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 禮物
18 禮物
◎他不想當乖小孩了◎
“時随安?”元祈皺眉,心下有些擔憂,腳步一邁,往床那邊靠近。
時随安應該是聽到了他的聲音,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胃還是不怎麽舒服,回來後躺在床上,捂着肚子迷迷糊糊居然睡着了。
楊震國和李許芳是不會管他的,他只能自己慢慢緩解這份難受。
如今聽到了元祈的聲音,他還以為是自己睡太久産生了幻覺,直到元祈的手摸上了他的臉,他才輕輕眨了兩下眼,多了一絲真切感。
“你的胃還難受嗎?”他恍惚中聽見元祈問。
“元祈……”時随安還沒緩過神,動作下意識遵從自己內心想法,往元祈那邊靠,用右臉在元祈手上蹭了蹭,帶着點撒嬌,白嫩的小臉上還帶着一絲剛醒來的紅暈,像一只軟軟的小動物。
“元祈,我肚子難受。”他依戀地抓着元祈的衣角,無意識撒着嬌。
元祈的心一軟,揉了揉他的發頂,帶着安慰,問:“你有吃點什麽墊肚子嗎?”
時随安的腦袋往旁邊歪了歪,不動聲色繼續朝着元祈的方向挪動,一點一點靠近,還不忘乖巧回答元祈的話,“老師給我買了粥,我喝了。”
他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元祈,重點強調了最後三個字,眼裏明晃晃寫了三個字:求誇獎。
這是平常的時随安絕不會表現出來的直白。
要不是時機不對,元祈都快笑出來了,這樣的時随安,還怪可愛的。
他如願說道:“很不錯,時随安小朋友真乖。”
時随安心滿意足地重新垂下了頭。
在時随安悄悄的挪動之下,此刻兩個孩子之間的距離已經很近了,元祈站在床邊,時随安便将腦袋貼在他的腰側。
小孩貼在他身旁,模樣很乖,很安靜,一只手卻還在無意識捂着自己的肚子。
元祈想了想,幹脆在床邊坐了下來,将時随安往自己這邊扯得更近了些,“我給你揉揉肚子,你看能不能舒服一點。”
時随安聞言,半分也不掙紮地主動掀開了衣服,露出了自己柔軟的肚皮。
他不喜歡別人碰他,但如果那個人是元祈的話,就沒關系。
元祈是他在這世界上最好最好的朋友,他喜歡和元祈呆在一起,所以元祈是特殊的。
時随安在心裏鄭重其事地想道。
元祈可不知道面前這小朋友的小心思,他把手掌放在了時随安的肚子上。
許是因為胃不怎麽舒服,時随安先前捂肚子捂得久了,連帶着這塊的皮膚熱熱的,元祈身上的體溫偏涼,在這炎熱的天氣裏讓人覺得很舒服。
時随安不由更往元祈那邊貼近,這一次,他兩只手一左一右抓着元祈的衣角,攥得緊緊的,于這微小動作中,窺見一絲獨占欲。
元祈沒有注意到這些小細節,他小心地揉着時随安的肚子,順時針打轉。
時随安覺得舒服了一些,慢慢安靜了下來。
這段時間有些許無聊,元祈的視線不由掃向這個房間。
楊震國的家很破舊,這一點元祈一直都知道,但沒想到時随安住的這個地方更加破敗,空間又小,大人長時間待久了都覺得喘不過氣來,更別提小朋友了。
元祈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回想起第一次見到時随安時的場景,再看看現在,簡直可以說是天與地的差別。
村裏的流言元祈多少也聽說了一些,那些背地裏嚼舌根的大人見到他後下意識止住了一部分話題,但元祈依舊能在那些碎片化的話語中拼湊出來事情的大概。
無非就是時随安命不好,媽早死,爸爸也不喜歡他這個兒子,甚至不惜把他趕到了這個落後的鄉下。
元祈看着正蜷縮在他懷裏、小小一團的時随安,心裏不由多了一絲憐惜。
這樣的時随安,總會忍不住讓他想起上輩子在孤兒院的自己,同樣的孤獨。
也許,這也是為什麽他總會不自覺關照時随安的原因之一吧。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時随安的氣色漸漸好轉了起來。
意識到自己還賴在元祈的懷裏,他耳尖一紅,充盈着羞恥。
這邊元祈見他好像不難受了,便松開了他,溫暖的體溫遠去,時随安心裏卻閃過了一絲小小的失落。
——他喜歡和元祈親近。
元祈拿過之前被他放置在一旁的小書包,遞給了時随安,解釋道:“我是來給你送書包的。”
時随安聞言,小心地接過,認真道:“謝謝。”
然後當着元祈的面打開了書包,拿出了那串小熊挂件,捧在手心跟炫耀一個寶貝一樣,遞到了元祈的眼下,“你看,可愛嗎?”
