了視線,女子的聲音清冷而迷惘:“不是所有人一夕之間失蹤,而是...整座幻境突兀地消失了。”
“幻境消失?”
餘菓菓聲音一滞,能讓一座幻境憑空消失的人,非凡力能做到的,即便是九天之上,也僅有師父和太陰星君有這個實力,但斷不可能是他們。那還有誰呢?難不成是...上清仙君。
可他已失蹤三千餘年,師父、司命他們對他絕口不提,化身小鍋精的幾千年加上她成靈這些年,亦未曾聽聞一分一毫關于他的消息。
“是,那時我方脫離險境,親眼見到幻境的入口自我面前消失。”這廂餘菓菓還未曾想明白,謝錦薇的下一句話令她的心頓時提了起來,“幻境消失後,驀然出現的是...無上仙尊與滿身是血的尊上。”
“滿身是血?他怎麽...”餘菓菓幾乎瞬間脫了力,身子向後倚落榻間,當時的謝無祭究竟經歷了什麽才會滿身是傷...
身為女人的直覺,謝錦薇當即意識到了什麽,擡眸冷冷道:“你不會對尊上有什麽想法吧。”
餘菓菓斂下眸,笑道:“怎會,仙魔殊途,我一心所為皆是大道。”據當時她所知的消息,謝錦薇應當和謝無祭是兄妹關系,至于其中應該還牽扯了一些其他的。
這也正是她所奇怪的地方,為何謝錦薇會在魔宮供職,成了魔使。
“我勸你收了那心,尊上絕不是你可肖想的人。”謝錦薇狐疑地看了她兩眼,抿了抿唇又道:“若你不想第五家同謝家一般全數被滅。”
提到謝家時,謝錦薇的眸光閃動,似怒非怨,目光複雜。
餘菓菓不欲與她再談論這個問題,一旦牽扯到謝無祭,她恐...自己露出馬腳,暴露了身份,至于當年謝無祭身上到底發生了,她往後可徐徐窺探,只要現在的他無事便可。她想了想,問她:“說到謝家,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真的是魔尊他殺了...”
這下換謝錦薇沉默不語,她手中端着茶盞,感受着杯中的水溫漸漸涼下去,才啞着嗓音道:“是他殺的,但謝家咎由自取,所有人都是劊子手。”修長的指尖微微收緊,指骨泛白,指尖聚血,一紅一白,泾渭分明。
謝錦薇松了手,語調低緩,緩而慢地道來:“兄...尊上替我蒙受了近幾十年的不白之冤,我才是那個該死的人。”可他卻留下了她的命,誠然其中有雉烏的相求之意,更多的僅僅是為了幼時無知的她曾對他表露的善意。
“謝家做了什麽?”餘菓菓怔住,她想過很多種可能,卻沒想到是這個結果。
謝錦薇卻沒有再回答,而是鄭重地警告她:“第五道友,事關飛升之秘,看在我二人曾同為世家嫡女的份上,我勸你不要再追問下去,知道太多,對你,對第五家都沒有好處。”
“你既是為了三百年前天絕谷幻境消失一事而來,答案我也給你了,早日離開吧。”見餘菓菓皺眉深思的模樣,謝錦薇的眸光倏然變得犀利萬分,仿佛要透過她看穿什麽,“難道你還有別的目的?”
看着經歷了萬事,與過往一樣善良卻又處處不同的謝錦薇,餘菓菓抛開初見時的惘然,眸光流轉,突然起身,鄭重地行了一禮:“謝道友,實不相瞞,嬛餘确還為了另一人而來。”
“原來你亦未對我放下戒心,有所隐瞞。”謝錦薇坐直了身子,聲音愈加冷然:“何人?”
“謝道友,此人同你有些關系。”餘菓菓想起三百多年前在塗華發生的那件事,将本毫無相關的兩人綁在一起,現在想來謝允當時定有圖謀,可但是的她根本未曾在意過,“青雲宗代任宗主,沈家家主,踏霖仙尊。”
“果然是他。”謝錦薇眸中閃過了然的眼色,冷嘲道:“是仙盟的人委托你的?”
餘菓菓含糊其辭,沒有正面回答。
“想來也是,現在蓬萊島避世不出,仙盟群龍無首,他們是該急了。”謝錦薇話中的嘲意更甚,“此事我可助你,我亦在查他被關在何處,已有了些眉目,此番将他救出,也算還他當年所受不白之冤。”
“謝道友,多謝。”餘菓菓不甚明了兩人之間又發生了,但是謝錦薇留在魔宮多日,她肯助她,在她計劃之外,卻能令她事半功倍。
早日彌補渡劫所出的差錯,往後她與他,橋歸橋路歸路,再無糾葛。
“行了,時辰不早了。”晨曦透過虛掩的窗映入內寝,時至日出,謝錦薇坐起身子走向門後,側眸冷凝道:“需要我送你回司餘殿嗎?”
“多謝好意,我認路,可自行...”
“嗤,也對,你不是她。”謝錦薇冷笑着打斷了她的話,又恢複了初見時生人莫近的樣子,打開了門,示意她離開。
這個她令餘菓菓的心一動,下意識頓住腳步,對上她平靜的眸光,低聲問:“這個她,是謝道友的...?”
