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傘葉相撞
傘葉相撞
周六這天剛好是九月一,趕上了秋天的第一場雨,米花巷是江臺老城區最古老的一條巷子,路的兩道都在還栽着沒有被移栽的梧桐,一下雨就被打的到處都是。
江臺的秋季最是多雨,但大部分也都是雷陣雨,下不長久,潮濕的空氣混着夏日還未消散的悶熱,門口鐵欄杆上爬着的月季花裏還挂心着水珠,正一滴接一滴的往下流。
覃思宜拿着傘看着坐在窗邊的阿婆,再三叮囑,“阿婆,雨天路滑,您就不要去店裏了,等我回來給您帶梅花糕。”
初二那年她們搬來這裏後就在附近開了個小超市,雖然請了人幫忙,但阿婆閑不下來,總是喜歡跑去店裏自己看店。
阿婆眼紋笑起,擡蒲扇朝覃思宜揮了揮手,“好。”
這會兒,雨下的正大,巷子的路不平,水窪地也是一塊有一塊沒的,覃思宜撐着傘,低着眼全神貫注的避着水坑。
巷口突然傳來一道聲音,直直地打穿她的聽覺。
“覃思宜——”
聽到聲音,覃思宜先是怔在原地,盯着水窪裏倒映的自己,她的第一直覺就是幻聽了嗎?
直到那人又喊了一聲,“覃思宜。”
聲音逐漸逼近,帶着花香朝她襲來,前面的水窪地也反射出另一個人的身影,飛濺的水花跨越地平線落在她的腳邊。
她擡起頭,隔着雨幕望着那個意外之外出現的少年。
覃思宜眼裏的是又驚又懵的,“陸白川。”
花香又濃郁,雨幕在減小,心跳有些慌。
“你怎麽在這兒?”
陸白川撐着把黑傘,白色的短袖上印着簡單的湖藍色字體Vous aimez,一雙白鞋搭着寬松的牛仔褲,清瘦的骨骼在黑傘的籠罩下,少年氣更加明朗,肩頭有些被染濕,頭發前梢也沾着水珠,棕色的瞳仁中心依舊灌着亮光,右手擡起放在胸前,手還握着一小束花。
看着他衣服的字體上覃思宜怔了怔,腦裏的一個想法一閃而過,視線又移在他的手上。
骨骼感分明,五指細長,藍綠的血管顯得膚色格外白,嫩白色的花瓣上沾着水珠,滴落在他的虎口處,他的虎口中間有一顆極小的痣,被水珠包裹着,又為他的手平添了一絲性感。
雨水打着傘上“啪嗒啪嗒”直響,她看着陸白川眉心舒開,朝她笑起。
風雨也不抵過他的笑容帶來的震動大。
“回學校拿東西,出來就遇見你了。”
米花巷離一中很近,也就隔了兩條街,步行的話十幾分鐘就能到。
陸白川見她還有些懵,笑着往前一步,黑傘和白傘在雨中相撞,抖出一道水簾,花香缋绻的萦繞在她的鼻尖,空氣的潮濕都被染的芬香。
他們像脫離在這場蕭瑟的雨中,止身于廣闊的花田。
周遭萬籁俱寂,只剩空氣和呼吸相繞。
巷口有車在鳴笛往這兒來,覃思宜還沒來得及往後避,陸白川就已經走到她身側替她擋住了被車濺起的水漬。
覃思宜回過神,心裏一急,“沒事吧?先去那邊吧。”說着帶着陸白川往路的側邊走。
覃思宜從包裏拿出紙巾,看着陸白川雙手皆滿,出聲問道,“要不我幫你拿着花吧,你先擦擦。”
“不用。”
覃思宜愣鄂,以為他在拒絕,心下一涼。
緊接着他捧着花的手就遞向了覃思宜,“這花兒送你。”
不是幫,是送。
他也不是在拒絕,而是想要送花給她。
心回一熱,花枝纏繞着兩人的溫度。
“謝謝。”
陸白川接過覃思宜遞來的紙,邊擦邊笑,“不客氣啊,咱倆也抵消了。”
覃思宜懂他的意思,他送她花,她借他紙,就算抵消。
他的需求似乎總是很低。
他說着又是一副不着調的懶意,“走吧,不是要去找時欲和方祺嗎?”