他一雙帶着期盼的眼睛看着元祈,元祈笑了笑,說:“可愛。”
時随安抿着唇,卻怎麽也掩飾不住自己的開心,他小聲說道:“這是我媽媽送給我的禮物。”
元祈訝異地挑了挑眉,這是時随安第一次在他面前說起自己父母的事情。
時随安低低的聲音還在繼續,“很多媽媽的東西,都被爸爸扔掉了,只有這個小熊挂件,被我偷偷藏了起來。”
說着,他愛惜地摸了摸挂件,聲音裏藏着難過,“這是媽媽留給我的最後一件東西了。”
元祈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只得摸摸他軟絨絨的腦袋,說:“以後都會好起來的。”
時随安蹭了蹭他的手掌,充滿着信賴意味,“嗯,元祈,你真好。”
元祈失笑。
他離開的時候,楊震國和李許芳依舊不在大廳,但能從房門外聽到楊震國那雷霆般的鼾聲。
在快要踏出大門時,元祈的腳步頓了頓,他轉過身,正對上了身後時随安的目光。
對方站在自己房間的小門那,見元祈望了過來,他勾起一絲淺淺的笑容,揮了揮小手,說:“元祈,再見。”
他在元祈面前,乖乖軟軟的樣子,早已和最初那個渾身帶刺的模樣很不相同了。
元祈也回以一個微笑,同樣和他道別,“再見。”
——
元祈第二天分糖的時候悄悄多給了時随安兩顆,此外,還偷偷塞給了對方一小瓶牛奶和面包。
這對于元祈來說只是一件小事,他如今穿成一個六歲的小孩,自認為改變不了任何人的命運,也只能做到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但這件小事卻讓時随安愣了很久的神,甚至在此後的幾十年裏,化為了他珍藏的關于元祈記憶的一部分。
那是自媽媽去世後,他第一次重新感受到偏愛。
楊震國不知從何時起迷上了賭.博,大把大把往外輸錢,李許芳愛財,對此心疼得要命,不止一次和楊震國吵起來,氣氛鬧得愈發緊張。
兩人一鬧,便顧不上時随安,每當那時,如果運氣好的話,時随安能在廚房找到一些剩飯剩菜,運氣不好就只能餓肚子了。
幸運的事,他運氣不好的時候占少數,不至于讓他出現上次那種餓暈過去的情況。
楊震國賭.瘾越來越重,短短時間內就将時家打過來的錢全部輸光了,但他偏偏不信邪,總覺得輸錢只是一時的,他很快就能把錢連本帶利全贏回來。
後來,沒錢的他漸漸把主意打到了時随安的身上,他不止一次偷偷跑去時随安房間裏翻找,渴望找出一些有錢的東西。
可每次都無功而返。
時随安能察覺出空氣中那充斥着緊繃的氛圍,他面上不顯,卻每當那時都會在身上悄悄豎起尖刺,試圖用這刺的尖銳保護自己,他喜歡在漆黑一片的夜裏将小書包牢牢抱進懷裏,才能稍微放下心。
楊震國的家帶給他的,只有壓抑和沉悶,唯獨待在元祈的身邊,時随安會覺得安心。
不知是不是因為輸錢的緣故,楊震國的性格好像越來越暴躁了,具體表現為好幾次都差點對時随安動手。
村裏關于時随安的謠言也愈演愈烈,已經快到每一個人都快知曉的地步。
随着謠言的擴散,時随安的麻煩也來了。
這天幼兒園放學,和元祈告別後,他同往常一樣,朝着楊震國家的方向走。
走到中途,卻被人攔下了。
攔住他的是兩個小孩,時随安不認識,但兩人臉上的不懷好意讓他心生警惕。
如果元祈在這的話,一秒便能認出,這兩個人便是大毛和柱子。
“喂,小孩,你是不是很有錢?”大毛堵住時随安的路,高年級的他在時随安面前像一座小山,高大而又壯碩。
“我聽村裏好多大人說了,你是坐豪車來的。”說到這,另一邊的柱子眸色也一亮,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看向時随安,伸手要道,“你給我們點錢買零食吧。”
他們原本很早之前就有過來堵這個小孩的打算了,只是上次元祈來他們家告狀,他們因此一直被勒令不準出去,導致一直拖到今日。
時随安往後退了一步,低着頭想要越過他們往前走,說:“我沒錢。”
大毛和柱子卻不信,兩人将他圍了起來,嚷嚷道:“怎麽可能,你一定有錢!只是不想給我們而已!”
