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收拾山河
收拾山河
“叫人收了外頭的兵罷。”
謝祯從薛張二人懷中掏出兵符, 擦拭幹淨,奉還給了鐘離遙,“兄長高明, 此番空城計,怎知他會信呢?”
鐘離啓哭着, 茫然擡起頭來,喃喃道,“空城計……什麽空城計呢。”
“難得啓兒這麽信任朕,只不過,與告訴啓兒的有出入, 整個上城可用兵甲也不過萬餘, 五州并無埋伏, 不過是哄人罷了。”鐘離遙笑道,“此空城計,全仰賴啓兒那點淚光。”
“你舅舅——見你這般, 早失了分寸, 滿心的疼惜不顧。”
鐘離啓怔怔的, “皇兄騙我?……皇兄竟然騙我——”
“也不盡然,若是刀戈相見,必是勝的, 不過就是不忍傷亡罷了。”鐘離遙冷眼瞧着薛珉伏在門檻上,哼笑道, “好在不曾髒了殿。”
沒大會兒, 侍從便将那嚎哭嗚咽的鐘離啓拖下去了,又遣了人來, 急急清掃了殿。轉眼間,夏日風月裏, 便只剩他君臣二人了。
“兄長,自此,便有幾日的太平了。”
“太平……”鐘離遙垂眸看他,“是祯兒送與為兄的心意,不是嗎?”
謝祯跪着,探究的去看他,“那……我們如何處理鐘離啓?”
鐘離遙俯身,手落在他臉頰上,繼而滑了下去,他輕輕的用唇貼近那一小塊疤,似有若無的蹭了一下,方才舍得拉開一小段兒距離,似嘆息般笑了一聲,“朕,自有打算。”
謝祯那睫毛顫抖起來,緊追着人的目光,幽深對上熱切,忽然被熱風點着了。
鐘離遙便掐着人的脖頸去交纏一個熱吻。
濃情與生死,僅一線之隔。那窒息與香甜,苦痛纏着,叫年輕的将軍恨不能向死而生,跪卧在春枝下,就此淪落煙塵。
鐘離遙這樣吻他,忽而肺腑憂忡,過往歷歷在目,兵符還帶着血液的餘溫,大約,他只能同時給予将軍,一個帝王的深情與為人君主的威嚴。唯有如此,才能配得上他的熱切渴望與忠誠跪伏,但少一樣兒,那濃情都将失了衡、帝國大廈的梁木,總要在情與權的制衡中,巍峨靜立。
還好,他的祯兒,總是那樣的赤血忠貞,不給他一絲生疑的機會與可能。将軍滿腹的灼熱等待,甚至連別的也不敢奢想,就只是求着那一點目光的垂憐與停留。
他連千軍萬馬的霍霍刀光都不怕,又哪裏會怕一個藏在生死裏的吻呢。
謝祯不怕死,他只怕這吻太短。
直到鐘離遙強硬的撥開人,才瞧見那張渴了很多年的面孔上,難藏的眷戀和癡迷,再晚一會兒,恐怕要叫人吞吃下去了。
鐘離遙壓着呼吸,笑道,“這是朕賞将軍的,瞧着是餍足了,便去處理那兵戈聲裏的爛攤子。”
謝祯嘴上應着,那雙手鉗在人風流窄腰上,卻不舍的放手,一時間說的和做的不盡相同,直把鐘離遙也逗笑了。
他那嘴上順從,是因聽話慣了,奈何雙手随了心,進退兩羞赧起來了。
鐘離遙便走,他又跪行兩步,給人抱緊了,那腦袋貼在人腹上,墨玉般的發只束着一只銀冠,那幽潔馥郁和缱绻幽深攪亂在一起,呼吸混成一團。
鐘離遙安撫的拍了拍人,柔聲道,“将軍連夜趕路,也該倦了,朕賞你卧榻歇一晌再去,可好?”
謝祯左右瞧了一眼,見殿中無人,便忽然提膝起來,單腿跪着攬了人的膝彎,橫空将那副尊貴的身體抱在懷裏去了。
猛地懸空也給鐘離遙吓了一跳,“混小子,不知輕重的。”
那榻上香軟,盡是鐘離遙身上的味道,謝祯裹着人,伏在人胸懷裏,果真不作聲的睡了過去。夢裏血影朦胧,那手指不經意間,還微微顫着,卻叫人握住了。
德安在殿門口瞧着,見鐘離遙懷裏摟着人,沖他招手,便輕快的湊近前去了。
鐘離遙擡擡下巴,德安随即明白過來,去桌案上替人拿了書卷來,又添了香茶。開了卷扇,挽了流蘇,遞到人手邊兒去了。
榻後臨着窗,一枝紫薇斜在眼前兒,夏風一過,便落在人頰上兩粒輕粉的瓣子,懷裏的人阖着眼,微蹙着眉,那癢很快不見了。
鐘離遙任他纏在懷裏,一手擎舉着書卷,一手輕搖着扇,悠悠日斜,光影如夢,曾經,就這樣守着他,恍然過了十多年,那榻纏着纏着,就少了些寬敞。
君臣、棠棣,纏的叫天下人都難堪。
凡他有的,凡能給的,這二人總是那樣的默契。一個總是仰望高臺,盯着人的鞋靴,乖巧的跪出普天之下最誠懇的忠貞;另一個,便總是遠眺極處,目送人的背影,寂寥的守着他用鮮血打下來的太平。
守啊盼啊,現今,終于将人安穩裹在懷裏,才算松了一口氣。
睡了一個鐘頭的功夫兒,謝祯朦胧中睜眼,“兄長。”
鐘離遙嘶了一聲,垂眸瞧他,一副牙酸的神色,“別動。”
“怎麽了?兄長。”謝祯輕輕湊到人脖頸處,嗅了嗅,“好香呢,兄長。”
鐘離遙奈何不得,也不曾躲,只嘶着冷氣哼道,“胳膊麻了。”
緊跟着,謝祯便叫人輕踢了一腳,他就勢翻了個滾兒,跪在榻前去吻人家的手背,“我給兄長揉一揉——”
“不知足的小子,還不快去收拾山河、迎轉大軍,待妥當了再回宮。”鐘離遙笑着睨他一眼,又喚道,“德安。”
德安替人錘捏手臂,悶聲笑了好一會兒,“主子爺也不瞧瞧将軍的身量,還如小時那般圈護着,怎麽能不麻呢?老奴不敢笑,叫別人知道了,可得笑個兩三日呢。”
鐘離遙嘶聲連連,眼底一片無辜的淚花,“好欺人的老奴才。”
揉了片刻,待到恢複,鐘離遙才忙裏抽閑的問了一句,“今兒,可曾有人瞧見了?”
