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 難受
17 難受
◎這是我們兩個的秘密◎
看見元祈被帶走,立馬也跟了上去的時随安停住了腳步,他愣了半響,随後在兩人快注意到他的時候,飛快往旁邊跑,躲在了牆角處。
他聽見元祈在問:“為什麽?”
“好多幼兒園的小朋友都說時随安是個壞孩子,壞到爸爸都不想要他了,才把他送到我們這的。”
時随安聽了這句話,不由自主攥緊小拳頭,眼裏閃過一絲兇狠的惡意和微不可查的委屈。
他想大聲解釋,他不是壞孩子,也沒別爸爸抛棄,但沒人會信他。
元祈問:“他們怎麽知道時随安是個壞孩子?”
趙小馳想了想,說:“是他們家裏人告訴他們的,這幾天村裏很多人都說時随安的家人不要他了,只有壞孩子才會被抛棄。”
“大家說時随安是個壞孩子,那你見過他幹壞事嗎?”
趙小馳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
“還是說你見過他偷別人東西、打其他的小朋友?”趙小馳又搖了搖頭。
“那不就是了,時随安什麽壞事也沒幹,我覺得他不是壞孩子。”
趙小馳急了,“可是,可是村裏的人都是這麽說的呀。”
元祈耐心地等他說完後,才搖了搖頭,問:“難道村裏的人見過時随安的大人?或者親眼見到過時随安幹壞事?”
趙小馳撓了撓頭,說:“應該沒見過。”
“那不就對了,村裏的人都沒見過,說出來的話怎麽能随便相信呢。”
“時随安一直和我們玩,這段時間的相處能讓我們知道時随安他不壞,他前幾天不是還幫助了我們嗎?所以我們不能因為別人的話而随意懷疑自己的朋友,知道嗎?”
趙小馳似懂非懂,老實點頭道:“知道了,老大。”
元祈瞧他那樣子就知道他其實還沒完全懂,無奈地嘆了口氣,狠狠揉了把趙小馳的頭發,“也千萬不要在時随安面前說被抛棄的話,他會很傷心的。”
趙小馳随老大蹂躏自己的頭發,乖巧應道:“哦。”
等兩人走遠後,時随安才從牆角裏出來,他的手掌早已經被指甲摳紅了一大片,留下一串彎彎的、極深的月牙。
早上被所有小朋友排擠的時候他沒哭,此刻卻有一種想流淚的沖動。
當所有人都說他是壞孩子的時候,只有元祈願意相信他,會在意他的感受。
這世界上再也沒有比元祈更好的朋友了。
于是,元祈莫名發現,從中午開始,時随安黏他黏得愈發緊了,由小黏糕成功進化成了加強款黏糕。
元祈:“???”
發生了什麽,滿頭問號。
——
這樣的生活不緊不慢地過着,村裏關于時随安的謠言一直沒有停過,每個人說法都不一,但無一例外都是不好的言論。
幼兒園的小朋友受家裏人言論的影響,重新孤立起了時随安,除了元祈他們四個人,時随安再沒有更多的朋友。
時随安卻好似沒有被影響到,一有機會便跟在元祈身後,像一條乖巧的小尾巴。
只有時随安自己知道,在無數個漆黑的夜裏,他望着天花板,想着那些說他壞話的人,迷茫到經常睡不着覺。
他年紀還太小,至今都不懂,為什麽他沒做錯任何事,卻有那麽多人對他飽含着惡意。
他來到這個地方已經一個多月了,爸爸從來沒打過電話過來。
時随安安慰自己,爸爸一定是太忙了,大人都很忙的。
楊震國這段時間經常不見人影,他總能在房間裏面聽到李許芳在抱怨,說楊震國現在賭錢已經賭瘋了。
時随安不知道什麽是賭錢,但一聽肯定就知道這不是一個很好的詞彙。
他現在每天最開心的,就是上學的時候,因為在學校,他可以遇見元祈。
元祈經常給他帶糖吃,喜歡摸他的頭頂,對他溫柔地笑。
他真的很喜歡元祈。
楊震國不經常回家了,時随安其實是開心的,他讨厭楊震國,也不喜歡李許芳。
李許芳雖然喜歡罵人,但最起碼不會動手。
時随安想,如果楊震國能一直不回來就好了。
但上天卻總不喜歡滿足他的願望,哪怕他的願望再小不過,也不願意去幫他實現。
幾天後的某個下午,楊震國回來了,還帶着一身濃厚的酒氣。
隔着老遠的距離,時随安就聽見了對方的大嗓門,“你個臭婆娘,少管我!勞資愛咋樣就咋樣!”