時随安開始變得不耐煩起來,他擡起頭,神情透着一絲兇狠,“我真的沒錢,你們讓開。”
大毛愣了一秒,“我不信!”
他不講理地摁住時随安的胳膊,力氣大到令人掙不開,柱子和他有默契地對看了一眼,手腳利落地在時随安身上搜上搜下,一無所獲。
于是,兩人将目光放在時随安背着的小書包上,見狀,原本還算老實安靜的時随安突然劇烈掙紮了起來。
大毛和柱子見他這樣,更加自顧自肯定了書包裏面有好東西。
“快翻他的書包!他把錢藏在書包裏啦!”
柱子依言伸手想去扯書包帶子。
時随安用手腳瘋狂往身後揮動,小臉用力到脹紅。
“不要……不要拿我的書包。”
柱子并不會聽他的,就當他的手指快夠到書包時,時随安不知從哪生出一股力氣,掙開了束縛,頭也不回拼命往前跑。
後面兩人對視一眼,“快追!”
他們兩個追上時随安并不困難,一會兒的功夫就重新抓住了人,時随安紅着一雙眼睛,咬着牙拼了命的反抗。
三人扭打在一起。
大毛和柱子都沒想到,時随安看着年紀小,打架的勢頭卻不弱,不要命了的打法在他們身上留下了不少細小的傷口。
時随安的書包最後還是被搶了過去,他趴在地上,臉上腫了好幾塊,身上好幾處地方都疼,但他卻不管,眼睛只死死盯着自己的書包,咬着牙,嘴裏喃喃道:“把書包還給我……”
那兩人不搭理他,“斯拉”一句拉鏈的細響,書包被打開了。
那一刻,時随安的眼裏湧現出一股強烈的恨意。
柱子偶然對上他的視線,忍不住抖了一下,“大毛,這個小屁孩的眼神好吓人。”
大毛翻了個白眼,“你也太沒出息了吧!被一個小孩子吓到了,羞死了。”
柱子也覺得丢臉,他下意識想掩飾自己的窘迫,朝地上的時随安輕輕踢了一腳,随意得像踹路邊一只無足輕重的小狗。
大毛還在折騰着書包,就當書包拉鏈快徹底被打開的時候,時随安嘶啞着聲線,突然說道:“我不會讓爸爸放過你們的,我要讓你們付出代價。”
兩個小孩對視片刻,随後爆發出大笑。
大毛扯着嗓子大聲喊:“你騙誰呢,你爸爸早就不要你啦,你是一個沒人要的孩子!不會有人幫你的,略略略。”他一邊說一邊做着鬼臉。
時随安眼眶一紅,想從地上爬起來,卻又被摁倒了,他固執地反駁着這句話,“你騙人,你騙人!”
“你就是一個沒人要的孩子,沒人要,真可憐!”
“你胡說!”
時随安眼裏蓄滿了淚水,一臉的倔強。
所有人、所有人都在胡說,爸爸沒有不要他,沒有!
大毛和柱子卻懶得和他繼續争辯下去了,他們翻找着書包裏的東西,每一處角落都沒有放過。
“這是什麽東西?”柱子摸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咦”了一句,把手從書包裏拿了出來,再用大拇指和食指将那東西提了起來。
大毛迫不及待湊上去看,發現只是個小熊挂件,他年紀還小,并不知道這個挂件可以夠他換好多零花錢了,此刻只是不感興趣地收回了目光,轉頭又繼續在書包裏翻翻找找,結果什麽也沒找到,心裏不由十分失望。
“把東西還給我!”時随安卻顯得異常激動,視線跟着挂件的左右晃動而移動,眼中帶着十分明顯的驚慌失措。
他很害怕挂件會壞。
大毛他們對挂件不怎麽感興趣,原本想随手丢了的,但聽聞時随安的話,他們反而笑嘻嘻地把挂件收到了自己的口袋裏。
“進了我們的口袋,就是我們的了,現在,這是我們的東西。”
這副不要臉的模樣讓人氣得渾身發抖。
時随安想上手去搶回來,好不容易從壓制下掙紮起來,還沒等他撲過去,那兩人卻早就做好了準備,腳步往身後一退,火速溜了。
時随安追不上,只能眼睜睜看着那兩個身影離自己越來越遠。
他站在原地,茫然地看了一眼四周,不遠處是有幾個大人的,卻至始至終都沒人過來幫他。
可是,該怎麽辦?
