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孑孓挑劍
孑孓挑劍
上位者清冷的聲線, 映着俯身垂眸那一個微笑,不知覺間帶着某種蠱惑的意味。與皇兄共享同樣尊貴的血脈,因着血脈, 共享那世人俯首稱臣的敬頌,孑孓挑劍所帶來的忠義華光——他鐘離啓, 真的也唾手可得嗎?
他也能和面前之人一樣,端着身骨,站在高處微笑着,拂落一身寒風雪嗎?
鐘離啓顫抖了聲兒,“皇兄……”
鐘離遙默允似的含笑點頭, 只透過一雙目, 落下三分真假難辨的柔情。
鐘離啓因着急, 挺了挺身子,又費力的将頭擱在地上了,他也不知怎的受了觸動, 那眼眶湧出兩行熱淚來, 橫過鼻梁又砸落在地上了, 那兩行淚後邊兒,是難言的悲戚和不平的幽怨。
“皇兄,這麽多年, 啓兒一事無成,就連造反, 也像無能又難堪的掙紮, 到頭來,還想要奢望與皇兄站在一處, 瞧瞧那風光,”他強忍住淚, 啞了聲兒,“母妃舅舅都是為了啓兒,才有今朝的下場,皇兄,啓兒勸舅舅擱刀投降,求你饒他這一遭,只殺了我罷。”
瞧着鐘離遙背過身去,信步朝榻前的身影,他急言道,“皇兄,殺了我——舅舅便也只得安守本分,再不能掀起什麽風浪,你一向不将他放在眼裏的。”
鐘離遙頓住,回首微笑,“啓兒,你還有一個時辰的功夫兒可想。朕讓你做選擇,不曾許你提條件。”
鐘離啓偃息不語了,只是那淚,還止不住的流。
那榻前焚着一段香,原是鐘離遙在東宮時便常用的味道,幽煦聖潔,如雪後剛綻開的春枝,朦胧而沉靜的流蕩在殿中。
謝祯換了一身黑裳戎袍,胸前張牙的金絲麒麟皆是精細刺繡勾邊,越發顯得人挺拔無雙、傲骨天成。
“兄長——”他只瞧見人,眉眼便軟和下來了。
他就那麽跪着,将腦袋枕在人膝上,神情缱绻着問道,“兄長為何敞了殿門,請賊子進?平白落些血腥、沾了污穢,恐怕配不上這等香氣。”
鐘離遙撥弄着人的下巴,笑道,“沾了血腥,就罰你給朕清洗。”
“若是沒有呢?兄長可會賞些什麽?”
鐘離遙忽然笑道,“朕還沒問你,這會兒怎麽又叫起兄長來了?前些日子學人家喚‘君主’,比着人臣的做法,也甚是乖巧。現今過了個年,又變了呢。”
謝祯吞了聲,一雙眼睛盯着人看,因憶起一頓纏綿的年夜飯來,只幽幽的生了濃情,“君主是将軍的君主,兄長是祯兒的兄長。”
鐘離遙笑了,“你倒是跟朕學會了。”
當年他與鐘離伯争那“父皇與父親”,今日便有謝祯論起了“君主與兄長”。
謝祯伏在人膝上,呼吸都落在那精細的錦緞上。鐘離遙忽覺得那一小片潮濕和熱霧燒灼,胸口一團焰尖撩燒的喉嚨也發燙。
那手指便從下巴摩挲到了唇邊,像吹落梅上的風雪,像拂灑刃上的血霧,柔而緩,那動作裏總似藏着不可告人的深——深處是些什麽呢?
