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争風吃醋
争風吃醋
鐘離遙站在律司府頂頂上好的囚房前, 瞧着那間欄圍困住的人兒,雖倦倦的,卻顯得風姿綽約。
楚問秋也擡起眸來打量他, 一時瞧着他好看,像是上等風流的貴公子, 卻拿不準是什麽人,便問,“你是何人?”
“這可是三公子的用物?”鐘離遙叫人展開帕子,露出那金镯子來,僅是牡丹叢裏鳳眼半張的花樣兒, 就叫人覺得癡纏。
“可不?正是本王的。”楚問秋看他, “謝祯叫你來的?你是他什麽人?瞧着也不像養在府裏的, 難道是往日的舊情人?”
鐘離遙輕笑一聲,“好糊塗的三公子,叫人囚在這裏, 還只顧着争風吃醋。”
楚問秋上下又打量一番, 瞥見他那昂貴的袍裙角上, 繡着一株梅花,景象卻是日月同輝,一時驚詫揣測道, “難不成,你是...昭平君主?”
鐘離遙含笑點點頭。
“三公子好細的心思。”
“鐘離昭平, 你還不速速放了本王, 小心父王找你算賬!”楚問秋霎時變了臉色,只不悅的冷哼道, “那镯子怎麽會在你手裏,明明是昨兒本王予了謝祯的。”
“此事說來話長, 朕今日親自來送還給你。”鐘離遙擡擡手,仆子便遞上去了。
見他冷笑着戴上,嘴上并不饒人,“想來君主也不會只為一個镯子,白跑一趟,那樣深的心機,定有別的打算。”
“三公子原在荊楚,那裏的事兒朕從未過問,邦國相安無事,有近百年太平。好端端的,三公子卻夥同逆賊,在朕的江阜地界上造反——十五高門已經叫朕的将軍屠了,那房中秉已死、薛張二人也赴了九泉,如今,只剩你一個,也叫朕為難,該怎麽處置好呢?”鐘離遙笑笑,“城門頂上,隴桑那顆頭顱挂了好幾日,都沒能震懾住三公子。看來——三公子,定是不怕死的了。”
“你——?你要殺我?”楚問秋不敢置信,“你敢殺我,父王定要與你開戰,到那時,你休想太平。”
“謝将軍也歇了好幾日了,迎戰你父王,應當不成問題。”鐘離遙淡定瞧他,“三公子有錯在先,縱是說破天,四海裏也怨不着朕呢。說不定,你父王還得來賠禮道歉,方能求着朕原諒——不然,朕也還咽不下這口氣,想要踏破荊楚的城門,只給這八州的賊子瞧瞧,哪一位膽敢僭越,必是亡國獻身的下場。”
楚問秋緊盯着他,“鐘離昭平,你未免狠辣!”
“狠辣?”鐘離遙嗬笑一聲,“朕是仁君,如若不然,當日與十五高門一同喪命的,可就是你楚三公子了。”
“謝祯不會殺我的。”楚三公子也急了,“定是你要挾他了,待本王出去,定叫父王與将軍一起,踏破你上城的大門!”
鐘離遙嘶了一聲,為他的口氣而好笑,“你父王千遠萬裏,能破了江阜朕都算他嬴了——三公子可真是叫人驕縱壞了,如今身在獄裏,那心氣仍比天高。再者,謝将軍忠君愛國,守着終黎寸土不讓,你怎麽知道,他不會殺你?他若疼惜,為何要擒你回來——幹脆與朕說一聲讓你逃走了,誰又能知曉呢?”