然後便是李許芳尖銳地哭叫聲,“老天怎麽不收你這個敗家的王八蛋啊!我的錢啊!那麽多錢!全被你賭光了啊!”
“哭什麽哭!輸錢只是一時的,我很快就會再賺回來了,女人就是頭發長見識短,你懂個屁!”
“我今天就要和你拼了!你怎麽不死在賭場裏面啊!”
凄厲的哭鬧聲和粗犷的叫罵聲交雜在一起,沖擊着人的耳膜,帶來濃厚的壓抑感。
時随安死死抓着自己的書包帶子,他十分抵觸這種氛圍,就好像一塊巨石壓在人的心口上,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想要逃離這裏。
可轉身後,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發現自己根本無處可去。
這裏不是他從小到大成長的地方……
——除了楊震國家,他無處可去。
時随安就這樣呆呆地站立在屋外,站了很久,久到天色漸暗,屋裏的動靜漸漸小了下來,他才動作遲緩地朝着裏面走去。
屋內早已變得一片狼藉,在大廳沒看見楊震國的身影,只有睡房裏傳來厚重的鼾聲。
李許芳右臉頂着一個大巴掌印,正疼得呲牙咧嘴,一邊摸着自己的臉一邊清掃地上被摔碎的家具。
見時随安開門進來了,她只是冷漠地朝那看了一眼,便繼續幹自己的事情,半分不過問時随安幹什麽去了,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這不在她的範疇之內。
時随安早就習慣了,他默默走向自己小房間,知道自己今晚可能又沒有晚飯吃了,畢竟李許芳看上去可不像是有心情做飯的樣子。
五歲的小孩正在長身體的階段,食物在肚子裏消耗快,時随安很餓,肚子不斷發出抗議的聲音。
但時随安好似半分也察覺不到,背着自己的小書包安靜地走進房間裏,意外發現房門是半敞開的。
時随安的心中多了一絲不祥的預感,他小心地推開門,驚起空氣中一片細小的塵埃,大廳處的光從門打開的縫隙裏透了進去,照亮了此刻屋裏的模樣,也讓他的心涼了半載。
他的房間裏,所有東西都被翻得亂糟糟的,七零八落散落在每一處角落,一看便是被人翻過。
時随安只覺得自己如墜冰窖,渾身都在不停顫抖着,他慌忙将房門關緊,在一片黑暗中朝着自己的床奔去,将手探入到早已亂成一團的被褥當中。
沒有……沒有……
他媽媽送給他的小熊挂件……
不見了……
時随安霎時眼眶通紅,他死死咬着牙,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哭意。
他不停告訴自己,要冷靜,一定要冷靜,肯定是落在房間角落裏的某一個地方了。
他站起身,艱難打開了燈,在一片昏黃的燈光中用小手不停搜索,找得仔細。
可每一處地方都找了,沒有,都沒有。
時随安眼眶愈發通紅,就在快要忍不住絕望哭出來的時候,床腳下背靠着房門那塊地方一絲亮光一閃而過。
時随安忍不住屏息一步一步朝那走近,一串小小的小熊挂件靜靜躺在那裏。
時随安忙把它撿起來,将它貼在自己心髒的地方。
找到了,媽媽送的挂件,沒丢。
——
也許是因為挂件太小,加上楊震國又喝醉了,看什麽東西都是迷迷瞪瞪并不清晰,才得以讓小熊挂件不被搶走。
時随安慶幸的同時,卻也不再放心把媽媽送的東西留在房間裏。
于是,他珍貴地把挂件放在了書包最底下,并拿了很多東西壓在它上面,這才稍顯放心。
第二天早上,楊震國和李許芳都還沒醒,沒人給他準備早飯。
時随安摸了摸自己饑腸辘辘的肚子,在四周找了半天,沒找到什麽吃的,校車馬上就要來了,他抿了抿唇,拍了拍自己身後的小書包,像是給自己打氣一般,他挺直腰板,朝大馬路走去。
在人群裏,他第一眼就找到了元祈,時随安露出開心的笑容,走過去拉着元祈的手,輕微向下扯。
從上次過後,他便喜歡上了這個動作,他喜歡牽元祈的手,軟軟的,觸感很好。
元祈被牽習慣了,不用回頭都知道是時随安,兩人的手一直拉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兩個人關系很好。
趙小馳不滿地咬了咬牙,羨慕地望着這一幕,感到十分心酸,果然,時随安就是來和他搶老大寵愛的,嗚~
這麽大了還要手牽手一起走,羞羞羞!