覃思宜轉過雨傘,和他并成一排,“好。”
覃思宜撥動花瓣問了句,“這是什麽花啊?”
陸白川換手轉過雨傘,“桔梗。”
他說着又朝外側移,步子往前走,撐起的雨傘總是能碰到。
覃思宜督見他的動作,“你其實可以不用替我擋的。”
剛剛是,學校裏也是。
一切都默不作聲,可偏偏她都看見了。
她也不是故意的去戳穿,只是怕給別人找麻煩。
至少她不想陸白川因為禮貌和尊重這麽次次護着她。
陸白川右手沒了東西,這會兒正悠閑的接着雨玩,聽見她的話,手裏的水一揚,灑出去像是一道流星,“你可是我同桌,當然得護着你啊,”雨水混着他手上的水一起落在地面,聲音沒由來的清脆,“再說了,咱倆現在應該算是朋友吧?”
覃思宜接着就應,“當然算。”
“那就行了。”腳步聲踏進雨地,一走一擡都牽起漣漪。
他說着又是懶樣,那雙眼睛卻在雨幕裏稱的異常明亮,“其實不管我們是什麽關系,我都希望我們以真實的自己去相處,人的情緒那麽多,如果每次情緒一出都要遮一下,那會很累的。”
少年語調散漫傳進空曠的街道裏,把雨聲都染的清松不少,“與其把精力放在情緒上,倒不如簡單點輕松點,想笑就笑,想哭就哭,然後把時間留給重要的事。”
他聲音一頓,眼睛看着覃思宜,繼續補充。
“不過你要實在是不适應,也沒事,你每次的謝謝,我也會接一句不客氣,所以——”
雨聲變小,花束震動,傘葉相撞。
“盡管做自己吧,覃思宜。”
他這話說的平常随意又飽含認真,和他踏起的步子一樣看似不經意,可每一步都落的實實在在。
覃思宜握着雨傘的在空中輕顫,傘也連着眼睛往下低了低,盯着地面上的一點一點落下的水,神色微頓了頓,沒回他,走路都沒有神在。
白桔梗的花香在她心頭萦繞,身旁少年走路時踏起的聲音也流進她的心口,她忽然就感到情緒釋放後的輕松,不用再緊繃着。
謝謝,這個詞大概從她進孤兒院開始就已經成了一個下意識的用語了,很多時候它所表達不僅僅只有禮貌,還有覃思宜藏起來的自己。
覃思宜本身的性格其實并不柔,她會開玩笑,也喜歡撒嬌,小的時候總是很活潑,只不過父親在的時候她有可以嬌氣的資格,有人做她天然的保護神,讓她也可以有不那麽強的一面。
後來父親去世,她在自己本身的性格外搭建了一個可以帶着疏離感的牆,把自己放在裏面,一切原有的性格都被包裹住,只剩了禮貌和不麻煩。
靠近的人也會被她這層太過禮貌的牆打回,總是認為她很冷漠,但她僅僅只是在沒有人保護她時,給予了自己可以療傷的世界,不用害怕和人相處時會被傷害,也不用計較得失,單純的做着自己。
因為她想做自己,所以一個人,也沒事。
她最擅長自己給自己安全感。
今天,在這場雨裏她清楚的知道,有人能看到她保護罩裏藏起來的自己,有人懂她的小心翼翼,也懂她的堅強,卻能同時溫柔又舒适的化開,讓她走出自己的保護罩也依舊能做自己。
那刻,覃思宜明白。
也許,這世上總有人可以不用你去斟酌,你可以直接的靠近,不用害怕被抛棄或推開。
這個少年帶着滿身的芳香而來,在這個悶潮的秋雨裏,送了她夏天也不及的熱烈。
大約過了二十幾分鐘,他倆就坐着二號線地鐵趕到了時欲說的目的地。
二號線是江臺所有地鐵中人流量最多也是最頻繁的,尤其是在早八和晚六t,上下班的高峰期,更是體現的淋漓盡致。
下了地鐵,陸白川依舊走在她的身側,而她也是下意識的在他身邊待着。
這一護一受都成了自然而然。
現下,那陣雷陣雨已經過去,天還是陰沉沉的一片,空氣裏的悶熱泛的更猛烈。
剛走出地下通道,覃思宜就看見了建築樓門口時欲和方祺,那兩人站在一起又是在鬧。
時欲沒好氣的看着方祺,“我都請你來看天文展了,你請我杯奶茶能少根兒筋還是能掉根兒頭發啊。”
“不是,祖宗,您是不是忘了您剛剛看的牙,醫生怎麽說來這,不要吃甜的,不要喝冰的,咱能不能遵一下醫囑啊。”方祺雙手在她面前一板一眼的拍着跟個小老頭一樣唠叨個不停。
時欲本來也沒真生氣,但被他怎麽一唠叨氣還真就上來了,“行了,你別說了,我下次要是再請你,我就跟你姓!”
