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暗色潮湧
暗色潮湧
謝祯沉默着去解衣帶, 拉開襟領,将外袍扯開丢在一旁,那眸光卻始終僅僅盯着人, 幽深中分明有種風雨欲來的壓抑。
鐘離遙蘸足了墨,落筆在胸膛, 濃墨重彩、疏密錯落,是一副山月梅。
執筆者的眉眼總是淡淡的,可揮灑的力道,卻分明變化着,一時隐忍克制, 似要流出一縷花魂般, 憐惜顫抖着;一時又肆無忌憚, 将那山間影綽、枯絕枝幹,勾勒出不羁的開闊。
那筆觸柔軟,像唇邊的吻, 像情人的呢喃和輕吟。
謝祯微微仰起頭, 又緩緩低垂, 他這樣的難捱,卻只能瞧見人發間的一枝簪子。
漸漸地,那胸膛和額間都生了細汗, 瞧上去水光潋滟,将一副山月襯得流光, 月色似化了形, 落在那一枝孤絕的梅上——可是這梅,還未完成, 并無一粒瓣子。
鐘離遙伸出指尖,在一粒細汗處碾開, 那墨跡生了模糊的痕跡,如夜影下山間欲拒還迎的花苞,生出鮮明的光影關系。
他畫這一枝,凝神沉默,滿腔的情愫暗湧着,在燭火搖曳的殿堂,在風雨輕狂的夏夜。
那筆落在一點茱萸——忽然被人鉗住了腕子。
鐘離遙微微掙了一下,緩緩道,“還未畫完。”
“兄長生氣了。”謝祯道,“兄長分明是生我的氣了。”
鐘離遙仍含着笑,“祯兒并無什麽過錯,朕怎麽會生氣呢。”
“我請戰,讓兄長不開心了。”
“縱是祯兒不請戰,朕早晚也要下令。祯兒有心報國,是好事。”
“這就是了。王令莫敢不從,若是兄長用君主的身份下诏旨,将軍是不得不從的。兄長想讓那個君主作‘壞人’、作‘無情人’,可祯兒偏偏沒給您這個機會。”謝祯神色幽暗,“此事,不得不做。以人君之心、以人臣之忠,聆诏接旨、領命出征,慣是最無情無義,順理成章的——如今,祯兒雖‘忠’了,卻傷了兄長的心。”
鐘離遙隐忍着,擡眸看他。
“君臣,棠棣,你我,兄長一定要分這麽清楚嗎?站在君主的身份上,遣一個将軍出征,想必對您來說,更容易些吧。兄長不想我走,君主卻只能要我走——不得不走,那仗,也不得不打。”
謝祯仍牢牢地擒住人,隐約有一絲強硬的态度,“兄長,我分不清了。這許多年來,我已分不清那忠、那情、那愛、那期盼與落寞了——兄長,只要能為你做些什麽?性命又何妨呢。”
話音微顫,那強硬倒更像是倔強,将軍的眼底又要起霧。
鐘離遙終于掙開了他的鉗制,紅着手腕去蘸了一抹朱紅,“朕,還沒畫完。”
謝祯眼底那霧氣濃郁,化成了水,落下一顆來,兩顆、三顆,簌簌的成了串。
鐘離遙擎着筆遲遲不落,他那點惱,終于讓人的淚森*晚*整*理給疼惜化了。
一向冷靜自持、游刃有餘的君主忙給他拭淚,擦了又落,那滿腔子的情緒,別說是氣惱了,只跟着心尖都疼了。
謝祯忽然伸手去抱住人,伏在肩上,哽咽吞聲,“兄長,我好想你啊。”
“兄長,我好想與從前一般,能日日伴着你,哪怕遠遠看着也好。可——可兄長需要的人臣之忠,卻不是祯兒的心。”
“我總能在兄長的眸光裏,讀到那句話。可是——兄長,我都等了很久很久了。”
鐘離遙怔了片刻,“什麽話?”
“兄長就好像是在說:‘再等等,祯兒再等等,還不到時候,就快了’。”謝祯淚難自禁,“等到長大、等到封官爵、等到立戰功,等到平定叛亂,等到——兄長,祯兒愚鈍,祯兒想着,大約兄長是想等到天下太平,等到生民富庶,等到無眼目再盯着吧。”
良久,鐘離遙問,“那祯兒願意等嗎?”