他的小熊挂件被搶走了。
媽媽留給他的最後一件東西……被搶走了。
眼淚不受控制地一滴一滴掉落在地上,他想找個人來幫幫自己,這一刻,他甚至想跪下來求助,誰都好,誰都無所謂,只要能幫他拿回挂件。
可他能找誰呢?楊震國和李許芳只會覺得他是個累贅,周圍的大人坐視不理,幼兒園老師也不見得會幫他。
不知為何,時随安突然想到了元祈。
對,還有元祈!
時随安心裏萌生了一絲希望,他吸了吸鼻子,擦幹淨眼淚,循着記憶裏元祈家的方向跑去。
這邊,元祈剛到家不久,家裏大人都不在,他幹脆從自己的小書架裏拿出一本書看。
他的書架上有不少的書,是他自己要求要買的,元勇盛和李許芳只以為是小孩覺得新奇,想要買着當個擺設,他們家不缺買這幾本書的錢,便由着自家兒子了。
此時,元祈膝蓋上放着一本志怪小說,這個世界裏的文學作品和他原來生活的世界并不一樣,有很多新奇題材,元祈覺得有趣,時不時就會翻出幾本書來看一看。
現在已經過了放學的高峰期,周圍重新安靜了一下,在這片靜谧當中,元祈好像隐隐約約聽到了時随安的聲音。
“元祈……”
“元祈,你在家嗎?”聲音裏含着細微的哭腔與沙啞。
元祈站起身,朝着房間的窗口往外望,幾乎一眼就看到了髒兮兮的時随安。
似是若有所覺,時随安往元祈的方向望去,兩人四目相對。
從元祈的視角看,他瞧見了時随安身上的傷口與衣服上的塵土。
很明顯,小孩被人欺負了。
時随安就像是找到了依靠,紅着眼睛喊:“……元祈。”
元祈應了一句,說道:“我馬上就下來。”
然後轉過身,立馬往樓下走。
門一打開,時随安就像個小炮仗一樣,撲進元祈的懷裏,緊緊抱住他的腰,眼淚浸濕了元祈身前的衣服。
元祈摸了摸他的發頂,問:“怎麽了?”
時随安身體止不住地顫抖,聲音裏布滿着無措,“元祈,媽媽留給我的小熊挂件,被搶走了。”
元祈神情一肅,詢問道:“怎麽回事?”
時随安忍着想哭的沖動,将剛才的事情一點一點告訴元祈,當他談到搶東西的那兩人長相特征時,元祈忍不住扶額,心裏有了猜測。
八成又是大毛和柱子幹的。
他先把時随安拉進了屋,用紙一點一點擦幹淨對方臉上的眼淚,說道:“沒事的,我等一下去幫你把挂件要回來。”
時随安将腦袋埋進元祈的懷裏,啞着嗓說:“嗯。”
等時随安情緒稍微穩定了一些,趁着劉慧英不在家,元祈悄悄把家裏的醫藥箱翻了出來,給時随安身上的傷口塗了些藥。
比較幸運的事,大毛和柱子兩個人也是小孩,力氣不大,時随安身上都是小傷,過幾天就會好全。
上藥過程中,時随安乖乖坐在那,即便藥水引起了傷口的刺痛,他也一聲不吭,配上那哭得殘留着紅腫的眼睛,乖得讓人心疼。
元祈上輩子時不時受傷,處理起傷口得心應手,時随安見狀,眼中閃爍着崇拜,“元祈,你真厲害,會好多東西。”
即便是首都那些總裁叔叔的孩子,也都沒有元祈優秀。
元祈略顯心虛地揉了揉鼻子,心想,學會的能不多嗎,他心理年齡都二十多了。
處理完傷口,他便小心鎖好家門,領着時随安去要小熊挂件了。
時随安走在他後面半步,總是忍不住盯着前面元祈的手看。
次數多到讓元祈想不注意都難,他停下腳步,返頭問:“怎麽了?”
時随安面色一紅,先是搖了搖頭,再是猶豫一瞬,聲音小小地說:“元祈,我想牽你的手,可以嗎?”