謝祯察覺,卻總也捕捉不到。
謝祯當然不知那深處是他兄長日夜煎熬的心血與相思,全只當是,君主臨照四海所生的天然的權威。
他也是天然的——向這樣的權威屈服,便含住了那指尖,纏綿的舔。
那指尖一顫,便任由他裹纏着了。
熱盈盈的夏天,桌上的白瓷玉碗裏還盛着幾粒冰塊,帶着水漬被填進了将軍那作弄的口舌之中。
涼熱難耐,他吞咽着去追逐那手指,漸漸地,燙的冰也化盡了。那手指叫人咬噬品嘗着,連指縫也纏着幾縷晶瑩的津液。
鐘離遙微微揚起下巴來,露出喉間的漂亮弧線,也僅僅是微微的一聲喟嘆,便垂了眸子,似笑非笑鉗住了人的下巴,“祯兒,今兒有些頑劣呢。”
謝祯悶聲靠在人膝上,沾着水光的唇意猶未盡,便也彎起來了。
聲息低沉然而濃重,不知怎的,鐘離啓在淚光中瞧着遠處重疊的身影和詭異的沉默,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他豪不猶豫的出聲,“皇兄——”
“……”
他只能看見謝祯跪直了的背影頓住了,繼而慢慢回轉過來,一雙冷湛的眸子緊盯着自己,難得的幽怨和憤恨。
“謝祯,你這麽看我是什麽意思?皇兄說了不殺我。”
謝祯重重的呼吸一聲,随即站起身來,“謝某只恨,前日沒一刀割了二殿下的喉。”
鐘離啓哼道,“我命不該絕。”
謝祯那刀就在手邊兒,寒光閃了兩下,鐘離啓終于改了口,“謝過将軍不殺之恩,難道還不行嗎?!”
謝祯又湊到君主面前兒,瞧着人家那張光輝漂亮的面孔,心底又落寞起來。便只握着鐘離遙的手,落在自己眼睫下面那道傷痕上,低聲哼道,“兄長,你看我這兒,是不是都怪他。”
鐘離遙也壓低了聲音,輕笑着哄人,“別樣的簪花傅粉,哪有祯兒這忠勇傷痕,來的好看?瞧瞧,多威風神采的眉眼容貌,叫人看了只心生喜歡。”
謝祯露出一種小孩兒挨了誇獎的自豪神色,笑眯眯的應了一聲,遂退離榻前,躲到一邊兒去擦拭刀鋒了。
擦着擦着,他便擡眼瞧鐘離啓,再擦着擦着,他又瞧了一眼。
叫他看的頭皮發麻,有種待宰牛羊般的不安。那鐘離啓蠕動了兩下,蟲繭似的躲開半邊身子,便朝鐘離遙看去了。
過了約莫兩刻鐘的功夫兒,薛張二人入宮,本欲破宮門,卻不料一路宮人乖巧磕着頭,跪送見禮二位大人,片言只語也不說別的字眼兒。
薛張只覺得不安,自入城來,便再無江阜消息與丞相手信,也不知後援軍幾時才能跟上,再加上鐘離啓在人手裏,他也是不得不反。
張愈無子,他在鐘離啓身上,壓了終生的一念希望。
三萬駐兵圍了大殿,薛張二人遲疑片刻,只留三五近侍相随,窺探着殿中幽深的風光,君主正敞門以待,清風撫柳、脈脈幽香,有閑情雅致,卻不見慌張。
德安皮笑肉不笑的迎上去,“兩位大人來的及時,君主已賜了茶水夏果,請坐吧。”
張愈哼笑,“君主這是何意?”
德安笑道,“這麽多年,東宮最擅待客之道,凡遠道而來,則為客。君主既憐惜人臣,恐怕比‘昨日’更仁心呢。”
鐘離啓站在殿中,被捆的破皮的手腕猙獰着滲血,手裏擎着一把弓,竟是多年前春獵,康穆帝賞的繡金弓。
舅甥二人相見留情,鐘離啓落淚,“舅舅。”
張愈瞧着君主好整以暇,依榻微笑,再看旁邊立定的謝祯,冷面持刀,霎時心口冷了一半,“啓兒,你……”
“謝将軍,你為何在此處?”
鐘離遙笑道,“這話該朕來問兩位大人才是,謝将軍面聖,自然是朕喚來的,倒是二卿帶兵入宮,可是有何要事啊?”
