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他的苦
第36章 他的苦
觀辭忽然流下兩行淚。
他睜開眼,看到面前的賀靖連,對方只是在淺眠,因而輕輕一動,便驚醒過來,望進他眼裏。
“觀....”
觀辭擡手制止住他,“讓我緩一會兒。”
聲音很低很沙啞,賀靖連驟然呆住,愣在床上,眼睜睜望着對方背過身子,抱膝蜷在床上。
謝重腦子很亂,生前種種事湧上心頭,卻很難找出一件讓人真正開心的事。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但在那刻淚水止也止不住,原來有那麽多委屈和郁悶堵在心裏,像終于找到閥門般往外洩。
他也不想做那種事的,可他如果不殺人,根本活不了.....
數不清多少次死裏逃生,被人像狗一樣利用,成為別人手裏的刀,沾滿鮮血,在物盡其用被丢掉那日,遭萬民咒罵。
誰能想到,他死的時候才十九歲呢?
觀辭在這一刻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謝重已經死了,現在活着的只是寄生在“觀辭”軀體裏的魂魄,真正認識他的人也不在了。從始至終,他好像都孤苦一人,在大雪中徒步行走,怎麽都找不到出路。
觀辭哭得用力,死死咬着自己手背,聞到濃重血腥味,卻也覺得髒。
這時,身上忽然一重,有人給他蓋上一張厚厚的被子。
賀靖連環抱住他,沒說一句話,卻也擡手摸上他的頭。
觀辭渾身一震,房間依然安靜,他就算是哭,也沒太放肆,克制得一如十六歲生辰那晚。
茶樓裏所有人都發覺這個少年在哭,但沒有一個人上前詢問。
房間裏僅有一人在場,抱着他像在寬慰般,輕輕拍打他的背。
*****
幫我查查這幾天觀辭身上都發生了什麽,賀靖連給下屬發完信息後,專心給面前的人包紮傷口——剛才觀辭在痛哭時咬傷了自己的手。
怎麽會弄成這樣,賀靖連在心裏嘆了口氣,心疼地摸着他還在流血的手,沒說一句話。
兩人從醒來後就一直保持沉默,觀辭看着他将鎖鏈收好,和對方走出卧室。
晏昀和林羨都給他發來很多消息,觀辭一一回複,說自己剛醒來,和賀靖連待在一起。
他們立即問需不需要自己過來,觀辭看了眼坐在身旁的男人,回複“不用”。
賀靖連正在讓人送吃的過來,問,“有什麽想吃的嗎?”
“想吃羊肉米粉,”觀辭的聲音有點啞,眼睛紅腫。
賀靖應承下來,“好。”
“我們....”
“不分手,”賀靖連嚴厲地打斷他。
觀辭沒說話,他從沒想過自己分個手會發生這麽多意外,還在別人面前哭成這樣。兩輩子加起來,他哭的次數都不超過十次,一時間覺得丢臉又不适應。
“不分了,好不好?”賀靖連見他沒說話,又湊過去,低頭望着他紅通通的眼,哄道。
“不好,”觀辭低着頭,聲音輕而堅定,“要我說多少次都一樣。”
賀靖連足足沉默十五分鐘,“今天要請假不去片場嗎?”
觀辭點頭。
“那在家陪我,”對方接得很快。
“你應該還有很多公事沒處理吧?不是提前從國外回來了嗎?”觀辭道。
“那些不要緊。”
“去處理吧,我會在你身邊的,”觀辭和他對視,“今天我想一個人靜一會兒。”
于是之後的時間,兩人在家各做各的事,賀靖連在書房開會,觀辭坐在客廳,打開電視調成靜音,看起《不孝徒》——播的剛好是葉蘭觀和青尋談心那集。
找出幕後黑手那晚,蘭觀在院子的石階上坐了很久。
他沒想到那會是自己多年前的一名好友,雖然與他許久沒聯系,但還是覺得意外,對方做出這樣傷天害理的事。
“今夜烏雲遮月,又沒星星,坐在這兒幹什麽?”青尋推開木門,從身後走來,坐在他身旁。
蘭觀聽到他聲音就覺得心煩,不悅地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不能,”青尋從身後拿出一盤水果,是葉師傅最喜歡吃的紫葡萄,遞過去,“很甜,嘗嘗嗎?”
蘭觀吃下一顆,果真很甜,“你從哪兒弄來的?我記得鎮上沒有葡萄賣。”
“讓人從別的地方運過來,”青尋唇角上揚,“你不是喜歡吃嗎。”
蘭觀長眉挑起,奪走他整盤水果。
“在想蘇仲的事嗎?”青尋沒阻止他,輕聲問。
沒有回答。
“我之前....”他頓了幾下,垂眸望向前方一處,“在查我爹娘被殺一事時,得知這人有參與其中。”
“對,我和他都和你爹娘的死有關,”蘭觀答得很快。
“他們是魔頭,殺了很多人。”
“嗯。”
“我作為他們兒子,本該要斬草除根,是你将我保下來,”青尋知道葉蘭觀是故意那樣說,想刺激自己,但這些天他已将所有真相查清,因而心中再沒有對對方的仇恨,心平氣和地說出這些話,目光似水地望過去——蘭觀目不斜視,不願給他一個眼神。
“當時你為了留下我的性命,承諾會在之後十幾年都折磨我,讓我生不如死,是嗎?因為那兩個魔頭幹了太多壞事,不這樣做無法平息受害者的憤怒。”
“別把我說的那麽偉大,”蘭觀下意識擋住右邊耳朵,往左邊挪去。
青尋拉住他,“我仔細想過,如果你只想折磨我,沒必要教我武功。之所以要傳授我劍法,是怕我在長大後遭人暗算,希望我能保護自己嗎?”