這話,如果是放在前世,足以引起元祈的警惕。
但如今……
元祈看了眼時随安那猶存着嬰兒肥的臉蛋與純真的目光,全民bg的設定早已讓他放松了這方面的警惕。
他将手伸向時随安,“牽吧 ”
他漫不經心想,一個五歲的小朋友而已。
後面,時随安看着兩人相牽的手掌,對方身上的溫度一點一點傳遞過來,令他覺得心情平靜了不少。
他牢牢牽住元祈的手,滿臉的認真,有了元祈,他就什麽困難都不怕啦。
路邊偶爾有幾個大人稀奇地看着他們,但對兩人來說都造不成太大的影響。
花了一點時間,他們才走到目的地,大院沒人,只有空落落的椅子擺放在那裏。
元祈率先敲響大毛家的門。
裏頭很快傳來了應答的聲音,“哎,來了來了。”随後便是一串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大毛媽滿臉都是笑意地打開門,還以為是朋友找她打牌來了,卻沒想到門外站着的是兩個小豆丁。
大毛媽臉上的笑容立刻變得僵硬起來,“元元啊,你怎麽來了。”
她臉上雖是笑着的,态度看上去也挺和善客套,但也只有她自己心裏清楚,她可謂是讨厭死元祈一家子了。
因為元祈的告狀,自家寶貝兒子臉上那個大巴掌印可是過了好幾天才消,這讓她不怨才怪。
元祈狀作察覺不出,禮貌地問道:“阿姨,我是來找大毛的,他在家嗎?”
大毛媽臉上的笑容更生硬了,“你找大毛做什麽?”該不會又是來向她告狀的吧。
他兒子臉上的巴掌印剛消下去沒多久,她心疼了好長一段時間,這次,如果元祈是來告狀的,不管是誰對誰錯,她高低都得護兒子一回。
她在這邊想東想西着,元祈便已經開口了,“我有一個小熊挂件借給大毛他們玩了,他們說今天會還我,我就過來找他要了。”
聽聞到這裏,大毛媽松了口氣,原來是還東西啊,那就好辦了。
她轉頭朝着屋裏大聲喊了句:“大毛,你出來一下。”
過了幾秒,大毛慢吞吞從房間裏挪了出來,身後還跟着柱子。
元祈一挑眉,心想,這不剛巧嗎。
大毛見到元祈那一刻,臉色不怎麽好看,他說:“媽媽,元祈怎麽在這裏?”
“元祈說他借給了你一個小熊挂件,他現在來要回來。”
大毛和柱子雙雙一愣,小熊挂件?那不是時随安的東西嗎,什麽時候變成元祈的了。
正疑惑着,時随安往前走了幾步,兩人這才看見他的身影。
大毛心裏不樂意,癟着嘴說道:“我沒有向元祈借東西,他胡說。”
柱子也在一旁點頭應和,“沒錯沒錯,那不是元祈的小熊。”
大毛媽對此半信半疑,她記得兩個小孩一起玩的時候,手指上的确挂了個小熊樣式的挂件來着。
元祈眨了眨眼,用一雙純潔真誠的眼睛瞧向大毛媽,“阿姨,我說的是真的,大毛和柱子真的借了我的小熊挂件。”
“媽媽。”大毛還想再說,就被打斷了。
“行了,大毛,就把東西還給元元啊,元元都專門跑來找你要了。”
大毛媽媽見元祈只是來要回個東西,也不想再折騰下去了,自家兒子的品性她自己清楚,經常說謊,說的話不可信。
大毛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媽媽居然不相信他,“媽媽,我沒有拿元祈的東西!”
元祈看向他,露出一個可愛的笑容,但落在大毛眼裏,就是一個小惡魔,“大毛,快把東西還給我吧。”
他媽也在一旁催促,“快還給元元。”
大毛簡直憋屈得脹紅了臉,他梗着脖子,怒火掉了又漲,漲了又掉,來來回回幾趟之後,他蔫了。
“不在我這,柱子拿着的。”他攥緊小拳頭,心不甘情不願地說道。
柱子見大毛都妥協了,只得将小熊挂件從兜裏掏出來,他心裏也憋着一口氣,把東西拿在手裏就往元祈那邊丢。
“不就是一個破小熊嗎,還給你!”