“方欲,也挺好聽的。”陸白川轉着手裏收起來的雨傘,慢悠悠的吐出句更澆火的話。
覃思宜看着他這一副閑懶又頑劣的樣子,真像是天天都帶着惹人火上三分的氣質。
方祺眼看着時欲快要爆起來的真脾氣,連忙的去迎合着哄她,“行行行,祖宗,我買我買,但你真的不能喝甜的和冰的,要不然你牙真的會受不了的。”
覃思宜不知道時欲牙不好,想起來前幾天的那顆糖,難怪她接的時候會頓一下。
時欲也不是那麽較勁的人,她看着方祺這一臉擔心的神情,氣也沒了,幹淨利落,“行。”
接着那四人又是各勾搭各的往奶茶店走。
覃思宜湊近時欲,“你牙不好,那上次我給你糖你還要。”
時欲不自覺的摸了摸臉,“就小時候吃糖吃多了,會時不時的發炎,不嚴重的。”
雖然她這麽說,可覃思宜還是明白她只是不想讓她的分享落空。
就像兩個小孩相遇,為了表示出想和對方做朋友,她們都會用自己喜歡的玩具或食物進行分享,而另一個自然也不願意朋友的心意落空。
她的朋友都在真摯又坦誠的對待她。
覃思宜柔聲嘆了口氣,擡手挽起她的胳膊,“下次不能再給你吃了。”
時欲聽着她的聲音心裏也軟的一片,靠在她的肩上,“好,不吃不吃。”
時欲看了眼她手上的花束,“你怎麽還買了花?”
“不是我買的,陸白川送的。”
時欲驚了,“陸白川?!”
覃思宜看着她這一臉的吃驚,“怎麽了?”
“他為什麽會送你花啊?”
覃思宜看着那束包裝細致的桔梗花束,想起了借給陸白川的那包紙,“可能因為我借了他一包紙,他用花抵了。”
時欲回頭看了眼陸白川,正巧看到他望着前面的人。
認識陸白川這麽久時欲就沒見他對什麽女孩上過心,他這個人也從來都不是會散情的人,怎麽可能會因為一包紙送別人花?
雲層被拉扯帶出,太陽光灼熱,一個想法在時欲心裏炸開。
方祺掃了眼陸白川右手,一愣,“你這傘我以前怎麽沒見過?”
陸白川:“早上剛買的。”
說着他又搭上陸白川的肩,看了眼覃思宜的背影,又轉眸望着陸白川,眼裏散着些調侃,“對,我還想問,你今兒怎麽回事兒?一大早的我去找你,方姨說你早走了,現在怎麽又和思宜一起來啊?”
陸白川視線盯着前面的那道挺直的背影,手捏了捏傘柄,扯了笑,“路上遇見的。”
方祺聽見這話笑的更烈,勾着性子揶揄,“那哥您能告訴我一下,就咱們院兒離米花巷的距離,您是走的那條路才能遇見啊?”說着,他還湊近,雙手攤開一副你說我也不信的樣。
可他是真沒想到那人直接騷了一句。
“我心裏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