當然,是時随安羞,老大才不羞呢。
元祈并不知道趙小馳的雙标行為,他牽着像塊小黏糕一樣的時随安上了校車,兩人手還牽着,時随安看起來沒有任何想要松手的念頭,元祈便幹脆和時随安坐在了最後一排。
校車的最後一排有好幾個座位連在一起,元祈坐在靠窗的位置,唯一一個挨着他的座位被時随安占了,趙小馳只能兇巴巴瞪一眼時随安,然後委屈巴巴坐在時随安旁邊。
時随安不搭理他,把書包放在自己腿上,動作小心,透着珍視。
元祈好奇地望過去。
時随安朝他看了過來,兩人四目相對,時随安想了想,把腦袋湊到元祈耳邊,像說一個小秘密一般,聲音很小,“今天我把一個很重要的東西裝到書包裏了。”
他頓了頓,說:“只告訴你一個人。”
元祈沒忍住笑了,小孩子之間分享獨有的小秘密之類的,簡直不要太可愛。
他點頭應道:“好,這是我們兩個才知道的小秘密。”
時随安嚴肅地點了點頭,“嗯,我們兩個的,小秘密。”
趙小馳見他們說着悄悄話,心裏更不是滋味了。
有什麽了不起的,哼,他不羨慕,他相信他才是老大最好的朋友。
萱萱正和小牛聊着天,偏着頭餘光掃向趙小馳,驚奇道:“趙小馳,你臉色好黑呀,一臉的不開心。”
趙小馳梗着脖子否認,“才沒有!你看錯了!”
萱萱叉着腰,可愛的小辮子一晃一晃的,“我沒看錯!”
那邊吵吵鬧鬧,元祈這邊倒是安靜了下來。
時随安勾着元祈的小拇指玩,另一只手悄悄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可能是昨晚和早上都沒吃東西,他總覺得肚子酸酸的,很難受。
幼兒園上午依舊是玩游戲,班上的同學幾人分成一組玩接力跑,速度最快的那一組獲勝。
輪到時随安接力的時候,他跑到一半,人暈了過去,把一群小朋友和幼兒園的老師吓得夠嗆。
幾個老師慌慌忙忙把時随安送去小診所,這一送,時随安就一整天都沒再回到幼兒園。
聽老師說,時随安因為低血糖,營養不足,考慮到這方面的原因,已經把人送回家休息一天了。
元祈點頭,表示知道了。
只是……
他看了眼時随安的位置,對方的書包還在這呢。
早上的時候,他記得時随安說過,他書包裏裝着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元祈撐着下巴,想,既然重要,那他放學後幹脆去幫忙送一下吧。
于是,放學後,元祈背着兩個小書包,迎着一堆大人小孩善意的打量目光,面不改色朝着楊震國家的方向趕去。
楊震國兩口子因為平日裏好吃懶做,住的地方也不講究,髒兮兮的牆面和破爛的牆體,遠遠望去,還以為是一座廢棄了的房屋。
元祈敲了敲門,很久都沒人回應。
他等了一會兒,再敲了幾下。
有道不耐煩的聲音響起,“誰啊。”
楊震國煩躁地推開門,沒見着人,還以為是自己幻聽了,當即就想把門一關。
然後就聽見底下傳來聲音,“楊叔叔,我在這。”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把楊震國吓一跳,他往後退了好幾小步,才低頭一看,這才看見元祈。
元祈一臉木然:“……”還我前世一米八幾的大高個身高。
“我是來找時随安的,我給他送書包。”他把背上的兩個書包露出來,示意楊震國看。
楊震國對此不感興趣,随意指了指某個方向,滿不在意道:“他住那,你自己去送吧,我睡覺去了。”
然後頂着一身殘存的酒氣晃晃悠悠回房了。
元祈走到楊震國指的那個房間的門前,輕輕敲了敲門,“時随安,你在裏面嗎?”
裏頭沒動靜,元祈用了點力,發現門沒關緊,自動打開了。
而他要找的人,正躺在床上,眉頭緊皺,很難受。
作者有話說:
今日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