挂件在空中呈抛物線的弧度往下落着,時間仿佛慢了下來,時随安瞳孔放大,眼睛死死盯着挂件,想伸手去接住,距離卻太遠了,只能眼睜睜看着挂件就要往地上落去。
關鍵時刻,元祈飛奔上去,在最後一秒抓住了小熊的耳朵。
誰也沒想到元祈看着小小的,居然有這麽敏捷的動作,空氣陷入一片沉寂當中。
元祈檢查了一下手中的東西,挂件是琉璃材質,很容易碎,但很幸運,此刻沒有受損,他松了口氣。
随後看向柱子,眸光中透着冷意,“你真沒禮貌,又讓人讨厭。”
在大人面前被這麽說,柱子自覺自尊心受挫,迫切想要通過貶低對方來找回自尊心。
他将目光投向元祈,想找出對方身上不好的地方。
結果打量了半天,他越來越挫敗了。
元祈長得可愛,讨人喜歡,脾氣好,有禮貌,家裏比他們有錢。
綜上所述,元祈好像樣樣都比他好。
柱子不服氣,目光間不經意一轉,注意到了時随安。
他好像找回了自己的底氣,大聲道:“時随安是個壞孩子,爸爸都不要他了,你卻還和他一起玩,那你也是壞的!”
他才小學,對于一切都還處于半懂不懂的狀态,帶着一股殘忍的純真,他不知道他的話意味着什麽,有多惡毒。
他只知道,當他說出這話時,時随安的臉色煞白,元祈的眉頭也狠狠皺起,看起來并不開心。
直到時随安走出大毛家,他的腦海中還回蕩着柱子那句話。
他從來沒覺得那些話像剛剛那刻那麽刺耳過,元祈會怎麽看他呢?
他會失去元祈這個朋友嗎?
時随安還在愣神,手掌處突然被塞進去了一個東西,他愣愣低頭去看。
小熊挂件靜靜躺在他的手心處。
“小熊給你要回來了。”元祈的聲音自他身旁響起。
時随安讷讷地“嗯”了一聲,用眼角餘光偷偷掃向元祈,元祈面色如常,好像并沒有把剛剛的話放進心裏。
這樣時随安小小松了一口氣,他試探性抓住元祈的指尖,元祈沒松開。
确定元祈還願意和自己做朋友後,時随安才後知後覺開始為柱子的話而傷心難過。
他迫切需要一個肯定的回答,來證明自己是有家人在乎的,他小心翼翼問道:“元祈,爸爸不是不要我了,對嗎?我很乖的,媽媽說,大人最喜歡乖小孩了,所以爸爸也喜歡我,對嗎?”
一連兩個“對嗎”中包含着自卑的情緒,時随安心中還帶着對父愛的希冀。
這極度渴望親情的模樣讓元祈忍不住心裏一酸,他說:“是的,你這麽乖,家裏人不會不要你的。”
兩人走了一段路,即将要分開的時候,時随安依戀地抱住元祈,在他懷裏蹭了蹭,感受着元祈身上的溫暖。
這抹溫暖讓時随安的難過減淡了些,他揮了揮手,不舍地說:“元祈,再見。”
“好,再見。”他轉身,夕陽的暖光撒在他的身上,為他鍍了一層暖洋洋的光暈,讓元祈小小的背影變得格外溫柔。
時随安喜歡這種溫柔。
回到住的地方時,楊震國一如既往喝得爛醉,李許芳不知道去哪了,屋裏除了鼾聲再沒有其他多餘的聲響。
按照以往,時随安是要回到自己房間去的,可路過大廳時,他看見了桌上的手機。
一瞬間,時随安便走不動道了。
他想爸爸了,來到這裏這麽久,爸爸還沒給他打過電話呢。
爸爸一定是忙到忘記了,既然忘記了,那他打過去……也是一樣的吧。
想到這裏,時随安變得開心了起來,他馬上,就能聽到爸爸的聲音了。
他記得爸爸的電話,從小他就把那串號碼給背熟了,他做賊一般拿起手機往自己房間溜。
楊震國沒有給手機設置密碼,他心髒劇烈跳動,用數字鍵盤一個一個輸入着那早已爛熟于心的數字。
在滿心的緊張期待當中,電話被接通了。
“爸爸——”
尾音還沒落下,他就聽見了一道爽朗的笑聲和小孩的撒嬌聲。
“爸爸,快來陪我玩呀。”
他聽見向來對他嚴厲的爸爸笑得溫柔,“好,好,我馬上就來陪我的寶貝兒子玩。”
然後對着電話的話筒時,轉瞬間就變得冷淡,“随安?你打電話過來幹什麽?”
