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火上澆油
火上澆油
“錢財這事兒當然也急不得, 為君主解憂,先打打牙祭,還是可以的。”葉春和早間出門的時候, 這麽說着,吻了吻要入宮的人兒, “阿奴要早些歸家來,我想念的很。”
相寄笑着斂衣,“我随你同去,今日與人換了輪值,晚間才入宮呢。”
“正巧, 今兒便是君主那卷《天陽賦》拿去與周公子、趙老爺去瞧的日子, 我已聚了那頂尖的貴門, 四下裏都想要一飽眼福呢。”
“在應賢麽?”
“是了,今日謝客不接待,凡點了門票進去賞字的, 一律茶水糕點前盡免。”
“那門票多少錢?”
“一百兩。”
“嗬, 好貴!你這奸商不如去搶罷了, 縱是放開了肚皮飲茶吃糕一整天,也花不了呀。”
“正是要這麽貴——還有名額限制呢!哪位公子、老爺進不去門的,還要加錢呢, 現今,誰進不去, 誰的面上無光, 大家搶着呢。那王老爺還托我給他留一張,單單門票, 便要出五百兩銀子。”
相寄連連吃驚,又說道, “那我攜了琴去,給你們這等不識貨的粗魯胚子奏一曲,也算給君主造聲勢。”
葉春和又喜又醋,摟着人腰說道,“阿奴對君主這樣好,真叫人吃味,我平日裏想聽一曲,都得求上個三五月——想想讓他們聽了,更不忿呢。”
“可不要忘了,你能有今日入仕,全靠君主賞識,還不速速還了這樣的知遇之恩?再者,當初允公子生日宴上,我只不過羞臊你一句,君主便替你主持公道,還要罰我呢,怎麽今兒,你還好意思說‘吃味’二字。”
葉春和擒着人吻了一會兒,“我的阿奴這樣香甜可口,卻日日見不着人,還不允許我鬧上一鬧了?”
“休要輕浮!”相寂那樣清豔的姿容上浮起一抹紅,推又推不開,逃又逃不掉,只好輕聲哄道,“你快放開我,青天白日,像什麽話,一會兒都叫仆子看見了。”
葉春和便摩挲人的手、腰肢,面頰,“阿奴好像那絕等的脂玉添了紅、賞心悅目,叫人垂涎三尺,舍不得放手。”
“再不放開,今兒,休想再進我房門。”
“好好好,我錯了,阿奴。”
兩個人又輕鬧了一陣兒,方才出門去。
今兒應賢的聲勢之浩大,比元宵的茶會有過之無不及,只不過,老百姓都圍堵在門口,左右盼顧着往裏瞧。整條街都顯得擁擠起來,官道堵了好大一截兒,人頭攢動、比肩繼踵。
“哎喲,這是王老爺吧,聽說他花了五百兩銀子。”
“這位年輕公子,不會是城南的李公子吧,聽說人家最擅長書法了。”
“這個是趙老爺,他家裏收藏了好幾間房的名貴字畫,這可是他的興趣愛好。”
每進去一個,人群就一陣呵聲和竊竊交談,還有争着打招呼的,現場熱鬧不已。
謝祯攜着兩騎兵士從上城郊外回轉時,因路上圍得水洩不通,便只得緩步信行,連馬匹都擠得兩個鼻孔直哼氣。
謝祯回頭望了一眼轎子,那轎子裏綁着的正是楚三公子。
開道兵揮旗大喊,“讓一讓,小心車馬傷人。”
人群才勉強讓出一條道兒來。
“到底是什麽人的書法,能叫這麽多有錢的老爺公子都聚起來争搶啊?也不知道寫得有多好!”
“聽說落款是白昭平,再細的便不知了。”
“籲——”謝祯急急勒馬。
他俯身問道,“小兄剛才說的白昭平,是什麽人?今日為何圍了這麽多人。”
那男子不認識謝祯,便恭敬的行了個禮,“軍大人有所不知,今日是一副字畫展,全上城的公子老爺都聚在這處,便是為了看這副字。寫的森*晚*整*理是《天陽賦》,是一位名叫白昭平的人物寫的。也不知什麽來頭,聲勢浩大,光入門的票錢就有五百兩。”
謝祯道了謝,渾身上下摸索一番,也只掏出來一粒銅板,他喚兵甲,“身上可有五百兩銀子?”
兵士面面相觑,“沒有啊,将軍,您突然要這個做什麽?”
謝祯下馬,彎腰進了轎子裏,沒大會兒,拿着人的一只金镯子便下了轎,“你們将人送進律司府,好生看管,我有事要停一晌。”
兵士們得令,禦馬拖轎,慢慢走遠了。
謝祯舉着金镯子要進,叫人攔下了,他只好遞出腰牌,“若實在不行,我先賒欠,待會兒你随我去将軍府取便是了。”
那人半信半疑的接過腰牌一看,吓得‘噗通’一聲便跪倒了,“哎喲啊,謝——謝将軍?!謝将軍!将軍饒了小的,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您,将軍有禮了!”
其餘人慌忙跟着跪下去了,一邊行禮一邊那眼睛悄悄瞄他。
“聽說謝将軍三頭六臂、滿嘴獠牙,這也沒有啊?”