“我的摯友,她...”謝錦薇猛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太久未見到修真界之人,竟同往日不過幾面之緣的第五嬛餘說了這般多的話,态度冷應道:“你與她無一絲相似之處,行了,你走吧。”
在餘菓菓與她擦肩而過之時,謝錦薇凝着她鬓邊的發絲,忍不住再度道:“第五道友,最後再勸你一次。”
“我不知你同妖市主達成了何種共識,尊上雖不至于同外界傳得那般嗜殺如命,近身必死。”
“但你若真存了那份心思,他真的會殺了你。”
門扉在二人之間緩緩阖上。
“我知道了,謝謝。”
回司餘殿的路上,羲和溫暖的日光落在白皙柔美的面上,她的視線上揚,凝着初升的太陽怔然出神。
入目之所及,陽光終會吞噬黑暗,而那些于混沌黑暗中無解的謎團也終會揭開。
來到魔界不足一日,她已經多次抑制不住自己去想當年那個縱然清冷卻偶爾會展露笑顏的少年,這些年究竟經歷了什麽?
謝錦薇所說的滿身是血,四個字牢牢釘在心尖,直撕扯地鮮血淋漓。當時沒有她擋在他身前,謝無祭該多疼...
逆命而行,她究竟能不能做到?
雙眸暫阖,暖和的日光落在身上,餘菓菓感受不到一絲暖意。
*
“去哪兒了?”
餘菓菓甫一推開司餘殿的門,就被一道勁風掃至一側。
緊接着,那人冰冷有力的大掌緊緊掐着她的咽喉抵在門上,一字一頓,冷意侵入骨髓,直沖天靈。
她的雙眸不期然落入一雙聚着洶湧怒意的黑眸,那人眸光深邃如潭,将她困縛于原地,無可抵抗。
謝無祭露在面具之外的棱角冷冽成鋒,淡色的唇角幾乎抿成一條直線,死死掐着她的那只手青筋突起,眸中神色瞬息萬變,血色翻湧上來,似有恨意湧上,仿佛失了控一般。
餘菓菓雙眸瞪大,瞳孔擴張,強烈的窒息感令她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淚光,視線漸漸模糊。
溫和柔軟的小手搭在他冰冷的腕間,她勉力道:“尊,尊上...”
那人身側失控的魔氣皆化為一只只振翅的黑羽蝶,如同三百年前那般,震地她耳膜生疼,“疼、好疼。”
許是這個‘疼’字令他松開了手。
血色褪去,黑羽蝶隐沒,謝無祭眸中恢複平靜,瞬間松開了手,袖袍一揮,退離她身邊,背過身去。
餘菓菓的身子貼着殿門失力墜地,她緩緩眨了眨睫羽,凝着他的背影,輕喚:“尊上?”
剛才那一剎那,若她沒有看錯,謝無祭是真的...想殺了她。
謝無祭疾步走着闊床那處,方才勒住餘菓菓的那手隐于寬大的袖袍之下,正劇烈地抖動着,一道道口子無聲地出現,鮮血順着指骨一點點落于榻前的長絨地毯上。
他剛才,差點殺了她。
在地宮,那人冷清的話,猶在耳側,‘你終會失控,遲早有一日她會再次死于你手。’
謝無祭周身的氣息未平複,大殿內落針可聞,厚重的窗簾将外面正烈的日頭擋得嚴嚴實實。
殿內殿外,仿若兩地。
“尊上,您...”餘菓菓已經平複了心情,她撐着殿門起身,踏着虛浮的步子,一點點靠近他,眸中的憂思幾乎滿溢而出。
可那人看不到。
多枝燈未燃,僅有角落幾盞長明燈,殿內一片昏暗。
在謝無祭轉身的剎那,餘菓菓低眉順目地與他隔着一丈的距離,小心地藏好所有的情緒,進退有度。
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可那纖細的脖頸處已顯現一大片紅得發紫的淤痕,幾乎令他控制不住周身的魔氣。
闊床離地約有兩階臺階的高度,加之謝無祭身量幾近六尺,冷沉的影子落在她身上,躁動的魔氣亦影響着她的情緒。
“往後沒有本尊的允許,你不得離開司餘殿十丈之外。”
“否則...”
過了幾息,那人的話語自她頭頂傳來,後面的話未說下去,語調低沉冷淡,不見絲毫暖意。
“嬛餘省得。”餘菓菓平靜地躬身行禮,“請尊上再給嬛餘一次機會。”
“不要...殺我。”為表決心,餘菓菓俯身向下跪去。
裙裾方動,強橫的魔氣便死死地抵在她膝間,令她無法下跪,“尊上?”
“本尊有讓你跪嗎?”謝無祭突地俯下身,低于常溫的長指挑着餘菓菓的下颌,迫使她擡起頭,露出微紅的杏眼。
謝無祭眸中映着跳躍的燭火,眉心緩緩凝痕,“若想活命,你乖些。”
“謹聽尊上命令。”餘菓菓汗濕的掌心微微蜷起,沉吟數息,仿佛多出幾分底氣。
作者有話說:
這這這是必須要經歷的步驟QAQ我是親媽
小鍋心疼!她這次就是為狗祭而來!信我,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