時随安眸中的光亮重新被點燃,他想說他想爸爸了,只是話還沒說出口,就被打斷了。
“爸爸,爸爸,我要你陪我玩!”
轉而又是一道女聲嗔怪,“別老是纏着你爸爸,爸爸有很多事要忙的。”
時随安知道,那是他那個所謂的繼母,楊茵。
“我不,我就要爸爸陪着我!”小孩的聲音裏帶着被寵壞了的無理取鬧。
時父頓時連電話都顧不上了,笑着應道:“好,好,我馬上就來陪我的小寶貝玩,工作上的事哪有我寶貝兒子重要。”
電話那邊是那樣的其樂融融,讓時随安整顆心都涼了大半,爸爸好像從來沒用這種語氣,對他說過這類寵溺的話語。
“說吧,你打電話過來是有什麽事嗎?”
時随安不知為何,再沒有勇氣去說想他的事情,只是嗫嚅着,嘗試撒着嬌,“爸爸……我被打了。”身上好疼啊。
最後一句還未說出口,就聽見時父的責罵聲,“就因為這麽一點小事你就專門打電話過來?你以後是要成為男子漢大丈夫的人,不要因為一點小痛這麽嬌氣。”
不是小痛。時随安在心裏小聲地反駁,他來到這裏挨了好幾次打,他想要跟爸爸說說自己這段時間的委屈,想說自己想家了,想回去。
這裏的一切都太陌生了。
可是對面的一句話讓他呆在了原地。
他聽見他的爸爸對他說:“你能不能懂事點?”
這句話就像是壓斷時随安情緒的最後一根稻草,時随安的嘴邊湧出一道細微的哽咽。
你能不能懂事點,這句話是時父最常跟他說的,可是,他明明已經很聽話了。
為什麽那個女人的兒子受了傷能撒嬌,能獲得時父的安慰,到了他這裏,卻反而變成了不懂事呢?
時随安的心冷寂了下去,手機另一邊,那個備受寵愛的孩子還在喊着讓時父快過去,時父笑着應了,匆匆說了句,“就這樣吧。”随後将電話挂斷。
時随安眼中的光芒徹底沉寂了下去,對比那邊的融洽氛圍,他的存在就像個笑話。
他手裏還抓着小熊挂件,想起媽媽說過的話。
一滴眼淚悄悄從眼角滑落,時随安用手指把眼淚擦去。
媽媽,你好像說錯了,原來就算我當個乖小孩,爸爸也不會喜歡我的。
我以後……可不可以不當乖小孩了。
他一直都在努力變乖,可是這樣的他好累啊。
另一邊,元祈回到家時,劉慧英已經從超市回來有一段時間了。
面對元祈的久久不歸,她整個人有些着急。
“元元,你去哪裏了?怎麽這麽晚才回家。”
元祈把今天的事大概說了一下,順帶解釋了一下他晚歸的原因。
劉慧英嘆了口氣,她也覺得時随安那孩子可憐,只是,她也聽到了不少村裏的流言,有心想勸元祈離那個孩子遠一點。
但望着兒子那澄澈的目光,她那些話又怎麽都說不出口了。
劉慧英摸了摸自家兒子的發頂,心想,算了,跟小孩說那麽多複雜的事情幹什麽,只要元元開心就好了。
“對啦,元元,過幾天爸爸就要回來了。”劉慧英眼中帶着一絲想念。
元勇盛出去也有一段時間了,雖然說兩人都有手機,平常會打電話,但到底還是比不過面對面相見。
“你爸爸說,這次給你在那邊帶了禮物,看他那神神秘秘的樣子,也不知道那禮物是什麽。”她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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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祈總覺得最近時随安變得不太對勁了起來,具體表現為比以往更加沉默不愛說話了,身上少了很多活力,連面對他時不自覺的撒嬌都少了很多。
今天蔣浩上課無意間怼了時随安,本以為時随安會像以往那樣保持沉默,卻沒想到他當即就站了起來朝蔣浩那邊走去,那股兇神惡煞的勁,好像是要把蔣浩給生吞活剝了。
蔣浩當場就被吓傻了,爆發出巨大的哭聲,把老師都驚動了。
元祈拉着時随安,安撫着他的情緒,給這個炸毛的小刺猬一點一點順着毛。
直到這時候,元祈才發現,初見時随安時,對方身上早已軟下來的的尖刺,如今好像又豎起了大半部分。
看着漸漸平靜下來了的時随安,元祈若有所思,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最近的時随安好像比以前……要叛逆了一點?