謝祯松開手,盯着他搖頭,在人強忍的落寞裏,認真道,“兄長不用為了我,多費心思,縱是不能相守相伴,我也甘願。只要成全了兄長的夙願,祯兒便知足了。”
鐘離遙深吸一口氣,忽然背過身去了,那淚止不住的落,他只不想叫人瞧見。
若檻花籠鶴,似被囚困在荊棘叢裏,遍體鱗傷,那心捧得愈高,愈是萬衆瞻仰的高處,那肉體凡胎愈受煎熬。
生的清絕高遠,便不該墜落凡塵,那是尊榮的身份,亦是帶血的枷鎖。
謝祯從身後再次抱住他。
聽着仍是在落淚,聲音沙啞到低處,像是不甘的絕音,“兄長,原來都是我糊塗,兄長成婚,子嗣綿延、家國昌盛,我該高興才是。到那時,宮裏熱鬧,想來聖子一定如兄長般生的脫俗明麗,仁德聰慧。”
“祯兒。”
鐘離遙別過臉來,去吻人的眼睛,沾了淚的睫毛濕潤。
那吻纏着纏着,就堵住了人的唇,再轉過身來時,謝祯罩住了燈火,把人扣緊懷裏攏着,垂首去探索人的唇齒,舌與舌勾纏着,滑過齒列,吸允吞咽,仍渴盼不足似的。
謝祯在狂亂去吻的間隙裏,終于忍不住睜開眼,他愛極了那眉眼間的風月,因動情接吻而微微顫抖的睫,如溺亡在暴雨裏的蝶,絕望地、迫切的、癡迷的窒息感與脆弱感。
那聖潔身骨,似乎欲生出鱗片,隐約浮在雲端,冷眸利刃般,睥睨着人間。
他的心亂成一片,滿身的熱湧在那勾連的唇齒間,喉線一道過電般酥麻,那頸上即使不被握緊,喘息也無法停歇——
濃重的呼吸難以扼制,君主那端莊的袍衣也亂了幾分。
謝祯那手,猶豫着去拆解——反被人握住了。
“兄長……”
窗外暗色潮紅,眼底幽深如湧。
鐘離遙拂拭了一下叫人咬破的唇,輕嘶了一聲,他又垂眸瞧了一眼謝祯那拱起的山岳,連寬闊的袍也遮不住了。
“朕還有花瓣未畫完,點睛之筆,不能有缺。”
謝祯咬唇瞧着人,又看了看自己胸膛上濕潤模糊的枝影,便擎着人的腕子,将筆尖遞到唇邊,伸出舌頭來舔了舔,“墨都幹了,給兄長潤潤筆,這抹朱紅,不知兄長想畫在哪裏?”
鐘離遙細細瞧他,那微笑漸深了,他将人向前逼近兩步,按在桌案上,筆尖勾在枝幹上,沿着那兩彎豐滿的弧線,圈住了兩點春紅。
那淺淺的粉,因太激動湧了血氣,竟比雪地裏映襯的梅還要紅。
“好漂亮的顏色。”鐘離遙笑着,“比朕調出來的朱紅,還要豔麗。祯兒是知道的,朕最是那等憐花賞花之人,這樣的絕色,今夜不眠,該好好賞一賞才是。”
剛才落淚的人,生了歡喜,又猶豫着壓在心底,“若是叫人瞧見或知曉了——”
鐘離遙擱了筆,去撚那朵花,“那就,小點聲兒,莫教人聽見。”
謝祯終于睡了人家的榻,只攬着人細細的吻,深深的嗅,乖乖的求,費盡了心力的,想要讨要一點便宜。
“那話才是逗你玩的,”鐘離遙只是笑着撥開人的腦袋,“是瞧着下雨了,怕你受了濕寒,才讓你今日留宿宮中,朕陪你一會兒,便回去了。”
“兄長何故騙我?”
“不曾騙你。”鐘離遙回了人一個細吻,“反倒想問問你,怎麽看出朕今日生了你的氣,那笑容言談分明半分不錯。”
謝祯去瞧人的唇,認真道,“兄長只挑唇微笑時,便是覺得有趣,若抿唇微笑時,便是有些不悅,只勾起嘴角,則是從某人某事裏瞧出了點別的,有時會說,有時也不說。而那溫柔的微笑會更深些,有時,只含着一點笑意,但若看眸子冷淡幾分,便是真生氣,這一種,定是不會說出來的。”
“你瞧的倒是仔細。”
“兄長的笑縱是有千百種,我也全都能記下來。別人只覺得兄長喜怒不形于色,那是不知內情,必須要多細心幾分,才能辨別出來。”謝祯道,“還有一樣,若是兄長忽然瞧不見我了似的,那必然是叫我給惹的不悅了——卻又是不肯說的那種,須得我自己識破,才能行。”
“別人都說你愚鈍,怎麽朕倒覺得,這些日子,祯兒越來越聰慧了。”鐘離遙記起來他在紙卷上寫的鐘離啓之事,輕聲笑道,“恐怕心裏跟明鏡兒似的,就是不願意說出來罷了。”
“不是不願意,”謝祯去舔人的唇,“兄長,實在是祯兒不敢。”
鐘離遙笑着躲,“哪裏是不敢,朕瞧你是算計人,拿捏朕那點不忍和心疼。将軍雖長大了,卻還是不叫人張嘴,每每一說就掉淚。你的淚也多,”他拿拇指去蹭人的眼皮,“朕一時都分不出來,是不是苦肉計了。”
“兄長……今夜漫漫,讓祯兒陪着你吧。”
鐘離遙靠着軟墊,笑着嘆息道,“恐怕不行,此地‘危險’——”
謝祯纏着人,那手從腰上滑到無人問津處,啞聲道,“山栾升的那樣高,全不給一點春雨嗎?那兄長的‘這兒’可受了委屈了。如這般的事兒還想交給仆子女官做不成?再說了……如今有個唯命是從的人,就在跟前兒伺候,兄長為何不使喚我呢?”
鐘離遙去擒人的手,反被人摁住了。
“我來伺候兄長,定比別人都用心的。”
“別人?”鐘離遙剛要辯白,突然一片濕熱裹上來,頓時全忘了聲。
暑節外衣清涼,袍裾之下并無層層束縛,故而若叫人掀了下擺,便是一雙漂亮強韌的雙腿與更難言的春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