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悲與痛
第35章 悲與痛
其實觀辭改變想法,不願再和這幾個人暧昧,不單和那天在林羨家裏看的那場電影有關,一直以來他都深受自己的成長經歷影響。他殺過很多人,身為“謝重”活的那十九年,幾乎無時無刻都能見到人血,身上血腥味重得洗多少遍澡都洗不幹淨。他到現在都記得自己十六歲那年,發生的一件事。
那是他的生辰日,謝重結束完任務,獨自走在歸程的路上。
冬日,天氣寒冷,在一個不下雪的地方,他牽着馬,旁邊是不知名的小黃花,開得極其燦爛,偶爾還有幾只蝴蝶停留,看起來溫暖又怡人。
五丈外,有一個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坐在那兒。
或許是當時景色實在太漂亮,謝重心中一動,走到她面前,沒說話。
那女孩也撩起眼皮,和他對視。
兩人沉默不語,謝重不知從她眼裏看出些什麽,從包袱裏拿出一塊餅,遞過去。
在那一刻,女孩忽然起身,推開他伸過來的手,拿出藏在衣服裏的尖刀,奮力往前捅去——
“你殺我阿爹,讓我阿娘慘死,我就算死,也要帶你一起去見閻王爺!”
六七歲的年紀,握刀的手卻很穩。謝重眼皮一跳,才發覺這女孩和剛剛自己殺的那家人長得很像。之前他在清點屍體時确實發現少了一人,也猜出是他們家的女兒,應該是趁亂逃走了。
謝重沒太在意這事,打算不再追究。誰知這孩子竟是等在出村子的路上,要與他拼死一博.....
謝重身經百戰,又擅長近身搏鬥,對付這麽一個小女孩何其輕易,他奪過對方手裏的刀,向前劃了幾下——
那是個下午,日光異常猛烈,路上沒一個人,女孩倒在黃澄澄的花裏,給它們染上鮮紅的血。
謝重在那兒站了一會兒,騎馬離開,來到五十多公裏一個鎮上。
他找了家茶樓,點上一桌菜,打算好好吃點東西,卻看到正前方有三個人正在小聲唱着生辰歌。
年輕的夫婦帶着自己年幼的孩子,慶祝他四歲生辰。
謝重呆住,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三個人身上,好不容易勉強回神,拿起筷子,又在不經意間看到沾在袖子上的血。
那一刻,沒人能想象到謝重有多崩潰。
他想——同樣是生辰,為什麽不同人之間會差別那麽大?
他想像個普通人一樣為自己慶祝,怎麽就......不可以呢?
關于這些過往,觀辭不想和賀靖連說一個字。
這些事本該随着“謝重”的死亡而永久埋葬,之前和晏昀坦白,也只是因為他想和別人傾訴一番,但在這世界上,有兩個人知道就夠了。
狹小的房車裏,觀辭和賀靖連對視,看到對方眼裏的掙紮和痛苦,垂下眼睑,低聲道,“我只是覺得自己該像個正常人一樣,不和別人有任何暧昧關系。”
“但我是你的男朋友!雖然表面上是你金主,但我從未強迫過你.....”賀靖連眉頭緊皺,語氣忽然變輕,“是因為這個嗎?觀辭,你是不喜歡我和你在外界的關系嗎?”
“不是。”
“那是為什麽?”賀靖連步步逼近。
“我不愛你,”觀辭斬釘截鐵,“既然不愛,就沒必要再和你繼續走下去。”
“這麽說你是在為我好?”賀靖連怎麽也想不到是這個原因,諷刺地笑了笑,“我不是說了自己不在乎?”
“沒人會不在乎,就像你知道我和晏昀上床,還是會難過和生氣一樣。之前和你在一起,對我來說只不過是逢場作戲。”
“所以你現在是演累了,想放過我?”賀靖連獰笑,“我不同意,觀辭,無論你說什麽,我都不答應!”
觀辭沉默下來,他發現這種吵架是無休止的,兩人都很固執,一個想走,一個又怎麽都不肯放手,這是個死循環。“我去拍戲了。”
賀靖連攥住他。
觀辭頭也不回,“我不會走,拍完還會回來。”
賀靖連一動不動。
“你覺得我現在還會容忍你從身邊走開嗎?!”
他直接将觀辭從片場帶走,奪走他的手機,不讓他和外界聯系。
兩人來到位于市中心的房子,賀靖連将觀辭鎖在家裏,用鐵鏈铐住他的四肢,将鑰匙折斷。兩人坐在客廳地毯上,四目相對。
觀辭語氣平和,“你知道我是能解開它們的,對吧?”