“可見,”鐘離遙補了一句,“他并不在意公子安危。”
“不會的,我與他情意厮守,他不會棄我于不顧的。”
“……”
鐘離遙笑着搖了搖頭,還真是冥頑不靈呢。
“朕不管你二人何等的情意厮守,有一件,要向你說明。朕念在與公子父親乃是故交,不想殺你,叫你父割地賠銀,予朕五十座城池,朕便放你歸去。楚三公子有十天的考慮時間,十天後,若公子不寫這封信,朕便拿你的頭發作筆,蘸着那新鮮的頭顱血,與你父下戰書。荊楚三百座城池,朕定會盡數納入囊中。”
“你,你敢!我要見謝祯!日夜相守那等時日,本王就不信他不護着!”
德安瞧着君主那眉間的一絲吃味兒,替人開口道,“三公子還是安心歇息,待養足了精神,盡快寫信。你見将軍也無用,這終黎的天下,難道還不是君主說了算的嗎?咱們将軍,是出了名的忠君,打小就守着君主,寸步不離呢。”
“哼,那又如何?我與他是何等的關系,豈是你們君主可比的。”
鐘離遙嘆息一聲,“楚三,你最好掂量清楚,是自己的性命重要,還是往日的歡情重要。謝祯他手握兵權不假,你與他日夜相守也不假,但統禦四海八州,也不僅僅只是一枚小小兵符可決定的。”
“他可是威懾四海的将軍……”
“兵權,朕随時可以收回,将軍?——朕也随時可以廢了他。”鐘離遙雲淡風輕的笑道,“三公子且記住,在朕這兒,從無有什麽功高震主。這天下,哪怕一兵一卒、一米一粟、一塵土一沙籽,都須跪仰低處,聽朕的命令。”
“笑話,你随時便能廢了人?若是這樣不堪,他憑什麽忠君?他恐怕早就反了。待我将這話說與他聽,将軍帶兵破了宮門,再瞧君主還有沒有這樣的底氣!”
鐘離遙氣笑了,擡擡手指,“叫謝祯來見朕。”
“是,主子爺。”
聽聞三公子對君主出言不遜,又不知說出什麽混賬話,謝祯來的倒是快,自那日開了點葷趣兒,不僅沒解饞,還正是渴瘾跗骨的滋味兒呢,巴不得能得到傳喚。
他瞧見人,忙忙跪在人跟前兒,“君主千秋——”那聲音低下去,“兄長……”
楚三在那着急的喊,“謝祯!我在這兒呢。”
鐘離遙正叫楚三挑起了火氣,這會兒瞧見始作俑者,那手指就勾了兩下,只等人湊上來,便撥着人的下巴訓道,“朕叫你不要招惹他,怎麽不聽話?如今生了是非,他正嚷着要見你呢。”
謝祯擰過臉去看他一眼,又回轉面孔來,“是祯兒的錯,請兄長責罰。”
楚三豎起那漂亮細眉來,“謝祯,他剛才可是說要收了你的兵權,廢了你的軍職,你只蒙在鼓裏,還想着做個忠君的蠢物呢?倒不如起了兵,叫我父王助你登頂,你原來不也是這麽想的嗎?怎麽今時今日又軟弱了呢。”
鐘離遙坐在那鋪了軟鹿皮的椅子上,含笑瞧着楚三,只把手伸出來,話卻是對謝祯說的,“虎符。”
“是,兄長。”謝祯笑眯眯從胸口掏出虎符來遞到人手心兒。
“軍符。”
謝祯又掏出一樣來,遞給他。沒了軍符,就等于撤了身份,那将軍的虛銜可也沒什麽用處了。
“腰牌。”
沒了腰牌,出門連身份都驗證不了,別說下榻抑或出城了,私下裏兵甲查驗都是只認牌子不認臉的。
謝祯乖乖解開,遞到人手心裏,“兄長,還要別的嗎?我這兒還有一道上城宮門前調遣用的先馬令牌,是原來賞我的,一次能調五百兵呢。”
鐘離遙垂眸瞧他一眼,笑道,“唔,這樣兒朕都忘了。”
謝祯這才轉過臉去看楚三,“這天下都是君主的,收兵權、撤軍職,有什麽妨礙的?勞煩三公子操的哪裏的心?”