德安垂首,謹慎道,“有一個,已封了口再不出聲兒了。”
鐘離遙詫異的看了他一眼,德安便低眉笑了,“如今,是沒有人瞧見了。主子爺身世舉止都清白尊貴,還是當心一些的好。”
鐘離遙幽幽嘆息,“日後,朕不再這般了便是,左右不過是太歡喜,一時失了分寸,經久不見是這樣的想,哪裏知道,又妨礙你這老刁奴了。”
德安笑道,“主子爺冤枉人吶,老奴哪裏敢這樣想,滿心忙着替您攔人眼目呢。”
“休要貧嘴,”鐘離遙笑道,“遣人拟旨,去傳那薛氏即日入上城,盡皆宮門跪候。其餘十五門叫趙大人寫了誅銘族譜拿與朕來看。今年青雲令殿試的狀元,朕也還未曾召見呢,叫房津上心去操辦。這幾樣事兒,一一去差人傳喚。”
“是,主子爺。”德安問道,“是否要等房大人治喪期滿……”
“唔,朕倒忘了。”鐘離遙笑道,“三年服喪,不知要等到何年月了,改為三個月吧,三個月後,一并辦瓊林宴,左右都是他房家的人來操辦。”
“是否有違——”
“朕不治他九族、滅他滿門,只改個喪期,難道還不算留情?”
“可天下人卻不知這番,只當丞相那等賢臣,無辜遇了害。”
“追封個賢名、按國相禮入葬便是,也算給足了他房家的面子。”
德安問道,“可,主子為何向天下坦白此番,又不治大罪,這樣的……”
“動蕩之下,不忍再生波瀾,令百姓不安。不僅是為房家的幾個賢才,還有一條,原是先皇在世重用于他,若是坦白治了他的罪,豈不是傷拂了先皇的英明,落下個用人不善、治國為庸的罵名,若九泉有知,未免傷心。朕……總要顧念父皇的。”
德安方才恍然大悟,欽佩贊道,“主子顧慮周全,竟是為此。”
“說來……”鐘離遙輕吟一聲,“這春賢娘子,果真是個厲害的,那等下手狠辣、利落,也不怕朕知道,恐怕還怕朕不知道呢。”
“娘子雖有過錯,卻也算是忠君。”德安滿足笑道,“叫老奴看,入宮做個好娘子,也未必不可,您就是再拖幾年,總也得成親生子,雖不盡得您心,替您盤劃些寧靜,總歸是合心的。那妙音娘子雖得您心,卻未免天真。”
鐘離遙挑眉看他,“這話哪裏來,怎就讓你一個老奴才說了。”
“老奴多嘴。”德安認錯,可幽幽的神情卻分明藏着期盼,他倔強的補了一句,“縱是您罰我,老奴也還有一句擱在心裏,不吐不快。”
“哦?什麽?”
“老奴只盼着您早日添些皇子,這宮裏花開花落、水榭流雲,竟無有一個孩子可叫人哄着。”德安傷感的要去拭淚,又去比量着,“您當年,才那麽大一點兒、那麽高一點兒,今朝登了大頂,竟不叫奴才再有機會去哄孩子了。別說哄了,連一個影兒、一點哭聲都聽不見。”
“……”
鐘離遙一時想不出來,上哪兒給他尋個孩子去,心裏也生了焦,到處的催促與緊盯,總得辜負一個才算完。
如今剛添的歡喜,又叫人澆透了。
“唉——”鐘離遙妥協道,“要不,将王府的孩子哄幾個過來?”
德安大驚失色,“啊?這——”
“總是朕的手足,權當朕親生的便是。”鐘離遙調侃道,“你既着急哄孩子,不想伺候朕了,朕總得給你想辦法才是。”
德安苦笑道,“主子爺,那您還是罰老奴這場多嘴吧。”
鐘離遙無奈搖頭,笑笑作罷,眼下萬事待興,他一時半會,也确實沒得精力去操心這茬,尤其是大軍回轉在即,養兵富民才是正事兒。
他就這麽想着,又為錢財之事泛起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