“我二十四小時看着你,即便你要走,也能找回來,”賀靖連說這話時,眼睛紅血絲多得瘆人,神色疲憊。
“或許你該去睡覺。”
“不可能。”
直到此時觀辭才知道自己男朋友是怎麽個強勢的人,他聽不進去別人說的話。
觀辭覺得現在的處境和之前被紀游帶走那會兒很像,只是對方當時沒舍得铐住他。
“我餓了,”他道。
賀靖連二話不說叫人去他喜歡的餐廳,打包食物過來。
他原本還想将在國外買的禮物拿過來,問觀辭喜不喜歡,但現在實在是太困了,幾乎兩天兩夜沒阖眼。賀靖連在苦撐——不可以,如果睡着了,醒來後觀辭就不在了。
觀辭注視着他,很輕地嘆了口氣,走到他面前。
“你....”
賀靖連頭暈眼花,勉強攥住對方褲腳,可下一刻——觀辭便拿起一個硬物,砸在他頭上。
“砰!“一切躁郁都歸于平靜。
趁着他昏迷這段時間,觀辭解開鎖鏈,找出手機和助理取得聯系,很敬業地返回片場。
他給賀靖連下了藥,确保對方在十五個小時內都不會醒來,在片場放心拍戲。
觀辭預想過對方得知自己要分手後,反應會有多大,但沒想到會這麽崩潰。這讓他懷念起李玉生,心想要是自己這位好友在身邊該多好。
或許一開始,他就不該去招惹這些人。
不過說到底,是他們先纏上自己的,不是嗎?
*****
賀靖連醒來時,周遭靜得像片黑色的死海,他站起身,卻也因頭暈,緩了一會兒才摸索到一盞燈,打開——入目的是散落在地上的鎖鏈。
賀靖連瘋了,立刻撥通手機,口不擇言,“給我去找觀辭!查出入境信息,聯絡他的助理和經紀人,我要知道這十幾個小時內他去了哪兒!”
賀總不敢想象觀辭現在會在哪兒,他會為了躲避自己而出國嗎?外面這麽多人,他該怎麽找?!
這時,他忽然聽到隔壁傳來床榻輕微“咯吱咯吱”響聲,仿佛有人剛剛翻了個身。
賀靖連沖進卧室,開燈——極度深愛的那人就躺在床上,毫無防備,一臉恬靜。
“觀辭.....”力氣驟然從身上消失,賀靖連跌至床邊,跪坐在他身邊,猶豫一會兒,将他抱住。
你怎麽還在我身邊,我以為你走了.....
觀辭被他抱得很不舒服,本能地掙紮。
“別動,”賀靖連心情複雜,大喜大悲之後困意再次襲來,他卻怎麽也不敢再入睡。
讓他在觀辭身邊多待一會兒吧.....賀靖連吻着對方,第一次覺得這麽無可奈何。
——如果對方執意要走,他又該怎麽挽回?
觀辭再次見到李玉生。
兩人坐在屋頂上,望着浩瀚星海,久久無言。
一開始上面只有李玉生,觀辭發現自己出現在這個地方後,緩緩走過去,坐下。
“你來了,”對方望着遠處萬家燈火,目不斜視道。
“嗯。”
“這好像是你死後我第一次夢到你,小重,疼嗎?”
什麽.....觀辭愣住,不可置信地望着對方側臉,自己這不是在做夢嗎?怎麽玉生會說這樣的話。
“行刑那日,我在我們最常去的那家茶樓坐了很久,以前我們去那裏都要等很久才有位子,但那日出奇的空蕩,或許大家都去看熱鬧了。我沒去行刑臺....你是不是因為這個記恨我,才一直沒讓我夢見你?”
李玉生依舊沒轉頭,他微微垂下眼睑,說話的聲音很輕。
“但我又有點生氣,因為之後有日我聽小紅說,你早就知道自己會死,只是一直沒和我說。為什麽不說呢?我不明白。”
小紅是李玉生其中一個紅顏知己,觀辭知道這名女子,他望着好友,發現他的神色落寞又哀傷。
“是沒把我當朋友,覺得說了也沒意義,還是不想我難過?但無論如何,最後我還是知道了,不是嗎?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兩個月前,十二月十八號,離你的生辰只有七日,說好要一起慶祝,但第二日我去找你,你已經不在家裏。”
“當時以為你又去出任務,但現在想想,你已經被抓進大牢了。”
“玉生.....”聽到這裏,觀辭終于忍不住開口,低聲道。
被叫名字的人微微一震,轉頭向他望來,“雖然你從未提起,但我能看出每年生辰你都很期待,希望有人能為自己慶祝。”
謝重定定望着他,兩人對視——看似近在咫尺,實則隔了整整一個時空。或許他該感謝這個“夢”,讓自己可以見到這位好友。
“獨自生活這麽長時間,從被迫殺人,到對此上瘾,最後因此而死。小重......”李玉生張開雙臂,攏住一片虛空。
“不是你的錯,別再不喜歡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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