幾天之後,元勇盛回來了,元祈回到家的時候,就注意到了家門口那雙沾滿了泥和灰塵的工裝鞋。
走近了還能聽見元勇盛和劉慧英的說話聲,今天劉慧英難得沒有去小超市那邊,而是選擇留下了家裏。
“工作怎麽樣了?”
“還行,就是這幾天隔壁工地那群人又來鬧事了。”
劉慧英憂心忡忡,“怎麽又來了?”
元勇盛也是皺着一雙眉,眼中閃過一絲疲憊,“我也摸不清頭腦。”
他前段時間新工地開工,第一天,隔壁工地領頭人就莫名其妙帶人過來砸場子,兩方人發生了點口角。
自那天以後,對方就時不時派人來找茬鬧事,只是都被他應付了過去。
直到現在,元勇盛都不明白為什麽隔壁工地的人會對他們有這麽大的惡意。
劉慧英擔憂道:“你能處理得過來嗎?”
“放心吧,目前來說沒問題的。”
元祈在門外靜靜聽着,知道元勇盛在外是遇到麻煩了,怪不得這段時間都沒有回家。
“元元怎麽還不回來?”元勇盛為了不讓老婆擔心,特意頻頻看向門外,轉移起了話題。
果不其然,劉慧英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她瞅了一眼時間,道:“應該快了。”
元祈聽到這裏,适時發出一些動靜。
元勇盛眸光一亮,“是兒子回來了。”
他連忙過去開門,門外果不其然是元祈,他開心地把兒子抱起來,朝着屋裏趕。
“兒子,快過來看看爸爸給你帶了什麽禮物。”
被夾在咯吱窩的元祈:“……”
身後,劉慧英看着爺倆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是怎麽掩飾也掩飾不住的笑意。
元勇盛把兒子帶到自己房間裏,抱出來一個純白的盒子,盒子很大,包裝看上去透着一股高端感。
元祈心裏也不由開始好奇起來。
元勇盛神秘一笑,“兒子,你猜裏面是什麽?”
元祈搖了搖頭,說:“猜不出。”
元勇盛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多配合配合你爸。” 一邊動作小心地打開盒子。
元祈好奇地貪過頭去看。
這個看上去很大的盒子,裏面塞滿了藍色的拉菲草,給人一種天空的夢幻感,中央躺着一顆……小小的、被遮擋了大半部分的球?
元祈:“???”
他投以疑問的目光。
元勇盛把那顆球拿出來,沒了拉菲草的遮擋,元祈這才看清了禮物的全貌。
這是一個星空燈,裏面做成了銀河的形狀,銀河周圍布滿星辰,的确很夢幻。
星球燈只有元勇盛一個手掌大小,他把禮物遞給元祈,元祈的手要小很多,得兩只手捧着,這垂眸抱燈的樣子像極了一只捧着松子的松鼠。
一想到這,元勇盛就沒忍住笑了出來,惹來元祈的疑惑一瞥。
自家兒子,簡直太可愛了!!
元勇盛把房間的燈關了,星空燈下面有一個按鈕,他示範給元祈看,打開按鈕以後,原本昏暗的空間內頓時被滿天的星辰包裹住了,天花板上銀河流淌,四周星辰運轉,帶着一股宇宙的浩瀚美麗。
元勇盛外表看着五大三粗,但其實心裏的浪漫細胞還不少,他滿意地看着房間裏的景象,得意地對元祈說:“兒子,怎麽樣,好看吧。”
他想,兒子一定會覺得大受震撼并且表露出一番對他的崇拜。
然後,事實是……
元祈點頭,捧場道:“好看。”語氣雖稱不上冷淡,但也離元勇盛想要的驚嘆和崇拜相差甚遠。
元勇盛:“?”
“兒子,你不說點什麽嗎?比如這個禮物好震撼,爸爸好厲害之類的。”
心理年齡二十多歲·對星空燈見怪不怪元祈:“……”
面對着他爸一臉期待的目光,他思考片刻,選擇滿足對方小小願望。
他木着臉,“這個禮物好震撼,爸爸好厲害。”
元勇盛終于滿足離去,留下這滿屋的星辰投影和元祈面面相觑。
元祈看了看屋外,再看了看天花板,無奈嘆氣,自己把星空燈收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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