“聽說謝将軍兇神惡煞,造反起來連君主都攔不住,這也不像啊,看着還怪有禮貌的。”
“聽說謝将軍殺人殺多了,連眼珠子都是紅色的,這也沒有啊?”
這……這威風挺拔的謝将軍,怎麽還儀表堂堂啊?
一團亂的時候,葉春和忙出門迎他,一聽說謝祯進來,那群搶着要買的人,幹脆發了瘋的喊價。
連謝将軍這樣的武夫都看中了,絕對是稀世的珍寶啊。
還有一批人想着,這要買下來,再給謝将軍做個人情,那豈不是青雲直上,在上城都得橫着眼睛走路?
一時間喊價喊得熱鬧。
謝祯認真的打量了一眼,果真是鐘離遙的手跡,那樣的遒勁,帶着君主的風骨,怎麽能讓別人買了去?!
他也急了,“我出十萬兩。”
“……”
“十一萬!”“十五萬!”
謝祯急得額上都生了細汗,他一邊想着将軍府上到底有多少錢,一邊喊道,“等,等等,我出二十萬!”
“五十萬!”周公子氣定神閑的飲茶,不等謝祯張口,人家又吹了吹茶面上的葉子,“一百萬。”
謝祯扭過頭來盯着他,心想這一百萬到底是多少……他長這麽大,還沒瞧見過這麽多銀兩呢。
“将軍還要再加嗎?”葉春和離着那副畫五步遠,一副珍惜而不敢近前亵渎的模樣,“這樣好的作品,一字萬金可都配不上。将軍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必定知道這字的好處。”
謝祯忙道,“加,加,二百萬!”
其餘諸人受了鼓舞,忙跟着往上加錢。
直到三千萬兩,謝祯也猶豫了,他拉着葉春和到跟前兒,低聲問道,“若是不夠,葉公子能先借我一些嗎?等我攢夠了,便還給你。”
葉春和詫異的見他一眼,還不等說話,周公子便喊,“五千萬,我要定了,将軍還是不要奪人所愛了。”
謝祯心中甚委屈,到底誰奪誰的所愛啊?
葉春和跟着添了一句,“今日概不賒欠,只定現銀。”
周公子拍拍手,那仆子去傳話,旁邊商鋪的三五人開始擡箱子往裏進。
那天,謝祯第一次見識這麽多銀兩,也第一次揪着葉春和生悶氣。
“為何不賣給我?!”
葉春和愣了愣,“将軍在開玩笑嗎?您難道不是來幫忙擡價的?”
“什麽擡價,為什麽不賣給我。”謝祯将那粒銅板和金镯子放在他手心,“我雖沒帶現銀,可若是你肯賣,可随我到府上去取……”
葉春和噗嗤一聲笑出來了,他努努嘴,“字畫已經叫人家周公子帶走了,就是當年應賢茶會上,允公子押寶的人物兒,人家有錢着呢,也懂得書法。”
謝祯突然反應過來,揪着人問,“你為何要将君主的筆墨,拿到這等地方來賣?”
葉春和便将君主那日的話一五一十說了,“君主賣字畫,全是為了将軍和兵士們‘吃飽穿暖’,到時候給娘子們發了銀錢,娘子們幹活也賣力,”他替謝祯撫弄了一下袖口,“将軍便能蓋着柔軟的被褥,連睡覺也更香甜一些。”
謝祯怔怔的,“君主他……”
“可憐君主日日寫字作畫,累的手腕酸腫,也不敢有一刻空閑呢,”葉春和火上澆油,“處理國務政事又繁忙,也不知要多麽辛苦,才能寫出這許多來。凡事都要操心……”
謝祯神色複雜的看了他一眼,拂袖轉身便走了。
“哎——謝将軍!”
謝祯回家便喚來仆子,翻箱倒櫃起來了,全府都想要盤算到底有多少錢。
這一場鬧劇,當天晚間相寄入宮時,便傳到君主耳朵裏了。
“将軍聽見‘白昭平’三字便下了馬,瞧見是您的字,就着急的喊價,一路喊道兩千萬去,您不知道,将軍可能也鬧不清自己府上有多少銀兩,還急着向葉春和讨些人情賒着呢!”
“可是個傻小子,這許多年,朕賞他的,何止這麽多?”
“是了,想必将軍并不熟悉銀錢之事,雖不能持家,但倒為這事傷心惋惜,只恨自己沒帶那麽多現銀,叫別人買了去!揪着葉春和那衣襟,抱怨了好一陣兒呢。”
鐘離遙笑了,“也巧叫他瞧見了,他最是珍惜朕的東西,一樣都舍不得給別人呢。”
“是呢。”相寄遞上那一粒銅板和金镯子,“這是将軍拿來買門票和賒賬的東西,今兒還給您,也一樣。”
鐘離遙笑着接過來,那目光落在金镯子上,剎那便冷卻了。
“這樣的花樣兒和牡丹雛鳳,還是別致的造樣工藝——絕不是他的用物。想來,是那楚三公子的東西了。”
相寄笑笑,“拿情人兒的用物,置換了讨好君主,也虧他做的上來,像是那等負心漢的做派呢。”
“……”
窗外那月忽的冷了,一夜照着人面色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