張愈近前一步,被鐘離啓舉弓攔住了,“舅舅!舅舅勿要上前,請……請收手吧,您快給皇兄認錯,求他……求他饒了您吧!”
“啓兒你、你、你為何——”
“舅舅!”鐘離啓痛哭,“舅舅,求您了,您別再往前了。”
“啓兒莫怕,我的兒,外面都是咱們的兵,你快擱下弓,到舅舅這兒來。”張愈急道,“我的好孩子,今日殺了他,舅舅助你登基,就算有一個謝祯,也無需害怕,匹夫再勇,難敵四手!等他大軍回調,也來不及,啓兒、啓兒快來——”
鐘離啓道,“舅舅,宮內早已埋伏兵甲,您只當他手中無兵,可那繡兒将軍早已布好全局,還有麒麟軍根本未出上城,鷹爪軍也早已就位!——只這近萬的精兵,便也難敵,再有江阜、淮安、宗陽、徽西、廣瀾早就調兵候着了,只等宮門硝煙一起,便是個無力回天!”
“怎麽會?其餘幾地并不——”
“謝祯已殺了馮、沈、王、韓十五高門,又擒了楚三,這一局,皇兄自登基大典便布好了,咱們……咱們輸了,舅舅,其餘幾地只抽了精兵暗自潛伏着,并無大規模遣調,”鐘離啓淚眼朦胧,那弓又舉的高了一些——
鐘離遙笑道,“太史大人,哦不,張大人——今日,朕不可能饒了你,你若乖乖就範,朕便饒了鐘離啓,你若一定要試一試,朕便将你舅甥二人葬在一起,圖個圓滿。”
張愈額上已經生了細汗,他不敢置信,“怎麽會?我們有三萬兵,就圍着大殿,縱他插翅,也難逃生天,怎麽會呢?”
謝祯擡了刀,“謝某打仗,還未輸過,今日,張大人要用鐘離啓的性命,為我再添一局新勝?”
張愈仍不信,鐘離啓卻急得嚎哭起來,“舅舅,您就認錯吧!”
薛珉後退一步,欲要回轉身子,卻讓鐘離啓一箭射透,只撲倒在門檻上,頭栽出去,在門外嘔出血來。他顫抖着往外爬,又讓人在腦袋上補了一箭,直炸開一朵紅白的茉莉花。
鐘離啓眉頭越皺越緊,淚簌簌的,渾身都顫抖起來,“舅舅!”
六月天裏,張愈卻渾身凍透了,他噗通一聲跪下去了,“罪臣不求君主恕罪,只求君主饒啓兒一命,他是您的親手足,性子天真純粹,只不過是頑劣了些,并無——”
“若是今日朕落在張大人手裏,可能求饒否?可能活命否?朕不是不曾給過你機會——”鐘離遙喚道,“啓兒,朕乏了。”
張愈還想開口,鐘離啓哭問道,“皇兄,真的不能饒了舅舅嗎?”
謝祯的刀就架在他脖頸處,一地寂靜如荒野。
張愈瞧着面前痛哭流滴,顫抖着舉弓的孩子,一張好看的面孔也糊滿了涕淚,那驕揚的眉眼怎麽就添了這般脆弱與恐懼呢?
他好心疼,好惋惜,又只能怨自己雙手空空,不能提刀殺盡反對聲,送他登那大頂。他的啓兒,那樣的捧在手心兒裏慣着的、哄着寵着的好孩子吶。
大家都說他不堪大用,可他偏偏就覺得,這孩子甚乖甚驕,就應當揚起下巴,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如今,驕揚的寶珠,終于在淚裏蒙了塵,叫他看不清了。
鐘離啓流着淚,“舅舅,啓兒姓鐘離,舅舅,您姓張。”
是呀——若啓兒能是他張家的小公子,倒好了。
“舅舅——”
張愈忽覺得失重,他那目光裏映出一片潺潺的血光和一張涕泗橫流的面孔來。
他的啓兒嗎?
“好孩子……啓兒,不哭。”
舅舅雖不能送你登頂,但舅舅總可以送你一次,孑孓挑劍的忠義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