蘭觀轉過頭,兩人對視。
“你想說什麽?”
“我想和你說聲對不起,這麽多年錯怪你了,師傅。”
“你我師徒情誼早斷了。”
“不能挽回嗎?”
“不能。”
蘭觀說得堅決,對面人倒是破天荒地笑了,“挺好....”
他坐過去,貼住蘭觀溫熱的手臂,後者想站起身,被他一把攥住,“蘭觀,我幫你把蘇仲殺了,你讓我留在你身邊,好嗎?”
.....青尋和他挨得很近,兩人呼吸交融,讓葉蘭觀驟然想起幾日前兩人那個荒唐的吻。
本來這事已經被他刻意遺忘,對方也再沒提起,但如今舊事重提,蘭觀望進徒弟眼裏,發現他是認真的。
“你現在是喜歡上自己師....”他猛然停下,發覺自己再不是對方師傅。
青尋狡黠一笑,悠然開口,“你想說什麽?蘭觀。”
“別這樣叫我,”雖然葉蘭觀知道自己對他沒什麽養育之恩,但青尋畢竟是自己一手抱回來養的,發展成這種關系,心裏還是覺得怪異。
“蘇仲這段時間用九明心法殺了不少人,情報顯示他雖然沒在修煉此功法,但也養了不少心腹在身邊,一個個将心法參透。或許我可以繼續修煉那本心法,将他們擊敗。”
這是這些日子來青尋和蘭觀想出來的法子——九明心法能在短期內将人的武功提得很高,但後者并沒有說出來,因為不想前者一錯再錯。
如今青尋主動提出,讓他錯愕之餘,又覺得在意料之內。
“如果繼續練,你不僅身子會日漸衰弱,最後還會筋脈全斷,形同廢人。”
“沒關系,”青尋道,“我也想為你做點事。”
這集觀辭拍了很多次,一直沒摸清蘭觀的想法,覺得怎麽演都不恰當。反倒是晏昀演得很好,陪着他一遍遍對戲,研究裏面情感。
演戲雖然有時候會碰到瓶頸,但認真琢磨一番總有出路。感情呢?
觀辭躺在沙發上,一集電視劇結束,片尾曲響起,他提高音量,聽着自己的聲音在耳邊回蕩。
陳夢欲語淚先流,他閉上眼,覺得自己像一個不會游泳的人,落到深海,水流湧進喉嚨,難受得近乎窒息。
這時,一旁的手機發出震動。
觀辭摸索着将它拿過來,按下通話鍵。
“寶貝,你還好嗎?”是經紀人的聲音。
“什麽事?”觀辭疲憊地問。
“....有個戀愛綜藝,想請你過去錄五期,要去嗎?”
“不去,”他想也不想就拒絕。
“你可以和賀總一起參加!如果和他有矛盾的話,也可以在節目裏解決。”
“不用,”觀辭毫不猶豫地挂掉。
他側躺在長沙發上,外面日光燦爛,因而讓他覺得刺眼,擡手擋住自己雙眼。
房子裏很安靜,他昏昏欲睡,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有人無聲來到他身旁,低頭看了一會兒,跪在地上,極緩極緩地摸着他的頭發。
“嗯.....”這讓觀辭感到不适,撇過臉,轉身背對他。
那人将他抱過來,低喚,“觀辭。”
“玉生.....”懷裏的人微微一動,攥住他的衣領,喃喃。
“你在說什麽?”賀靖連驟然僵住,臉色一瞬間變得陰沉,“他是誰?!”
“玉生......”觀辭雙目緊閉,似乎在說夢話,大口呼吸,隐約帶着哭腔,“我好難受.....”
這句話像一把刀,将賀靖連切成兩半,身體和靈魂都疼得像要裂開。他一動不動,臉色泛白,青筋從脖子上根根拔起,但抱着觀辭的手卻很穩。
十分鐘過去,懷裏的人睜開眼,對上他那雙晦暗不明的眼。
“開完會了嗎?”
“開完了。”
賀靖連有些不對勁,觀辭望着他,從他懷裏掙脫出來,望着男人瘦削的肩,“你怎麽了?”
“觀辭,要怎樣才能讓你開心一點?”對方深呼吸一口,放在沙發上的手痙攣似的抽動一下,今天不用去公司,他便沒噴發膠,黑發服帖地垂下,讓賀靖連看起來稍顯年輕。他摸上觀辭脖子,雙眼低垂,似乎即将要說出的話難以啓齒。
“是不是只有和我分手,你才不會那麽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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