見他臉色漲起來一層紅,謝祯又補了一句,“兄長想給我時,自然會給的。”
“謝祯!你此話當真?我與你多日情意纏綿,你竟棄之不顧,只為忠君的名聲?你這般傷我,你何忍啊!”
謝祯站起身來,笑道,“我與三公子不過逢場作戲,只是為了君主大業,有何不忍的?三公子多情,卻也不是心善之人,哪日利益當前,反過來殺了謝某也是有的,謝某都不曾當真,三公子又何必這樣一副傷感的神色呢。”
那楚三竟真的簌簌落下淚來,“謝祯,你好狠的心啊。我赤誠真心待你,到頭來,卻被你蒙騙,擒我與他作人情!他若要傷我、殺我,你也全然不顧嗎?”
謝祯道,“三公子誤會了,不是作人情,是獻忠心。”
“你我二人日夜睡在同一張榻上,往日裏,那樣的情意缱绻,難道你就一點也不曾——喜歡過我嗎?”
“謝某滿心,只有君主一人。”
楚問秋淚盈盈的瞧着他,忽然悟出來一點別的什麽,那聲音都顫抖起來了,“難道、難道——你喜歡的人,竟然是他鐘離昭平!”
謝祯冷了眸子,“三公子無禮,不可直呼君主名諱。”
“嗬。”楚問秋瞧着他那冷峻的神色,垂淚笑出了聲兒,“哈哈哈哈,好你個謝祯,哈哈哈好啊你,你竟然這樣待我,原來,你喜歡的是這樣的人物,好一個至高無上,好一個君臣大義,好一個竹馬青梅!我楚問秋,錯看了你。”
謝祯無語,冷眼瞧着他那般失态。
笑夠了,楚問秋勾起嘴角,拭了淚去,“你倒說說,為何喜歡他,卻不喜歡我,本王哪裏比不上他。”
“哪裏都……”謝祯頓住了,說道,“君主仁德賢明,有雄心壯志,謝某縱是不為私情,也願意為君主戎馬一生。”
楚問秋道,“難道我便是胸無大志的人?”
謝祯冷道,“君主絕不會為了私情,置大業于不顧,不像三公子,竟為了謝某,這樣的糊塗愚蠢。”
“好你個謝祯,我待你好,你卻嫌我兒女情長。”楚問秋強忍着淚,問道,“就因為他是明君,你便——”
話沒說完,謝祯便答道,“非也。他若是明君,我便守着他的海晏河清;他若作昏主,我便當那開道的奸佞。君主,雖不是謝某一個人的君主,但在謝某心中,卻是謝某一人才能窺探、仰望的明月。”
楚問秋伸出手來揪住人的衣襟,被人撥開了。
他不甘心,含淚追問道,“謝祯,往日恩情,難道一點點都沒有……”
鐘離遙坐在近處,在一聲聲刺耳的‘往日恩情’的字眼兒裏,手指叩緊了扶手,只打斷人,幽幽笑道,“祯兒,殺了他。”
“是,兄長。”
卧霜出鞘、刃光閃爍,謝祯忽然遲疑了,他猶豫着轉過臉來看向鐘離遙。
就在鐘離遙眯起眼睛、神色危險,而楚問秋心底閃過一絲雀躍和欣喜時。
謝祯開了口,“兄長可否……坐遠點,我怕血腥濺到兄長的衣服。”
“……”
楚問秋的淚和怒火,與鐘離遙的輕笑,同時出了聲兒。
鐘離遙站起身來,好整以暇,“三公子可瞧見了?朕的将軍——忠心着呢。”
謝祯眷戀的目光追随着人,直到鐘離遙喚道,“祯兒,送朕回宮吧。”
“那……”
“朕還留楚三公子寫家書呢,倒是你,今天,不得不罰。”
楚問秋瞧着兩人并肩出去,只恨恨的将腕上镯子摘下來,朝人背影丢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